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人的觉醒》Lilyy

2、生命苦涩如歌 记忆寻回进

　　“萨蒂斯，你说，究竟要失去到什么程度，才算真正的死亡？”

　　“已经死去、不能再呼吸的，是否还可以被视作活着呢？”

　　萨蒂斯想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一名大考在即的中学生，此刻正随意地瘫倒在床上，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来回滑动。他时不时想起那个奇怪的异国女子的话，她声称自己是幽灵，还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帮忙。萨蒂斯当然不信，他早就过了那个幻想自己是电影主角、邂逅精灵的年纪。四岛千秋只是一位精神失常的旅客，而自己恰巧不幸地被选为她心血来潮的戏弄对象。一定是这样的。

　　“我会向你证明。”她这么回应他的质疑。“明天上午，我在这里等你。”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女孩便消失不见了。没等他表达质疑，更没给他机会看清她离开的方向。现在想来，如果他萨蒂斯精神正常，那么能以那种速度移动的人，恐怕只能是名为鬼魂的异类了。

　　时间还早，为什么不提前调查她的来历呢？萨蒂斯直起身来，他记得那个女孩叫四岛千秋。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一定在岛上唯一的学校、萨蒂斯所在的中学就读过。只要查一查学生记录里有没有那个名字……萨蒂斯打起精神，以学生记录员的身份登入学校的网站——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这个闲职的作用。从样貌上推断，那个女孩很年轻、看上去和自己一般大，但他从未在自己的年级里听说过对方。有那样特别的外表，她应该早早名扬四海了才对。萨蒂斯决定搜索几年前的记录，他向下滑动页面，让一个又一个名字掠过他的视线。四岛千秋、四岛千秋……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一行写着‘五年前’的标题前。
　　高中部，十二班，四岛千秋。
　　感觉到心脏在狂跳，他忐忑地点击那个名字。也许只是重名、尽管概率不大；也许这个女孩已经毕业了，而学生记录里会写明她就读的大学。她一定早早离开了这座岛、在某个繁华的都市内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然而页面加载过后，那个名字后紧紧跟随着四个刺眼的大字：意外身亡。
　　萨蒂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退出又进入，反复刷新那个界面，然而四个大字始终如一地跟在她名字后边，客观、真实；纹丝不动。萨蒂斯揉了揉眼睛，他连自己应该有什么感受都犹豫不已。他退出学校网站，转而在网上查询五年前的新闻，惊讶地发现网络曾经大肆报道过一名女学生的落水而亡。她的照片曾在网上铺天盖地地传播，正是那张闪耀着异域风情的独特面容。可惜的是，这张照片的结局同无数个短暂轰动过的新闻一样，埋没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里。
　　这不可能是真的。萨蒂斯反复告诫自己。这一定是幻想，是你在单调无聊的生活里臆想出的故事。可是……
　　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涌上心头，让他心里没由来的发毛。
　　萨蒂斯·诺亚，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她的真实？扪心自问，你究竟期望什么样的答案？

