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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彷惶   三日葬 ...

  •   三日葬礼,喧嚣沉沉。
      第一天就在僵持与暗涌里落幕。余下两天,祁姜尤总会寻到空隙,同祝乌提起出国留学的安排,话里话外早已敲定方向,全然不在意祝乌的抗拒。
      每逢这时,祝枷便会站出来替祝乌说话,言语克制,尽量缓和气氛,却也只能稍稍暂缓祁姜尤咄咄逼人的攻势,改变不了对方心底早已打定的主意。祁姜尤大多时候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几句话便将他的辩驳挡回去,姐弟二人清楚,劝说收效甚微。
      终于到葬礼最后一日。丧事收尾,一行人动身返程。车子驶离乡间老宅,一路朝着宁镇开去。
      抵达住处附近,祁姜尤从包里取出手机,递到祝乌面前。
      久违的手机落在掌心,祝乌指尖微微发僵,迟迟不敢按下开机键。无数念头涌上来,她想起那条凌晨发出的“等我回来”,不知道贝宗蔚是否发过消息,有没有焦急等待。
      祁姜尤侧头看向她,语气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怎么说都没用,高三毕业,去新西兰攻读商科,这件事我已经安排妥当。”
      “我不去。”祝乌声音平静。
      接下来,便是一长串无休止的说教。前途、眼界、资源、未来,祁姜尤将所有利弊罗列出来,字字句句都是为她规划好的道路。
      祝乌安静听着,没有再争辩。反复拉扯这么久,她已经腻了,身心俱疲,再多辩解,仿佛都是徒劳。
      车辆缓缓停稳,抵达小区门口。祝乌一言不发,拎起身侧的行李,推开车门走下去。
      暮色落在她身上,脸色低沉晦暗,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楼栋入口走去。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运行的嗡鸣。
      祝乌垂着手,那台手机静静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团悬而未决的心事。她依旧没有勇气开机。
      推开家门,屋内空荡荡的。祁姜尤还要回去处理其余琐事,并未一同上楼。
      她将行李随意靠在玄关,脱鞋走进客厅,瘫坐在沙发上,长久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窗外天色渐渐沉透,城市楼宇次第亮起灯火,万家喧嚣隔着玻璃窗传来,却融不进她一室死寂。
      许久,祝乌缓缓拿出手机。
      指尖顿在电源键上,几番犹豫,终于用力按下。
      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消息提示疯狂弹出。
      大多来自贝宗蔚。
      【看到消息尽快回我,我想你了。】
      【为什么一直失联。】
      【我一直在等。】
      【不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跨越了整整三天。最后一条,是昨夜凌晨发出。
      祝乌指尖轻轻摩挲屏幕,眼眶微微发涩。
      老宅那三天,与世隔绝,她无数次想要联系他,却被祁姜尤切断所有途径。关于新西兰、商科、不容反抗的安排,那些压抑、疲惫,她甚至找不到人倾诉。
      她酝酿许久,慢慢敲下文字。
      【我回来了。手机刚刚拿回。】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乎片刻,贝宗蔚的消息立刻传来:【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三天联系不上。】
      祝乌望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要怎么告诉他,祁姜尤已经敲定一切,逼她高三毕业远赴新西兰;要怎么说,她不断反抗,却步步深陷,无力挣脱。
      正迟疑着,门外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祁姜尤回来了。
      祝乌心头一紧,下意识按灭手机屏幕,将手机攥紧,放进裤兜。
      祁姜尤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再度拾起先前的强硬:“我和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清楚。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这件事没有谈判的余地。”
      祝乌抬眼,眼底积攒多日的疲惫快要溢出来,声音淡淡:“我说了,我不去新西兰,也不想读商科。”
      “选择权不在你手上。”祁姜尤放下手包,“等过段时间,我会把院校资料拿给你看。”
      祝乌不想继续争执。无休止的拉扯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她站起身:“我有点累,先回房间。”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将外界的说教暂时隔绝在外。
      背靠门板,她重新点亮手机,看着贝宗蔚还在等待回复的对话框,心底一片茫然。
      一边是强势不肯退让的母亲,既定的海外道路;一边是放不下的人,自己想要奔赴的法学理想。
      两道方向截然相反,她好像迟早要做出残酷抉择。
      隔日清晨,祁姜尤简单收拾行李,动身返回南城。临走前她再度敲开祝乌的房门,留下几句警告,反复叮嘱她认真思考出国一事,语气里没有半分松动。
      房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祁姜尤离开,可那沉甸甸的压力并没有随之带走,依旧牢牢压在祝乌心头。
      祝枷向学校额外请了三天假期,留在宁镇陪着她。
      只是祝乌像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整日待在房间,闭门不出。手机调至静音,消息懒得点开,打来的电话一概不接。她很少起身,大多时候倚在窗边,或是蜷在床上,长久沉默,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屏幕上贝宗蔚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安静堆积。
      他察觉到异常,消息从最初的担忧询问,慢慢变成细碎温和的碎碎念,没有逼迫她立刻回复,只是一遍遍告诉她,自己一直在等。
