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回宫探课 朱漆色的马 ...
-
朱漆色的马车稳稳停在皇后宫外青石丹墀之下,车舆遍描缠枝瑞草金线,檐角悬着一串串圆润东珠,微风轻轻拂过,珠串轻轻碰撞,叮咚声清浅。
南宫语芩的贴身侍女惜梦快步上前,掀开绣鸾鸟纹样的猩红车帘,躬身伸手相扶。
她一手轻搭惜梦的右手臂弯,缓缓踏出车厢。
一身绛红锦缎常服,衣缘滚暗金云纹,履边缀细碎珠玉,气度沉稳端方。
她步履稍缓,沿着宫道拾级而上,穿过雕花木廊,踏入殿中。
殿内沉水香氤氲袅袅,皇后柳南絮温柔地倚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抬眸含笑。南宫语芩只微微躬身,略作示意,并不行繁复大礼。
柳南絮抬手,声音温软:
「不必多礼,芩儿,快过来坐。一路乘车入宫,可觉得疲乏?」
南宫语芩走到榻边坐下,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应声回话:
「有劳母后挂念,车中行来还算安稳,只是略有些闷。」
她陪着皇后闲话几句宫中新近琐事,片刻,才缓缓开口。
「母后,儿臣听闻瑾儿近日都在国子监温习课业,又想到许久不曾同他好好说说话。
上月在御苑放纸鸢,父皇、母后还有曦儿都在,唯独瑾儿身在学馆,未能一同前去。
儿臣心里总是记着这件事,想着今日去国子监见见他,邀他寻个晴好之日,一同前往郊原放纸鸢,也好趁着这个机会,同他好好叙叙。
母后,瑾儿虽为储君,但总归还是个孩子,儿臣想带他出宫看看,总比成日待在宫中舒坦。您怎么看?」
柳南絮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轻声叮嘱:
「今日你来,本宫还觉着奇怪,如今看来,只怕是早有图谋。
好了,母后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出宫看看也好,全当休整放松。
至于你父皇那边,本宫会去帮你说说,想来你父皇也会恩允,倒是难为你挂心了。
方才你说要去国子监见他,倒也无妨,仪卫安排妥当便是。」
南宫语芩温柔笑笑,从容颔首:
「儿臣省得,自会留心分寸。多谢母后。」
柳南絮点点头,然后目送南宫语芩离开。
国子监
书案铺着竹简,太子太傅陈戈端坐于台上,小小的太子南宫瑾跪坐在对面席上,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仰着小脸听讲。
陈戈抬手,缓缓诵完一整段: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诵毕,放下竹简,目光看向小小的太子,慢慢解说,句句关联世家勋贵、朝堂权争:
「方才这一段,臣为殿下拆解,放到朝堂勋贵之间看,便知其中深意。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能受委屈,方能保全自身;懂得暂时弯下,才有伸直之日。低洼之处,才能聚来流水;旧物褪尽,方能得到新生。所求简约,反而有所收获;贪求权财太多,反倒陷入迷局。朝堂之中,那些世家勋贵,一味抢权夺地,便是‘多则惑’;一时暂退、不事事争先,就是‘曲则全’。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所以圣明之人坚守这一道理,作为治理天下的准则。殿下将来统御群臣,平衡各大世家,也要守此本心。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不刻意彰显自己的才干,才能看清各方势力;不自以为是,是非功过才能彰显。不四处夸耀自己的功劳,功业才踏实;不恃功骄傲,地位才能长久。朝堂上不少勋贵,稍有建树便四处张扬、自夸功绩,最后引来众人忌惮,祸根便埋在这里。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正因为不与人硬去争夺名利,天下反倒没有人能和他相争。世家互相倾轧,你争我夺,互相构陷;可真正有大智慧的臣子,不卷入纷争,反倒无人能寻他的破绽。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古人说委屈反能保全,岂是空话?懂得这个道理,才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保全自身,守好根本。
