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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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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冰柜
七月二十三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许肆从快递员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两秒。A市第六中学。白底红字的校徽,烫金的录取字样,在八月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转身进屋,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没拆。
客厅里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父亲许国栋蹲在阳台上修一台从客户那儿拉回来的旧机子,扳手碰着金属壳,叮叮当当的。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夏天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线,正好落在信封上。
许肆看了那道线一眼,进厨房倒了杯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妈林月栀的字,半年前写的:"小肆,妈妈电话换了,新号码在抽屉里。"他没打开过那个抽屉。
水喝完,杯子冲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到茶几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许肆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A市第六中学高一年级录取……"
下面是一串报到日期、流程、注意事项。他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塞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和初中毕业证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二天下午,许国栋出门修空调去了。许肆换了件黑色短袖,拿了钱包下楼。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不大,冰柜靠着墙,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他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伸手去拿最里面那瓶冰矿泉水。
另一只手同时伸过来。
指尖碰上指尖。都是凉的。
许肆抬起头。
冰柜对面站着一个人,和他差不多高,白T恤,黑头发,刘海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五官很干净,皮肤白得不像这个夏天晒过的人。眼珠是很浅的棕色,日光灯打在上面,像两颗半透明的玻璃珠子。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许肆的手顿了一瞬。
他认出这个人了。
三年前,法院。他站在被告席旁边,听对面那个姓黎的律师一条一条地为父亲辩护。庭审快结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少年,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刚好和他对上。就一眼。然后少年低下头继续转笔,像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那双眼睛又看着他了。一样的浅棕色。一样的毫无波澜。
许肆把矿泉水抽出来,直起身,关上了冰柜门。
玻璃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在反射里看见那个少年也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许肆转身去收银台付钱。
扫码,付款,拎着瓶子往外走。推门的动作很自然,步子没快没慢,眼睛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站在冰柜前没动。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热浪兜头罩下来。许肆沿着街边往回走,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打了个寒颤。
三年前法院见过一面的人,三年后在便利店拿同一瓶水。
A市这么大。第六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七万多人里挑八百个。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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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号,黎涣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沈念慈从医院下班带回来的,信封放在玄关柜上,旁边是一袋刚买的葡萄。黎涣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见信封上的校名,没动。
"拆开看看呀。"沈念慈在厨房里洗葡萄,水声哗哗的,"你爸今天开庭,回来说要庆祝。"
黎涣把水杯放下,撕开信封,抽出那张纸扫了一遍。A市第六中学,报到日期八月三十一号,需要带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四张、体检报告。
"怎么说?"沈念慈端着葡萄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嗯。"
"'嗯'是什么意思?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沈念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葡萄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剥了一颗递过去,黎涣接了,塞进嘴里,甜得皱眉。
黎正清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进门看见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带了一点笑意:"六中,不错。"
"你儿子今天跟我说'嗯'。"沈念慈在沙发上翻杂志,头也不抬。
"嗯就是高兴。"黎正清把通知书放下,拍了拍黎涣的后脑勺,"随我,话少。"
黎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他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刷手机。
他其实在想便利店冰柜前那个人。
黑短袖,手指很凉,眼神很硬。抽走矿泉水的时候动作很快,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关冰柜门的时候玻璃上映出来的脸,下颌线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黎涣认得他。
三年前那个案子。他陪父亲去法院,旁听席最后一排,转着笔打发时间。庭审快结束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被告席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瘦,肩膀绷得很紧,从头到尾没哭。
当时他想,这人挺能忍的。
三年后在同一家便利店拿同一瓶水。那人明显认出他了,转身就走了,步子稳得跟没事人似的。
黎涣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突然弯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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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号,报到。
A市第六中学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拎着行李,学生背着书包,校门两侧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梦想从这里起航"之类的话。广播里放着校歌,音响质量一般,高音部分滋滋啦啦地响。
许肆是自己来的。一个黑色双肩包,一个文件袋,校门口公告栏前站了两分钟,找到自己所在的二班教室位置,然后抬脚往教学楼走。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步子很快,不太看旁边的人,偶尔有人撞到他肩膀,他侧身让一下,连头都不偏。
二班在二楼最东头。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讲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低头翻名册。
许肆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座位,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文件袋搁在桌上,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操场上有学生在跑,红色的跑道被晒得发白。再远一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居民楼的楼顶,空调外机一排排挂在外墙上,铁架子生了锈。
他盯着那些空调外机看了一会儿。
"同学,你也是二班的呀?"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许肆转过头,一个圆脸男生正冲他笑,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
"我叫周稚,你叫什么?"
