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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旧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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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前辈的住所位于乡村边界一片普通住宅区,据我能查到的地址,它位于北二十五条西8丁目5-12。
天空呈现出丑陋的橙灰色,一种极其惹人讨厌的状态。它既不属于黑夜,也不属于黎明,叫你不至于陷入黑暗又迷蒙地看不清东西;两层高的独栋住宅排列在狭窄街道两侧,灰色外墙和白色塑钢窗在冬日天空下显得十分冷淡,并且,霓虹灯在这儿销声匿迹了,负责照明的只有老式钠灯;房瓦是黑色的釉瓦,有些则是更便宜的水泥瓦,坡度很陡。看起来北海道的房子屋顶坡度都不小,应该是因为冬天积雪太厚,坡度不够的话雪会堆积在上面,威胁到居住者的安全。我一边沿着街道走一边观察,每栋房子前都停着一辆小型四驱车,车库紧贴着住宅主体。
我越向前走,世界的色彩便越寡淡。走到岔路口时,眼前只剩下灰烬般的颜色。
由于城市化的侵蚀,这片区域的住户至少削减了百分之五十,从黑漆漆的窗口便能看出来。住宅区背靠山坞,那些广阔的农田空置下来,其中一部分被企业征用作为培育基地,另一部分则荒凉如初。在这个本应充满人们欢声笑语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地方,我听到的却只有远方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我抬起头,电线在头顶胡乱地交织着,很像一张即将扣下来的网兜,把人们的灵魂都拘禁在这里了。唯一没有改变的恐怕只有生生不息的大雪了吧,毕竟,这是人们难以轻易左右的东西。
一进到这里,导航便突然失灵了,我只好像个快递员似的挨家挨户地找。如果不对照篱笆和玄关外墙上挂着的金属铭牌,我是无法从这群一模一样的房子中找到目标的。这一刻,我忍不住对送信或者牛奶的快递员深感钦佩。在千叶时,我母亲习惯订牛奶,每次他们送得都是那么准时。这个行业被仿生人派送员取缔后,反而没有和谐感了。我不知道这对于让他们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首先,他们不必冒着恶劣的天气去工作了;其次,也不必再担心无理取闹的客人投诉。
这些人离职后去了哪里谋生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政府已经为他们许诺了好去处,并做了铺天盖地的新闻宣传。
木下家的房子与紧挨它的邻居别无二致,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两层独栋住宅。院子里为了保护隐私种了几棵山樱,但如今已经枯萎,枝条间还挂着积雪。唯一引人注目的只有那把倚在墙边的红色雨伞。这大概能够证明这里有人居住吧?
我从下到上打量着这栋房子,当视线移到二楼的窗户时,窗边赫然出现一道红色的影子,吓得我浑身一颤:那应该是个人,并且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头顶着乱蓬蓬的乌黑长发,脸色苍白得跟人偶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玻璃阻挡的缘故,无论我多用力看,都无法看清她的面容,本该有眉、眼、鼻、嘴的地方却像被橡皮擦涂抹了许多次,一团模糊。她似乎也在低头俯视着我,然后缓缓后退,沉入窗后的黑暗世界之中。
天哪,那到底是什么?她……她是活人吗?还是只是我的臆想?又或者是其他某些超出我认识范畴的存在?
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很快我就会变得和那几棵死去的山樱一样,被白色完全覆盖。我再次看着眼前的房子,现在觉得它阴森又荒凉,如同一座被人遗弃的坟冢。在这种心理暗示下,我的决心开始动摇,脚步随之停在了栅栏门前。门铃就在我的右手边,可我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惊恐、犹豫、困惑和对调查真相的渴望在我脑海中交织缠绕,激烈地争斗着。我无比想念我的那把斧头,如果它在我身边,我绝不会这样进退两难。
“快做决定呀!”我在心里对自己催促道,“难道想在这个鬼地方冻僵吗!”
我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在我的胸腔内冻结成一块硬邦邦的冰球,把我的内脏都挤到一旁去了。然后,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触碰到那枚金属圆钮时,我的食指能感觉到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义体的末端传感器真不赖。
按下去了。
果不其然,门铃声刺耳、突兀,瞬间划破了死寂的夜晚——说实话,我更担心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会惊动什么东西。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胸口被撞得隐隐作痛;喉咙越来越紧,越来越干,最终连吞咽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约半分钟后,门铃忽然停止了鸣叫,先是一阵短促的白噪音,接着传来一道疲惫的女声:“您好?请问,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我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按着按钮。我猛地把手抽开,在袖子里摩擦着指肚。
“……您好。”听到她的声音后,我宽慰了许多,但我仍然感觉什么东西掐着我的脖子。我停顿了几秒,同时能听见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我拼命地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说出口的话却依旧结结巴巴的:“我……我是木下遥香的朋友,有几件事想请教一下。那、那个……你是木下的家人吗?”
“木下遥香?”那个女人过了很久才继续说话,明显愣住了。在我听来,她的发音十分迟缓,每个字都拖着冗长的尾音。“您刚刚是说,您是她的朋友?”