殿下要记得:争权夺利者,困于争斗;善守退让之道者,方能长久。」
陈戈话音落时,目光淡淡掠向门侧帘影,神色平静,早已察觉门外立着人。
南宫瑾愣了愣,顺着夫子的视线,转过小小的脑袋望向门口。
竹帘半掩。
南宫语芩立在廊下,一身绛红锦缎常服,她本就是刻意路过国子监,心里记挂着幼弟,想来看看他上课有没有偷懒走神,不料驻足片刻,竟听见夫子讲论朝堂世家的争与让。
她没有出声打断讲学,静静听到此时。
见二人望过来,她才轻轻抬手,拨开半幅帘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声音温和:
「陈太傅讲得入神。我路过此处,本只是来瞧瞧我这幼弟,看看他听讲可还安分,有没有偷偷走神玩案上的简片。不想站在门外,竟听见这般关乎朝堂进退的道理。」
陈戈倾身行礼,整个人恭恭敬敬:
「微臣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安。」
小小的南宫瑾眼睛一亮,跪坐的身子微微一动,然后跑到南宫语芩身旁,道:
「阿姊!」
南宫语芩垂眸,神色多了几分宠溺,轻轻摸了摸南宫瑾的头,然后被南宫瑾拉着进入堂中。
南宫瑾正好还有些地方听得不大懂,他思索片刻,轻声道:
「阿姊,是不是有的时候让一步,反倒不会陷入纷争里?」
南宫语芩抬手轻轻拂过南宫瑾脸蛋,徐徐开口:
「争,是进取锋芒,助人突破困局;让,是豁达胸襟,为处世智慧。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相辅相成。若无争,便容易庸碌无为;若无让,难免心胸狭隘。唯有拿捏好争与让的分寸,以争立身成事,以让涵养本心,前路之上,方能有所建树,亦保有从容。」
陈戈闻言微微颔首,看向南宫瑾缓缓说道:
「太子殿下能想到退让避祸,已是难得。但公主所言,正是这一章未尽的深意。不争,不是全然放弃进取;退让,也绝非一味怯懦。何时当争,何时当让,才是太子殿下一生都要修习的功课。
公主殿下常年周旋于朝堂,应当比微臣更明白这争与让之间的关系,微臣受教了。」
「陈太傅何必谦逊?是本宫无意打断了这番论道,陈太傅若是不介意,不知本宫可否驻足听听?」
南宫语芩立于陈戈身前,言语间倒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比在朝中多了几分温柔。
陈戈哪敢有怨言,赶忙回复道:
「公主殿下说笑了,昔日太子太师奉圣上之命,专授殿下经策大义,公主殿下根基深厚,微臣素来敬仰。今日,殿下肯入堂落座,听臣为太子讲书,实乃臣莫大荣幸。」
南宫语芩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堂中案几,语气从容温和:
「陈太傅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本就是寻太子说几句话。恰逢太傅讲学,左右无事,便坐下来一并听听,太傅只管照常讲,不必顾忌本宫。」
她在堂侧预备好的客座安然落座,衣上绛红锦缎暗金云纹在窗下天光里愈显华贵,步履依旧放得轻缓。
陈戈躬身一揖,重回案前,笑着回道:
「公主殿下肯垂座旁听,是微臣之幸,亦是此堂之幸。微臣定当尽心而论。」
随后陈戈继续开讲,只是言辞间更添几分审慎,引经据典,条理愈发周全。
南宫瑾端坐案前,眼角悄悄望向身侧的长姐,心中亦有几分欣喜。
待学堂讲学完成,南宫语芩和南宫瑾一同走出国子监,南宫语芩边走边说道:
「瑾儿,你可愿意随阿姐出宫看看?」
「真的吗?瑾儿真的可以阿姊一同出宫?那课业怎么办?」
南宫瑾的脸上难掩激动,神色愈发明朗。
「嗯~可以。只是还要等上几日,这几日瑾儿可得更认真温习课业才是。」
「瑾儿知道了,谢谢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