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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落幕 青春,仓皇 ...
浑然不觉之间,宁芮已离开这栋熟悉的大楼。
阳光普照大地,街上车水马龙。可落在他眼里,所有的色彩尽数失焦,只剩下一幕又一幕寂寥的黑白默片。
灵魂似被抽空,徒留一具空壳,他机械地迈动双腿,一步,又一步,不知疲倦地走着。
之后,宁芮的生活似乎又倒拨回了开学之初,那段与蒋修寅毫无交集的日子。
除去上课和打球,他每天唯一的牵挂,便是去给邹钰送饭、换药。
邹钰的脚伤正渐渐好转,眼看就能下地走路了,整体恢复得不错。
可就在六月末的某天,当他推开邹钰宿舍的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
“同学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邹钰他去哪里了呢?”
宁芮略带不安地向邹钰的室友问道。
对方不得不摘下耳机,眼神还没离开游戏屏幕,随意地嘟囔了一句:“哦,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宁芮追问道。
舍友这才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哎,你俩关系不是挺好吗?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退学了啊。”
“退学?”宁芮身形一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退学?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今天上午吧。”舍友想了想,“他自己去办的,回来收拾了下东西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吗?”
“没说。”舍友摇了摇头。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退学?”
“我怎么知道。”舍友已重新扣好耳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缓和了些,“你要是着急,打电话问问呗。”
说完,又转向屏幕,继续沉迷于他的游戏。
宁芮彻底懵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宿舍楼,手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好不容易拨通邹钰的电话,换来的却是无情的挂断。他不死心,一遍遍重拨,那端始终无人接听。
片刻犹豫后,他最终将电话打给了院长妈妈。
“喂?”电话那头传来邹院长温暖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孤儿院孩子们的嬉闹声。
“院长妈妈,”宁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团团……他,他回去了吗?”
“团团?”院长妈妈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圆圆,怎么突然这么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宁芮死死咬住下唇,“我就是……随便问问。”
“真没事?”院长妈妈显然不信,声音里多了几分审慎,“你是不是跟团团吵架了?那孩子脾气犟,你让着他点。”
“真没有。”宁芮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我们好着呢,院长妈妈您放心。”
“行,妈信你。不过圆圆,有啥事你跟妈说,别一个人硬扛着,知道不?”
“院长妈妈,你们那边都还好吧?”宁芮鼻子一酸,赶忙岔开了话题。
“一切都挺好的。你们也快放假了吧?什么时候回来?”
“嗯,七月中旬吧。”
“那妈给你们做点爱吃的。圆圆你喜欢吃红烧排骨,团团那孩子肯定又要大鸡腿,上回回来还念叨了好几回。”
院长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宁芮一句一句应着。
“谢谢院长妈妈,那我挂了,院长妈妈再见。”最后,他说道。
“好,到家了给妈打电话。”
“嗯嗯。”
挂断电话,宁芮只觉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怎么一眨眼,他们就都消失不见了?
他远赴海外。
他中途退学。
徒留他孤身一人,立于人来人往的校园。
凤凰花开得正盛,枝头鸟鸣雀跃,满是青春律动的气息。然而,与他无关。无穷无尽的茫然,积郁于胸的不真实感,霎时将他淹没。
当痛楚直抵灵魂最深处,宁芮反而失去了痛觉。
日子一天一天,步入盛夏。
起床,上课,吃饭,睡觉。他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循着固定的轨迹吃力运转。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声音透不进来,光影也透不进来。
学生会长悄无声息地换了人,传闻是前任会长蒋修寅因“个人原因”请辞了;
某学院的老师出轨女学生,被原配堵了个正着,连夜甩出一份万字控诉PPT;
校园广播站不知是搭错了哪根弦,竟在午休时分公然播放了一段尺度极大的男男激情戏,惹得全校哗然。
……
可他对这些一概漠不关心。
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穿行。可总有那么些瞬间,他会猝不及防地停下,长久地凝望他们曾经嬉笑打闹的地方。
倘若听见有人提及蒋修寅与邹钰的名字,他便顿住脚步,眼底尽是茫然。就那样呆立许久,方才如游魂般转身离去。
好像就这样了。
他的人生好像也就这样了。
蒋修寅与邹钰,如同两道骤然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地照亮过他的世界,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于人海。
唯余满地不忍回首的回忆,作为他们曾来过的唯一证明。
期末考完那晚,空气潮湿闷热。钱智阳他们正忙着收拾行李。他们均来自外省,订好了次日的高铁。
“哎,这学期总算结束了。”钱智阳一边用力将衣服塞进行李箱,一边擦掉额头上的汗,“宁芮,你几点的车?”
