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有念》黄羽

4、第四章：渐行渐远 杀青后

　　杀青后的日子，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退去后只留下一身虚汗和满室的冷清。
　　《长夜》剧组的微信群在热闹了两天后，彻底沉寂下去。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制片人发的杀青大红包，紧接着是满屏格式统一的“谢谢老板”和“江湖再见”。
　　许念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封面上，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她退出了群聊，然后关机，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接下来的几天，许念安像是个即将远行的逃犯，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她没有什么大件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翻烂了的剧本，还有一个在横店地摊上买的廉价保温杯——那是纪南初有次随口夸了一句“挺实用”后，她偷偷买下的同款。
　　她把保温杯扔进了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戴着口罩鬼鬼祟祟地把它捡了回来，擦干净，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就像她那段见不得光的心思，扔不掉，也见不得人。
　　经纪人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念安啊，杀青了正好。公司给你接了个网剧的女三号，虽然戏份不多，但人设讨喜，是个白莲花反派，正好蹭蹭你现在的‘黑红’热度。明天就进组，在S市。”
　　“好。”许念安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还有，”经纪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最近网上关于你和纪南初的传闻虽然压下去了，但风头还没过。你以后行事低调点，别总想着攀高枝。人家那是天上的云，你就是地里的泥，别到时候云没攀上，泥还被人踩两脚。”
　　许念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念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确实像一滩烂泥。
　　她订了最早一班去S市的机票。
　　出发的那天，横店下起了小雨。
　　许念安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拖着行李箱避开了酒店大堂，走了员工通道。她不敢走正门，怕遇到记者，更怕遇到纪南初。
　　虽然理智告诉她，像纪南初那样的大明星，出行必定是保姆车接送，走VIP通道，根本不可能和她这种小透明撞上。
　　但她还是怕。怕万一见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瞬间崩塌。
　　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许念安刚把行李箱放上去，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纪老师来了！”
　　“快，把花准备好！”
　　“南初，这边！小心台阶。”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寒暄，还有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许念安浑身僵硬，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承重柱后面缩了缩。
　　透过柱子的缝隙，她看到一群人众星捧月般走来。纪南初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戴着墨镜，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清冷。她的身边跟着几个助理和保镖，正低声说着什么。
　　而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程嘉禾穿着一身亮黄色的羽绒服，像只快乐的百灵鸟，正指着前面的车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初初，到了S市我们要不要去吃那家火锅？我馋好久了！”程嘉禾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纪南初侧过头，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透着一种许念安从未见过的纵容。
　　“好，依你。”
　　简单的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许念安的心里。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对她，纪南初总是克制的、疏离的、带着长辈般的关怀与教导。而对程嘉禾，那是平等的、亲昵的、毫无保留的宠溺。
　　她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许念安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两队人马越来越近。
　　许念安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破胸膛。她看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倒计时。
　　五米。
　　三米。
　　一米。
　　纪南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头若有似无地往柱子这边偏了一下。
　　许念安猛地闭上眼，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自己能隐身。
　　然而，下一秒，纪南初的脚步没有停。她被程嘉禾拉住了手臂，“初初，快点啦！”
　　“来了。”纪南初收回目光，转身上了保姆车。
　　黑色的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车队缓缓驶离，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流光，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许念安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上。
　　原来，擦肩而过，真的只需要一秒钟。
　　原来，所谓的缘分，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就被切断。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瞬间晕开。
　　……
　　三个月后，S市。
　　网剧《深宫谍影》顺利杀青。许念安因为那个“白莲花”女三号的角色，竟然意外地小火了一把。网友一边骂着角色恶毒，一边夸着演员演技好，甚至连她那张总是带着忧郁气质的脸，都被营销号吹成了“破碎感神颜”。
　　公司趁热打铁，给她接了几个综艺通告，资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这天晚上，许念安参加完一个时尚晚宴，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
　　她踢掉高跟鞋，疲惫地瘫在沙发上，随手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娱乐新闻，屏幕上方滚动着刺眼的标题：《世纪同框！纪南初程嘉禾东京街头牵手购物，恋情实锤？》
　　画面有些抖动，显然是偷拍的。
　　东京繁华的街头，大雪纷飞。纪南初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程嘉禾穿着红色的羽绒服，两人十指紧扣，正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程嘉禾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纪南初则是眼神笑意盈盈的凑过去一起看。
　　配文写着：【据悉，两人已秘密交往两年，此次东京之行或是为了庆祝纪南初新片入围国际电影节。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粉丝纷纷送上祝福……】
　　许念安看着屏幕，手里握着的遥控器“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电池摔了出来，滚到茶几底下。
　　她没去捡。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两张般配到极点的脸，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她们紧紧相握的手。
　　原来，那天在横店的露台上，纪南初说“别让我担心”，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温存，仅仅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善意罢了。
　　原来，她们早就在一起了。
　　而自己，不过是她们漫长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甚至连插曲都算不上，只是背景音里的一声杂音。
　　许念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S市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她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纪南初的影子。
　　广告牌上是纪南初代言的珠宝，商场大屏上放着纪南初主演的电影预告，连路边的出租车广播里，都在放着纪南初获奖的消息。
　　她以为只要离开横店，离开那个剧组，就能切断联系。
　　可现实告诉她，只要纪南初还在这个圈子里一天，她的影子就会无处不在。
　　许念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很久、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头像是一片漆黑，名字只有一个字：纪。
　　她点开对话框，里面只有那一句三个月前的【早点睡】。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长按头像，点击了“删除联系人”。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名字消失了。
　　连同那段在《长夜》剧组里，短暂而虚幻的悸动，一起被扔进了回收站。
　　许念安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将满城的灯火关在窗外。
　　“晚安，纪老师。”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这一次，是真的晚安了。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你是天上的月，我是地上的尘。
　　月光照过尘埃，是月亮的慈悲；尘埃仰望月光，是尘埃的痴心妄想。
　　梦醒了，路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