许肆看着他,停了半秒:"许肆。"
"许肆?哪个肆?放肆的肆?"
"嗯。"
"哇这名字酷啊,"周稚自来熟地拉开旁边椅子坐下来,"我跟你同桌吧,我看了一圈就你这个位置清静,角落里,靠窗,还能看外面——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
周稚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哦,空调外机啊,有啥好看的。"
许肆没回答。他重新把视线转回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教学楼对面是另一栋楼,高一七班的教室在三楼最西头。他刚才上楼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眼,一个人影靠在走廊栏杆上,白T恤,低头看手机,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眼。
许肆收回视线,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样样拿出来摆好,动作整齐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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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八百多个新生按班级列队,二班在左边第三列,七班在右边偏后的位置。烈日当头,广播里校领导讲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底下的学生个个蔫头耷脑,校服后背洇出一片一片的汗渍。
许肆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脊背挺直。
后面的七班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聊天,声音嗡嗡地混在风里。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辨认出方向。他站在二班倒数第三排,七班在他右后方大概二十米。
他全程没有回头。
典礼进行到一半,校长讲到"第六中学是一所有着光荣传统的学校"的时候,后排的嗡嗡声忽然停了。许肆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很轻,但很明确,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水面起了纹。
他依然没有回头。
那道视线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散场的时候各班按顺序退场。二班先走,七班在后面。许肆跟着队伍往教学楼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流开始分流,有人上二楼,有人上三楼,有人拐去厕所。
他上到二楼拐角,脚步停了一瞬。
余光里,一个人从楼梯另一侧走上来,白T恤,黑头发,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材料整整齐齐。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错身而过。距离不到半米。
许肆看见文件袋上贴着一张姓名贴,上面写着两个字:黎涣。
黎涣看见许肆校服左胸口的姓名牌,上面绣着两个字:许肆。
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停。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错,一个往上,一个往右。
五秒钟之后,两个人同时走完了那道台阶,同时消失在了对方的视野里。
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周稚在二楼拐角等许肆,见他上来一把拉住:"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七班的男生?长挺好看那个,白白的。"
"没有。"
"哦,我跟你讲,刚才散场的时候他走我前面,我看了他好几眼,他那个姓好少见啊,叫什么来着……涣?黎涣?"
许肆推开教室门走进去,声音很平:"没注意。"
周稚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许肆走到座位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了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动桌上刚发的课程表。
他没再看窗外。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下。五下。
然后停住了。
黎涣。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年前法庭旁听席最后一排。三年后便利店冰柜对面。现在第六中学七班。
三次。三年前一次,便利店一次,刚才楼梯口一次。每一次他都装没看见。
但黎涣看了他三次。
许肆闭上眼,后背靠在椅子上。
这个人,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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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走廊上,黎涣刚走进七班教室。班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占了靠窗的位置在聊天,有人在分零食。他扫了一圈,在倒数第一排靠后门的位子坐下来。
同桌是个圆脸男生,见他坐下来立刻凑过来:"你好啊我叫宋砚,你叫什么?"
黎涣把文件袋放好,抬眼看了看他:"黎涣。"
"黎涣?"宋砚重复了一遍,笑着点点头,"好名字。对了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二班一个男生?"
黎涣把课程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
"什么男生。"
"就挺高的,长得有点冷,黑头发,校服穿得特别板正那个。刚才在楼梯口碰见你们俩擦肩而过,哇那个画面,你俩谁都没看谁,跟演电影似的。"
黎涣把课程表抚平,压在桌角上。
"没注意。"
宋砚"哦"了一声,转头跟后排的人说话了。黎涣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把笔袋从包里拿出来,一支一支摆好。
摆到第三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刚才楼梯口错身而过,距离不到半米。他看见了许肆左胸口的姓名牌。许肆看见了他文件袋上的姓名贴。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错身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肩膀。
谁都没停。
黎涣把第三支笔放下来,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
他拧开笔帽,在课程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许肆。
然后划掉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课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黎涣把划掉的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没擦。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