      祝乌无数次点亮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栏停留许久,最终还是默默锁屏。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旦倾诉,压抑的情绪会尽数崩塌,而摆在眼前的难题,依旧找不到解法。远赴新西兰的命令、心心念念的法学、和贝宗蔚之间难以预料的距离,所有事拧成一团,堵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日升日落,三天时光缓慢流淌。
      三天的沉寂像一潭死水,消息石沉大海。贝宗蔚反复发消息、拨打电话,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心底的不安不断发酵,再也没法坐视不理。
      他辗转联系小区物业,说明情况,征得许可后跟着工作人员打开房门。
      屋内静得吓人,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摆放着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凉意扑面而来。贝宗蔚心口一沉,放轻脚步,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祝乌蜷缩在床上沉沉睡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干涩泛白,即使陷入睡眠,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神情紧绷,看着格外骇人。
      贝宗蔚快步走上前,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瞬间传来。
      他低声唤她,一遍又一遍,才勉强将祝乌从混沌的昏睡里叫醒。祝乌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一时没能看清来人。
      体温计夹上不过几分钟,数字跳到三十九度八。
      贝宗蔚握着体温计,喉间压着一股闷火,语气又急又疼:“我们才几天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祝乌脑子昏沉,无力辩驳,只是怔怔望着他。
      贝宗蔚没有再多苛责,转身走出卧室。他走进许久未曾动用的厨房,翻找橱柜里仅剩的大米,开火慢慢熬粥。燃气灶淡淡的火光跳动,锅里的清水渐渐升温,米粒在沸水中缓缓舒展。
      狭小的厨房里安静无声,只有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他一边搅动粥锅,一边压下翻涌的情绪。满心都是后怕,倘若他没有不顾一切找上门,不知道她还要一个人硬扛多久。
      粥熬得软糯温热,贝宗蔚盛出一碗,放至合适温度,端进卧室。
      “起来喝点粥。”他坐到床边,声音稍稍缓和,“空腹发烧,只会更难受。”
      祝乌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酸软无力,抬眼看向贝宗蔚,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送入口中,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下,稍稍驱散了四肢蔓延的寒意。她抬眼,目光朦胧地落在贝宗蔚身上,轻声发问:“你怎么来了?”
      贝宗蔚指尖轻轻搭在碗沿,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焦灼,嗓音低沉:“你不回信息我担心你,就联系物业帮忙开门。”
      祝乌动作一顿,垂眸盯着碗里绵密的米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是没有看见对话框里源源不断的消息,只是心里堵着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老宅被没收手机与世隔绝,返程之后祁姜尤步步紧逼,强硬定下新西兰商科的道路,所有压力层层堆叠,她下意识想要躲开所有人。
      “对不起。”祝乌的声音很轻,带着发烧过后的沙哑,“我只是……有点累了。”
      “道什么歉,我没怪你。”贝宗蔚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头酸涩,“累的话就好好休息,别折腾自己”
      祝乌沉默下来,一时无从辩驳。
      她又小口喝了两口粥,温热的粥水抚平喉咙干涩,积压许久的心事再也困不住。她放下勺子,指尖攥紧被单,缓缓开口:“贝宗蔚,你打算以后去学什么。”
      贝宗蔚神色骤然一凝。
      “我想学法。”祝乌语气漫上一层无力,“葬礼那几天,她扣下我的手机,不让我和外界联系,她说要听家里的安排,但我听够了,我想去外面看看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车流的声响。
      “她说商科才是稳妥的出路,但我不想学。”祝乌鼻尖微微发酸,连日来压抑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我该怎么办。”
      贝宗蔚安静听完,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那就不学。”他语调沉稳,“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祝乌抬眸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翻涌。
      “好。”她声音发哑,指尖微微发颤。
      贝宗蔚指尖轻轻收拢,稳稳握住她发凉的手。
      “没有人能强行替你决定人生。”
      “万一我变穷了呢?”祝乌低声道出藏在心底最大的恐惧。
      这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卧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贝宗蔚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足够我们慢慢打算。”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发烫的额头,眉头紧锁:“现在最重要的是退烧。l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祝乌望着他沉静的眉眼,连日独自承受的惶恐好像稍稍消散了些许。她轻轻点头,拿起勺子,小口继续喝着温热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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