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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渡 盛长津回家 ...

  •   航站楼的冷气开得很足,盛长津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领口被风吹得微微贴了一下锁骨。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肩上随意搭着一件外套。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到让人忘了他在外面待了多久。三年,一千多天,最后缩水成一个背包的容量。
      他掏出手机,刚开机,微信就涌进来好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顾长柏发的,发送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车停在B2,C区。车牌尾号79。"
      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不急,你慢慢走。"
      盛长津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却比刚才快了半步。
      地下车库安静得不像话。一排排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空气里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胶皮气味。盛长津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时,顾长柏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兄弟俩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三秒。顾长柏把手机收起来,站直身体,先伸手拉开副驾的门,然后说了句:“上车吧,我爸和盛阿姨在家等。”
      盛长津把背包丢进后座,弯腰坐进副驾。车厢里有淡淡的皮革味,空调提前开了,温度刚好。顾长柏坐回驾驶座,启动引擎,眼睛瞥了一眼后视镜:“系安全带。”
      “嗯。”
      车子驶出地库的瞬间,午后的阳光猛地灌进来。盛长津眯了一下眼,侧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样子和他走之前差不多,高架桥、写字楼、路边开得正盛的栾树。但细看又不一样,远处多了几栋没见过的玻璃幕墙,高架桥上的隔音板换了颜色,连空气里的浮尘都像是换了一种。
      “三年。”顾长柏开口,语气平淡,“你走的时候说最多两年。”
      盛长津没接话。沉默了几秒,才说:“那边的事比预想的多。”
      顾长柏没有追问。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档位杆上,姿势端正而放松。盛长津记得弟弟学车的时候,顾盛泽坐在副驾上只说了一句:“方向盘握稳,剩下的自己学。”顾长柏果然自己学出来了——现在开得比他好。
      “盛阿姨昨天让保姆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顾长柏说,“窗帘换了,床单换了,书桌上的东西没动,说等你回来自己理。”
      盛长津弯了一下嘴角。盛世筠就是这样的人——该换的换,该留的留,替你想到最细的地方,但从不替你做决定。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树影一片接一片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斑驳的光落在盛长津的膝盖上。他认出这条路,离家还有两个路口。
      “长柏。”他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开车了?”
      顾长柏沉默了两秒:“你走之后的第二年。我爸说司机够多,但我最好自己能开。”
      盛长津侧过脸看着弟弟的侧脸。顾长柏开车很稳,背挺得笔直,眼睛始终看着前方——和他小时候骑自行车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顾长柏刚学会骑车,摔了好几次才稳住,但从来没喊过疼,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跨上去。
      “开得挺好。”盛长津说。
      顾长柏没转头,但盛长津看见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驶入院门,铁艺大门无声滑开。前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圃里的绣球开得正盛,蓝紫色的,一团一团地拥在一起。台阶旁边的薄荷长得正旺,叶子挤挤挨挨的,绿得像泼了一地颜料。盛长津走之前随手插了几根薄荷枝在土里,没想到三年后它们铺了满满一小块地。
      盛长津站在台阶前看了两秒,弯腰掐了一片薄荷叶,在手心里搓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走了,我爸和盛阿姨在等。”顾长柏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客厅里的光线很亮。落地窗开着半扇,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去。盛世筠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看了一眼盛长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从眉毛到下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回走,只留了一句:“洗手,吃饭。”
      盛长津站在玄关换鞋,低头拉开鞋柜。第二层,他的灰色棉拖鞋摆在那里,整整齐齐的,鞋底干净得像没穿过。旁边是顾长柏的拖鞋,再旁边是顾盛泽的——三双鞋并排放着,像从没少过人。
      顾盛泽从楼上下来,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走到餐厅门口,看见盛长津,步子顿了顿,然后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掌心温热。
      “回来了就好。”他说。
      四个字。
      盛长津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一瞬间发紧,但压住了。
      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盛汤的时候,盛世筠先给顾盛泽盛了一碗,然后给顾长柏,最后给盛长津——顺序十几年没变过。汤是萝卜排骨汤,清淡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热气氤氲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下面散开。
      顾长柏坐在盛长津对面,垂着眼喝汤,安静得像一幅画。
      盛世筠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盛长津碗里,什么都没说。
      顾盛泽翻了翻手机,忽然开口:“对了,下周一开学。你们俩的课表我让人发到手机上了,自己看。”
      盛长津夹着那块排骨,抬起头:“开学?”
      “你休学了一年,忘了?”顾盛泽目光没离开屏幕,“学校那边我打点好了,回去直接跟大三的课。”
      盛长津沉默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排骨。
      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餐桌上,像洒了一把碎金。四双筷子起起落落,汤碗见了底,排骨少了两块,薄荷的气味从院子那边飘进来,淡淡的,凉的。
      盛长津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慢,慢到每一口都记得住。
      晚上八点,盛长津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顾长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还不睡?”他问。
      顾长柏翻了一页,没抬头:“等你先上去。”
      盛长津没有追问。他擦着头发往楼梯走,经过顾长柏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茶凉了就换一杯。”他说完往楼上走。
      身后,顾长柏合上书,看着那杯被喝了一口的凉茶,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来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一声,接着是烧水的声音。
      盛长津站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下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房间里的窗帘果然换了,原来是深蓝色的,现在换成了灰绿色,看着沉静了许多。床单被套是新洗过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柔软而干净。书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几支笔散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小说扣在桌上,旁边是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水渍。
      三年了,水渍干了,但杯子还在那儿。
      盛长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本旧小说翻了一下——是他走之前读到的那页,书页折了一个角。他记得当时读到这里,外面在下雨,顾长柏推门进来跟他说“吃饭了”,他应了一声,把书折好角放回桌上,然后就走了。一走就是三年。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陆驰。明天有空吗?江晏说想见见你。”
      盛长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很快弹出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地址,附了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书铺。对了,顾长柏也来。”
      盛长津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窗外的梧桐叶子响个不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初秋夜晚那种又凉又干的味道。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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