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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石异象 南攸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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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攸又梦见了那片草坡。
草叶漫过脚踝,星光铺满天幕,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裙角轻轻贴住膝弯。
她坐在草坡上,掌心里握着一枚玉扣,玉扣内侧刻着一个字——攸。
只是那字刻得实在不好,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还短出去一截,像刻字的人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身旁人笑了一声:“真有那么丑?”
南攸低头端详许久,却嘴硬道:“是丑。”
“那还我?”
她立刻把玉扣往怀里一藏:“不还。”
身旁人笑得更厉害。
今夜星光很亮,亮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春夜。
南攸仰头看天,过了许久,忽然问:“向存风。”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就像这样一直在一起?”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草坡,也吹乱他的发带。
过了片刻,他侧过脸看向她,神色认真得不像玩笑:“能。”
南攸不信:“真的?”
“真的。”
“若你骗我呢?”
向存风想了想:“那少主想如何罚我?”
南攸笑起来:“我这个人记仇。日后若要罚你,不打不骂。”
“那怎么罚?”
“我要叫你愧疚一辈子。”
向存风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少主好狠的心。”
可下一瞬,风忽然停了,草地尽头涌起黑水,星光一颗颗熄灭,草叶在脚下枯黄。
掌心那枚玉扣滑落,滚入黑水里,一点声响也没有。
向存风站在黑水另一端,身上缠着银白色的锁,他唇边带血,像要朝她走来,却被锁链拖住。
南攸想喊他,想朝他跑过去,可黑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还在上升。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别回头……”
南攸猛地睁开眼。
窗外晨钟正响第一声。
小冬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起,忙把铜盆放下:“小姐醒了?今日樱花祭,夫人说让您早些梳妆。”
南攸低头,腰间空空,她怔了一下,才想起昨夜睡前已将玉扣取下,放在了枕边。
她伸手摸到那枚玉扣,握在掌心,内侧那个“攸”字仍旧歪得厉害。
小冬走近:“小姐又梦魇了?”
南攸没有答。
这些年她不是第一次梦见那片草坡,可从前梦里总是星光、草叶、玉扣和向存风的笑声。
只有近来,梦境开始变得不一样,黑水,锁链,血,还有那句“别回头”,像有人把另一个结局硬生生塞进她原本安稳的梦里。
小冬担忧道:“小姐若是不舒服,奴婢去回夫人一声?”
“不用。”南攸把玉扣系回腰间,“只是一个梦。”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冬推开窗缝,只见主街方向人影匆匆,全往验灵石所在的地方跑。
“泛紫了!”
“我亲眼看见的,验灵石真的泛紫了!”
“今日可是樱花祭,怎么会这样?”
又有人压低声音讨论:“我听老人说,验灵石上一次泛紫,还是初代灵主出事的时候。”
“别乱说,初代灵主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几百年前又怎样?圣灵石失踪几百年,七脉灾象一年比一年重。北荒缺水,西海海眼吞船,东炎圣火也不稳。南庭年年办樱花祭,不就是怕那东西压不住吗?”
“可少主也在南庭。”
“所以才怕啊。库洛少主到了定契之年,护灵人还没定。若真是灵主怨念复起,谁替她挡?”
南攸站在窗内,指尖微微一顿,她拿起外衣便往外走。
小冬急道:“小姐,还没梳妆!”
“先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时,施安已经等在院外。
少年一身黑色侍卫服,腰间佩剑,剑穗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见她出来,他上前半步:“小姐。”
南攸停下:“我说过,没人时叫我南攸。”
施安垂眼:“今日外面人多。”
南攸看了他一眼,没再纠正:“验灵石怎么回事?”
“石心发生异样引起轰动,长老院已经封了主街。”
“封得住嘴吗?”
施安没有答。
当然封不住,南庭主街尽头,验灵石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护卫拦出一道线,仍挡不住百姓探头,南攸到时,周围议论声一下低了些。
“少主来了。”
“库洛少主……”
“她今年是不是还未正式定护灵人?”
南攸听见了,没理,她走到验灵石前,石心已经恢复如常,清透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攸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施安立刻拦住:“不可。”
南攸看向他。
施安压低声音:“石心不稳,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街边茶楼上传来一道懒散声音:“少主今日胆子倒大。”
南攸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向存风倚在二楼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浅青色衣袍被风吹起,发带有些乱,看起来不像来查异象,倒像刚从灯市闲逛回来。
南攸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少主早一点。”
“你看见紫光了?”
向存风从栏杆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到她面前,顺手把糖炒栗子递给她:“看见了。”
南攸没有接:“什么样?”
向存风把栗子剥开:“先吃。”
南攸给了一个白眼:“向存风。”
向存风把栗子喂到南攸嘴边:“空着肚子查异象,容易脾气不好。你看,现在脾气就不好了。”
街上许多人都在看。
南攸皱眉,只好张嘴接过。
向存风这才看向验灵石:“紫光不深,像从石心里渗出来的。”
施安低声道:“向少主,今日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向存风转头看他:“我又没开玩笑。”
两人目光相接,街上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南攸把栗子咽下去:“回南庭。”
三人回到南庭时,祭礼已经准备妥当。
白幡、银灯、灵水、七盟祭礼依次排列。
祭台中央供着一只空玉匣,匣中没有圣灵石,只有一捧从樱花树下取来的净土。
北荒、东炎、西海、巫族、天机阁、西陵商盟的使者皆已入席。
南攸走到南夫人身侧:“母亲。”
南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尚未完全梳好的头发上:“又跑出去了?”
