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4、留下 “这里是公

　　宁芮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他仍是想见蒋修寅的，哪怕是以这样不堪的身份。

　　如此漫长的岁月，足以让他重构记忆，将痛苦的结局过滤剥离，只留下纯粹的美好。

　　十年前，那道耀及蒋修寅的绚烂阳光，似是穿透时空，呼啸而至，重新点亮了他黯淡的世界。

　　到了上午十一点，蒋修寅照例要喝上一杯瑰夏。

　　宁芮起身，朝咖啡吧台走去。

　　还在学校那会儿，蒋修寅是不喝咖啡的。凡是发苦的东西，他一概不沾。倒是偏爱碳酸饮料，公寓的冰箱里，塞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饮料。

　　宁芮本就不懂咖啡的门道，压根没注意到吧台上一整套手冲设备，索性挪到咖啡机前准备操作。可面对这种从未用过的机器，他还是不免有些如临大敌的紧张。

　　他对照着说明书，小心翼翼地摸索按键，生怕一个错按，这台昂贵的机器当场报废。

　　“嗡——”

　　机器运作的声音传来，宁芮措手不及，赶忙凑过去查看是否还需要调试。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拂过后颈，他霍然一惊。

　　骤然回首，蒋修寅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后，正垂眸注视着他手中哆哆嗦嗦拿着的说明书。

　　一时间，宁芮竟说不出话来。

　　当然，蒋修寅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堪堪贴着他的身侧站定。随后，抬手覆上咖啡机的操作面板，随意调试起水温与液量来。

　　蒋修寅的猝然靠近，令宁芮始料未及。他只得往旁边让出一步。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的手臂仍不可避免地相贴着。这样一来，又将彼此的距离拽回了咫尺之间。

　　他望着男人冷峻的侧脸，放轻、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声。

　　又是这样封闭的空间，四下再无旁人，只剩他们两人。宁芮恍惚间只觉，这缕熟悉的木质香气沿着光阴的河流溯流而上，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忽然，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什么都不顾了，只想喊一喊蒋修寅。

　　“学长……”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个称呼低低唤出。

　　蒋修寅身形一僵，目光依旧投向前方。良久，才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语：“真没规矩。”

　　宁芮面色霎时惨白。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这里是公司，叫我蒋总。”

　　“是……蒋总。”

　　宁芮敛下眼睫，盯着黑褐色的液体落入杯中。

　　谁都没有再开口。

　　咖啡机“滴”的一声，提示萃取完成。蒋修寅又静立了片刻，这才端起骨瓷杯，从他身侧越过，径自离去。

　　宁芮依旧伫立原地。

　　视线模糊了一瞬，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水雾逼了回去。

　　“……蒋总，蒋总啊……”

　　他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默默练习着这个称呼。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谓，经过舌尖时，却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岁月立作一道沉厚的屏风，将他们的世界阻隔得泾渭分明。

　　就这样，宁芮来宁安入职已有个把星期。

　　他的直属上级名叫许航，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许特助吩咐他主动去添加蒋修寅的联系方式。

　　宁芮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从前在天中的日子。漫长的光阴里，他们弄丢了彼此的音讯，羁绊就此斩断。

　　可如今，命运忽然又递来一根丝线，牵引着他去重新接续这段出逃已久的牵绊。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好友请求发出的那一刻，他屏住了呼吸，掌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蒋修寅不会通过，也许，也许……

　　然而，消息才发出去，便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

　　宁芮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半晌，才慌里慌张敲下：

　　【蒋总，您好。】

　　蒋修寅没有回他。

　　宁芮退出了聊天界面，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蒋修寅的朋友圈。

　　一如多年之前，头像还是纯黑，也未发过动态。

　　唯独背景图变了模样——
　　换成了两只狗。

　　一黑一黄，毛色驳杂，是普通不过的中华田园犬。它们并肩趴在一幢别墅前，头挨着头，吐着舌头，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镜头。

　　是……是小黑和小黄。

　　尽管它们长大了许多，体格壮实了不少，宁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们。是小黑和小黄啊。

　　宁芮仔仔细细地望着，心口仿佛被紧紧揪住，闷痛得厉害，泪意瞬间涌上，险些夺眶而出。

　　此时此刻，他多么多么想去问一问，小黑和小黄还好吗？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吗？长多大了？有没有生过病？

　　他更想知道，照顾着它们的那人，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到底过得好不好？

　　可到底，他还是没有勇气。

　　他怕问了也是徒劳，只会得到无尽的漠视。正如对方让他称呼“蒋总”时那般，再无半分情分可言。

　　既然如此，他宁愿缄口不言。

　　添加蒋修寅的联系方式后，他便等着许特助派发工作，然而许特助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