宁芮坐在书桌前,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时出了神。
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雨点砸上玻璃,噼里啪啦,越下越急。
闻言,他转过头来:“明天一早的大巴。”
“这雨来得也太快了。”向海波从上铺探出脑袋,“幸亏明天才走,这要是今天赶高铁,非得浇透不可。”
“就是。”戴勇附和道,“我查了天气预报,说是明后天都是大晴天,就今天有暴雨。”
钱智阳拉拢行李箱拉链,一屁股坐上去压了压:“你们假期都打算干嘛?”
“能有什么安排,在家打游戏呗。”
“我可能要去趟云南。”
“去那儿干嘛?”
“旅游啊。”
“哇塞,阔气!记得带点特产回来。”
“我打算找个暑假工。”
“又去打工啊?”戴勇纳闷道,“宁芮,你这学期天天打工已经够拼了,怎么放假了还不歇歇?”
宁芮摇了摇头:“不歇了。”
钱智阳踹了戴勇一脚:“打工好啊,就指望你赚大钱了,开学回来必须请客吃顿好的。”
“对对对,必须吃顿好的。”戴勇赶紧搭腔,“你负责买单,我们负责挑地方。”
“行啊,没问题。”宁芮笑了笑,一口答应下来。
向海波幽幽插了句嘴:“不过,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吧,明天上午能停不?车不会晚点吧?”
“你那趟高铁,晚不了。”钱智阳笑道,“倒是你,行李都收好了没?可别又落下东西。”
“早收好了。”
听着他们的插科打诨,宁芮只转过身,默然望向窗外。雷声隆隆,雨势愈急,如天河倒悬。他于是起身,将半开的窗掩紧了些。
这时,手机忽地振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宁芮不由得有些意外。
谁会找他呢?
“喂,您好。”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而后,熟悉又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宁芮一动不动地举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像是怕漏听什么。
下一秒,他霍然从椅子上弹起,顺手抄起桌上的伞,快步冲出了寝室。
“哎!宁芮,你去哪儿?外面的雨……”
钱智阳的话还没说完,门已被重重地甩上了。
宁芮一头扎进滂沱大雨里。伞并未撑开,被他紧紧护在怀中。
或许是风狂雨骤,伞被生生吹折,绊住了奔跑的脚步;又或许,他压根儿就忘了自己还有把伞。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往下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管在瓢泼大雨里,一路狂奔。
邹钰提到的地址离学校不远,坐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老旧小区里。
路面坑洼不平,积聚的雨水泛起阵阵泥土腥气。宁芮大口喘息着,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找了许久。
终于,行至一处拐角,他骤然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是邹钰吗?
昔日笑容灿烂、目光澄澈的少年,此刻正颓然蜷缩在墙角,任由倾盆大雨无情地浇淋在身上。
“团团……”
宁芮的声音轻不可闻,几乎被雨声吞没。
可邹钰似乎还是听见了。他慢吞吞仰起脸,苍白的面容不见一丝活气,透着麻木与绝望。
宁芮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他双手哆嗦着,想触碰却又畏缩着不敢落下:“团团,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邹钰未作回应,只是咬紧了唇,单薄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抽动着。
见他迟迟不吭声,宁芮的心紧紧揪起,声音也急了起来,“团团,到底出什么事了?”
“团团?”
“你快说话啊!”
……
邹钰突然伸出双手,环住宁芮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湿漉漉的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是爆发成绝望至极的嚎啕。
“团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宁芮紧紧环抱着他,试图以此为他传递些许慰藉与力量。
邹钰仍在痛哭,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完全无法自制。
宁芮掌心贴着邹钰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团团,别哭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不管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许久,邹钰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们走,好不好?”他嗓音哑得厉害。
宁芮愣了一下:“走?去哪?”
“我们走,好不好?”邹钰红肿的双眼满是祈求,“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求你了。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雨势更甚,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天地吞噬。
“好。”不知静默了多久,宁芮终于缓缓点头,“我们走,离开这里。”
后来,纵使时过境迁,宁芮依然抗拒回望这段岁月。明明是蝉鸣聒噪的盛夏,他却仿佛被放逐于漫无边际、刺骨凛冽的寒冬。
田径场、微风、爱人、挚友、家,还有阳光与爱……这些鲜活滚烫的字眼,曾点缀他未闻安宁的人生。
然而,一切尚未圆满,便已匆匆散场,从他生命中蒸发殆尽,至此无影无踪。
青春,仓皇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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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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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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