南攸没有说话,向存风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施安则垂眼站到她身后。
南夫人没有当众责备,只道:“站好。”
祭礼开始。
香燃三炷,灵水过石,七盟献礼。
南攸的余光能感觉到向存风一直在看祭台后的樱花树。
那棵树很高,树身需三人合抱,平日里总是白花满枝,花期长得不像寻常花木。
南庭人说,这是圣灵石余泽,也是库洛族守石之证。
南夫人念完这句祭词:“愿圣灵石安,愿七脉宁,愿归墟不动,愿亡魂有归。”
风忽然停了,樱花树无声一颤,满树白花在一瞬间染上一层极淡的紫。
祭台下传来压低的惊呼。
“樱花泛紫!”
“和验灵石一样!”
“初代灵主怨念……”
南夫人抬手,南庭护卫立刻上前,将人群隔开。
可下一瞬,樱花树树身深处浮出八个字。
爱为枷锁,不如成劫。
南攸袖下手指一紧,她小时候曾与向存风、施安追着纸鹤误闯树下,那时向存风摸了一下树身,整棵树忽然闪过紫光,树上浮出一行字:爱为枷锁,不如成劫。
那时他们都不懂,今日,南攸又看见了那行字。
向存风猛地抬头,他眼前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不是今日的祭台,是更古老的地方,大雨砸在石阶上,混着血,蜿蜒流入樱花树根下。白衣女子站在树下,掌心攥着一枚玉扣,玉扣内侧刻着一个字——蘅。她面前的男子胸口染血,仍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洛蘅,别看。”
画面骤然碎开。
向存风后退半步,南攸侧头看见,低声问:“你怎么了?”
向存风看向她腰间那枚玉扣,那个“攸”字被衣摆半遮着。
他张了张嘴:“没事。”
南攸皱眉:“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
向存风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他:“少主今日倒很了解我。”
祭礼被迫中止,七盟使者被请入正殿,祭礼用具暂封。
南攸本该随母亲回内院,走到半路,却发现施安不见了。她转头找了一圈,看见他站在暗厅外的廊柱旁,脸色发白。
“施安?”
施安猛地回头。
南攸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施安刚要开口,暗厅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验灵石泛紫,樱花树显字,这分明是初代灵主怨念复苏!”
“圣灵石失踪多年,若不能尽快找回,归墟裂隙必不稳定。”
“北荒水脉已经枯了三成,南庭不能再拖。”
“西海海眼近日吞了两艘祭船。”
“东炎圣火将熄,圣女一脉撑不了多久。”
“巫族魂疫蔓延,若无圣灵石镇压,南疆必乱。”
“圣灵石应由七盟共管!”
南夫人的声音冷下来:“共管?说得好听。落到你们手中,谁还管天下?圣灵石不是哪一族的私物,也不是谁用来填灾的器具。”
有人问:“那庭主打算如何?初代灵主怨念若起,七脉皆危。总不能再等一个护灵人赴死吧?”
南攸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什么。
暗厅内安静片刻。
南夫人道:“我会先以自身灵力镇住樱花怨念。”
众人齐声:“庭主!”
“在圣灵石找回之前,这是唯一办法。”
“若镇不住呢?”
南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有人低声道:“庭主,话虽难听,可护灵人本就是为此而生。库洛灵力太盛,若无人相护,反噬迟早伤及南庭。”
另一个声音接上:“护灵世家这些年享南庭供奉,也该担起职责。”
南夫人的声音沉下去:“担起职责,不是让人送死。”
“可若真到了那一步,总要有人担。”
暗厅内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片刻,有人叹道:“当年沧溟不也是自愿的吗?舍一人护天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南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
沧溟。
这个名字她并不熟,却已听过不止一次。
初代灵主,护灵人,赴死,自愿。
那些词被人轻描淡写放在一起,好像只要说一句“自愿”,一个人的死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南攸没有继续听下去。
她转身时,向存风正站在回廊尽头,不知来了多久,几片紫意未褪的樱花落在他肩头,他看着南攸,眼神很深。
南攸走过去:“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向存风沉默片刻:“碎片。”
“什么碎片?”
“一个没能兑现的诺言。”
南攸静静看着他,向存风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玉扣:“南攸。”
“嗯?”
“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
这句话来的突然,南攸皱眉:“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向存风转换神色,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施安从后面追来:“小攸,我刚才听见他们还在讨论让你尽快结契。”
南攸看向母亲所在的内院:“走。”
施安问:“去哪?”
“去问我母亲。”
三人穿过回廊,踩过满地落花。
身后,那棵古老樱花树安静立着。树身上的八个字渐渐隐没,紫意沉入花心深处,像一场等了几百年的旧劫,终于等到了新的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