　　他想起梁丽说过的“主动向上管理”，便去问许特助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

　　许特助只是笑了笑，说蒋总会亲自安排。

　　话是这么说，蒋修寅却从未向他下达过任何指令。更多的时候，只当他是个透明人。任凭他如何表现，对方始终冷若冰霜。

　　而且，只要他一出现在蒋修寅面前，蒋修寅便立刻显得分外忙碌，埋首于电脑或者密密麻麻的报表之中，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

　　有时候，宁芮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那位曾经散漫、连学生会那点琐事都要抱怨的少年，仅仅只是他记忆中的幻觉。

　　不过，宁芮渐渐和安保主管胡康混熟了。胡康二十来岁，特种兵退伍，身手了得，平时除了安保工作，还兼任蒋修寅的司机。

　　“小胡哥，蒋总平时……是不是挺严厉的？”宁芮试探着问。

　　胡康咧嘴笑了笑：“严厉倒不至于，就是要求高。”

　　宁芮想起那厚厚一沓助理细则，不禁苦笑出声。

　　“不过啊，宁助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胡康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

　　“什么？”

　　“行政助理可是这公司里流动最快的岗位。在你之前的那些人，不是被骂哭，就是扛不住压力自己跑路。大家私底下都说，铁打的蒋总，流水的助理。”

　　“那撑得最久的一个，待了多长时间？”宁芮紧跟着问。

　　“四个月吧。”

　　宁芮心头一紧：“才四个月？”

　　“可不是嘛。”胡康点点头，“蒋总这人，要的就是绝对的服从和效率。”

　　宁芮沉吟片刻才开口：“小胡哥您呢？在蒋总身边干了多久了？”

　　“蒋总回国创业那年，我就跟着了。”胡康想了想，说道，“部队里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工作压力，不算难事。”

　　通过胡康的只言片语，宁芮大致拼凑出了蒋修寅这些年的经历。

　　蒋修寅毕业于美国常春藤名校，手握数学与金融双学位。在华尔街弱肉强食的金融丛林里，他硬是闯出了名堂。至于身家几何，至今无人知晓，始终是个谜。

　　总之，二十七岁那年，他拒绝家族铺就的坦途，毅然回国创立宁安资本。随后，通过协议转让，入主一家濒临退市的上市公司，一跃成为业内最年轻的掌舵人之一。

　　真正令宁安资本声名大噪的，是一场震动业界的资本运作。

　　彼时，一家医药企业深陷债务泥潭，业界普遍看衰。蒋修寅却力排众议，强势注资，一举拿下控股权。无数人等着看这位华尔街归来的精英在实体股权投资上栽跟头。然而，他不仅推动该企业完成破产重整、起死回生，更将其作为优质资产，注入早前布局的上市公司。重组尘埃落定，公司市值翻了十余倍。

　　蒋修寅不仅赚得盆满钵满，更以独到眼光与凌厉手腕印证了自身实力。

　　短短六年，宁安资本数次踏准风口，凭借精准的狙击与凶猛的扩张，资产管理规模呈几何级数跃升。

　　宁芮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只是，看着蒋修寅如今的功成名就，他心底的惶恐愈发浓烈：自己这个“卧底”，究竟还要当到何时？

　　他几度鼓起勇气，想找蒋修寅和盘托出，哪怕被扫地出门，哪怕挨一顿痛骂，只要能把话说开，心里总能好受些。

　　可每次他走到蒋修寅跟前，尚未及开口，对方一见是他，便冷着一张脸，兀自忙碌起来。这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硬生生让他将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无奈之下，宁芮给自己划定了期限：就努力留一年吧，只求能离他更近一些。

　　顶着“卧底”的头衔，他还是茫然无措，根本不知该从何做起。反观江承耀，竟对此只字不提，不闻不问，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于是，他只好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揣着个笔记本，暗中记录蒋修寅的一举一动。

　　“10月12日，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办公室。”
　　“10月13日上午的会议中，喝水五次，略显频繁；眉头也两次紧锁，好在每次都未超过三秒，便恢复如常了。”
　　“10月14日，今天难得穿了件藏蓝色的衬衫。”
　　……

　　这样流水账式的记录持续了四五天，宁芮实在编不出什么有“价值”内容，或者说，压根也不想编，最后硬着头皮发给了江承耀。

　　不到十分钟，江承耀的电话便砸了过来。

　　“宁芮，你特么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江承耀咬牙切齿道。

　　“江……江先生，我实在不知道……”

　　“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蒋修寅又不是小学生，观察日记轮得到你来写？再说了，发给我干嘛，我是得管他吃喝拉撒还是怎么着？”

　　“对不起，江先生，不是您让我……”

　　“下次再给我发这种垃圾，”江承耀冷声打断他，“信不信我真把你扔进鹏城湾喂鲨鱼！”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

　　宁芮撇了撇嘴。

　　自那以后，江承耀再没联系过他，他也索性当起了缩头乌龟。只是在心里，难免受着双重煎熬。

　　日子就在这般愧疚与纠结中，悄无声息地往前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