　　到了约定的时间，萨蒂斯重新回到东海口。海边白天的风较傍晚更为湿润，风里夹带的凉意融化了酷暑的温度。四岛千秋——那个幽灵女孩，早早地躺在沙滩上等候。她的皮肤粘上了被风吹起的沙粒，她却完全没留意到，目光呆滞，看上去陷入了某种旁若无人的冥想。
　　“喂……”萨蒂斯出声打断，这才引起她的注意。她从沙堆里爬起来，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你还在这里等着？”
　　“我的时间足够廉价。”她说，“况且，你来了。等待是值得的。”
　　“……”萨蒂斯挪开视线，“你打算怎么说服我？”
　　“跟我来。”她莞尔一笑，从沙堆里蹦起来。没等萨蒂斯回应，她便兀自向岸边跑去。萨蒂斯无奈地跟了上去，却惊讶地发现她奔跑的方向直指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后者的手里攥了一只粉色气球，正露出独属于儿童的灿烂笑颜。
　　“等等、那边有人！”
　　萨蒂斯堪堪刹住脚步。然而四岛千秋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冲到小孩面前，把手伸向那个气球。
　　“喂！”
　　萨蒂斯忍无可忍，出声喊道。令他惊掉下巴的事发生了，四岛千秋的手径自穿过小孩的身体，落到那个气球上。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轻轻推了一把。在孩子的视角下，也许就像被一阵歪歪扭扭的风吹过，留下一股独属于海洋的气息。
　　“这不可能……”萨蒂斯呆呆地望着她。
　　“可这就是事实，我已经向你证明过了。”四岛千秋耸了耸肩。她略显遗憾地离开那个气球，回到萨蒂斯身边。“倒不如说，你为什么不相信呢？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幽灵是虚假的、你也就不愿意相信所见吗？还是说……”
　　“你害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你害怕未知，你的恐惧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是吗？”
　　萨蒂斯攥紧了拳头。
　　你的恐惧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是吗？
　　你和他们没有区别，是吗？
　　“不……我只是太惊讶了。”他把目光重新移到四岛千秋身上，“不管怎样，现在我信了。你是幽灵，已经死去的人。”
　　“还不错，接受得比我想象的快。”她露出满意的神情。“现在，你可以开始帮我找回记忆了。”
　　“如果我拒绝呢？”
　　“我母亲的丝巾。”四岛千秋漫不经心地说，“再说了，你不会拒绝的。你比岛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需要一场冒险，不是吗？”
　　“你并不了解我。”萨蒂斯皱起眉头。
　　“但你了解自己。”
　　“……好吧。看在丝巾的份上。”萨蒂斯说，“你有什么打算吗？想从哪里开始？”
　　“你应该调查过我吧？说说你的结论。”
　　“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脸上了哦。”四岛千秋说。“你的想法。”
　　“……我查过你，也的确找到了。”萨蒂斯耸了耸肩，“资料卡显示，你就读于我们学校，五年前死于一场落水事故。”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萨蒂斯肯定道：“你在当年的热搜上出名过一段时间，只能从这里入手了——如果你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我的家人还活着吗？”
　　“你母亲依然健在。”萨蒂斯回忆着资料卡上的信息，“你父亲似乎很早就去世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你家在西口岸方向，接近岛屿中央的一片小树林，距离这里有一定距离。那片树林流传着许多不可言说的故事。据说，你去世后，你母亲经常被人看见出入那片森林。人们怀疑她耐不住丧女之痛，只好寄希望于鬼神之说。”
　　“可我自从睁开眼后就出现在这片海域附近了，离我家那么远，这说不通。”四岛千秋沉思道，“不管怎样，先去我家看看吧。劳烦你带路了。”
　　明明根本没有麻烦别人的自觉。萨蒂斯腹诽，却还是向森林的方向迈出了脚步。据他所知，森林深处坐落着一座神庙，因为时代的发展荒废已久，就连稀少的旅客都对那里一无所知。他很庆幸四岛的家没有藏在森林里，他们无需真的涉足那块禁土。萨蒂斯本人从没有去过那里，在他看来，那种探险是无意义的。
　　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一路上，他们并肩沉默，感受夏的温度随着烈日的缓缓攀升而愈加炽热。萨蒂斯感觉自己出了层薄薄的汗，又被不断吹拂着的海风蒸出衣衫。恍惚间，他的脑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四岛千秋能感受到温度吗？她会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流下汗水吗？
　　他侧目，四岛千秋正兴致盎然地东张西望，像第一次出门的幼童一般亢奋不已。她的脸颊红红的，倘若凑近细看，还能看清挂在皮肤上的剔透的汗珠。她的一切：从外形到走路的姿势、甚至包括被风掀起衣角后散发的属于人类的气味，都是如此逼真。萨蒂斯几乎要认为她就是人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于她而言，活着与死去，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体温哦。”四岛千秋突然说。“别惊讶，你看我的眼神和几天前、我刚刚苏醒观察自己时的一模一样。你大概好奇我和活人的区别吧？对我来说，我就像刚刚拥有生命了一样——哪怕我只是幽灵。但是，尽管我看起来与人类无异，我却感觉不到温度，也没有记忆。”说着，她抓上萨蒂斯的手腕。萨蒂斯短暂地“啊”了一声，因为与他预想的不同，四岛千秋的手没有穿过他的身体，而是实打实落在他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也与他以为的大相径庭：是冰冷的，像死物一般。他瞪大了双眼，而四岛千秋只是笑了笑，仿佛早就知道结果。
　　“你大概是唯一能碰到我的人吧，也是唯一能看见我的。”
　　“但是……为什么？”萨蒂斯从不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尽管怀抱着想要出人头地的远大理想，但从资质上看，他只是岛上的普通人，那个特别的、能与幽灵接触的人为什么是他？
　　“谁知道。老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既然你被选为帮我找回记忆的人，就要好好担起责任哦。”
　　“喂……怎么又变成我的责任了？”萨蒂斯出言抗议，“倒是你，莫名其妙搅乱别人的生活，总得给我点报酬吧？”
　　“我可是身无分文。”四岛千秋耸了耸肩，“按照活人的说法，我现在已经失去到一无所有了。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虽然没有记忆，却能感受阳光；不能被人看见，却依然有人愿意与我对话。你说，我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人要失去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之为真正的死亡？已经死去的、不能再呼吸的，真的还能被称之为活着吗？”
　　“你是例外吧？我可从没见过第二个明明死掉了却还能活蹦乱跳的家伙。”萨蒂斯斜着眼说。“但是，黄泉世界的真实模样，谁也不能想象吧。也许对于人类来说，无法想象才是死亡的定义……到了。”
　　他们停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边。这里的树木又高又密，将太阳挡在外面，形成一处幽深静谧的空间。
　　“你的家就在西面，沿着树林边走，很快就到了。”
　　“家吗。”四岛千秋轻轻地说。“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呢。”
　　“去看了就知道了。”萨蒂斯率先迈出脚步。就在这时，一名老妪的背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