“是,我叫高梨希叶,”我赶快自报家门,博得对方的信任,“和木下曾经是同事,关系很好。”
“请稍等一下。”
前门吱呀地开了一道缝隙,光芒渗漏出来,把门口的雪染成淡黄色。一个年长的女人探出脑袋,警惕地朝院子里张望一番,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她的眼睛比扫描仪还精密,从头到脚将我打量了一遍,确认我没有恶意,才拖着微胖的身体走出来,拎着一串钥匙。她看起来十分和善,眉毛细长,脸颊圆润,移动起来像只塞着棉花的玩偶。只是,她的神态哀伤又疲倦,眼皮浮肿,那副模样只有每天都在哭泣的人才会流露出来。我不禁有些愧疚,是我打扰到了她休息。
她领着我走进自己住所的大门。一进到玄关,空气暖和起来,室内一片寂静,仿佛立即就屏蔽了外面大雪飘扬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对面的墙体凿出了长方形的壁龛,里面放着一只市松人偶,身穿红色大袖和服。那张微笑着的脸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我的脑袋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想起了在二楼看见的女人。
“您一定冻坏了吧。请稍等,我去沏茶。”
“那个……请问,这里只有您自己住吗?在二楼……还有其他人吗?”
“楼上啊,那个是我妹妹啦。她精神出了一些问题,为了避免给其他人惹麻烦,我就把她安置在了二楼的客房。您放心,她是不会打扰到您的。”
听见她的解释,我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布艺沙发上。原来只是个精神疾病患者啊。楼上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那个女人在捣鼓什么。通向二楼的木楼梯处于一个台灯无法照亮的地方,我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那里,生怕下一秒突然窜出来什么东西。
这个家,我该怎么形容呢,实在是过于诡异了。粉色印花窗帘、橡木橱、珠帘、散落在地板上的千纸鹤……明明布置得很温馨,却处处透露着不对劲。例如,客厅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仔细看你就会发现全是同一个女人的单人照。照片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同于普通照片墙的时间顺序,它们是按角度排列的:第一张是正脸,第二张是稍微偏转了一些角度,第十张是二分之一侧脸,然后继续旋转,最后一张是背影。如果把整面墙的照片从左到右连起来看,像是一个摄影机的吊臂在绕着她旋转三百六十度拍摄出来的。那个女人既不是厨房里那个微胖女人,也不是木下遥香,那就只能是她们三姐妹中的最后一人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的谈话步入正题——有关木下前辈的事。
“我叫木下真江,是遥香的姐姐。”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带来一壶清淡的冬瓜茶,“您说您是她的朋友,对吧?她……已经去世两年多了,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曾经交换了地址,计划要给对方赠送礼物。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此后,我们便没有联系了。得知她去世的消息,也是偶然……我听说有人提到,她在住院期间遭遇了医疗事故?”
“的确是那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高梨小姐。”一提起那件事,真江便垂下头,巨大的痛苦吞没了她,连发梢都在颤抖,“她是被那该死的事故害死的!这一切都是她丈夫的阴谋……他就是为了那些高额的保险金罢了!”
“是神谷涉杀害了木下前辈吗?”我紧紧攥住裤子,瞳孔收缩,心脏怦怦狂跳。第一个谎言浮出水面、第二个谎言接踵而至,下面就是第三个、第四个……我的预感果然是对的,梶山对我隐瞒了真相,而神谷涉也满嘴胡话。“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医疗事故?”
“在最后一次治疗时,因为技术故障,医疗机器人计算错了药物输注剂量,引发败血症和多器官功能衰竭,事故报告上是这样写的。我……我绝不相信这仅仅只是个意外。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神谷就为自己和遥香投保了高额人身意外险,他很早之前就在谋划此事了!那个无能的家伙,每次炒股都要亏掉一大笔钱,为了还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不是医疗事故,也可能是火灾、车祸或者失足落水……可是到最后,警察却什么都没查出来,认为神谷无罪……我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真江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不知是愤怒还是过大的信息量有些超载,我的太阳穴又胀又疼,脑袋变成一座活火山,马上就要喷发出那些蠢蠢欲动的岩浆了。我的肘部压在大腿上,两只手托着额头,整个身体蜷成了一只虾子。
“高梨小姐,您没事吧?如果您不舒服的话,请去卧室里躺一会儿吧。”
“没事,我没事。只是在思考您刚才说的话罢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您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吗?”
真江摇了摇头。
“我拿着那笔赔偿金,雇佣了私家侦探、甚至想过利用媒体制造舆论压力,但这些努力都未能奏效。所有人都声称,从遥香住院到离世,没有任何环节出现过差错。这场‘医疗事故’除了短暂地影响了赤坂的名声外,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而曾经报道过此事的新闻,也被赤坂的舆情部门强行压下去了。赤坂……政府和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信息。”
“赤坂?您是说医疗事故的事还牵扯到了赤坂吗?”
“是的。因为那批夺走遥香性命的医疗机器人,正是赤坂的产品。听说,那批产品的公司负责人也在调查真相。但此后的两年内,针对此事,赤坂没有再进行任何公开声明了。”
我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陷入沉思。根据我和神谷涉交谈时的感受,我觉得他并不像是一个狡猾且拥有强大后盾的人,否则他也不会一直在股票上栽跟头了。那么,他是如何做到不被警方和保险公司怀疑的呢?我们分别时,他接到的那一通电话也很可疑。结合真江给予的信息,我推测电话那端应该是他的债主。那是一通催债电话。难道他的债主和赤坂存在利益冲突?这么看来,他的债主极有可能是对家公司的人。思来想去,我又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诞,我并不了解神谷涉的交际圈,不知道他结识了哪些势力、做了哪些交易,哪能这么轻易下结论呢?
总之,这事是越来越棘手了。
“我想我大概了解这件事了,谢谢您。”
咚——咚——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那个沉闷、缓慢的声音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