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有念》黄羽

1、第一章：深渊与直球 《长夜

　　《长夜》剧组的开机仪式，气氛压抑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许念安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低垂着眼眸，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砖。她身上穿着并不起眼的戏服，像是一只极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鹌鹑。
　　“听说了吗？就是她演那个小三。”
　　“嘘，小点声。不过她怎么还有脸接戏啊？网上都骂成什么样了，连她祖宗十八代都被扒出来了。”
　　“估计是黑红也是红吧，资本塞进来的人，咱们惹不起。”
　　细碎的窃窃私语像淬了毒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许念安的耳朵里。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因为一年前，她在上一部剧里演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小三”配角。那部剧在今年播出时火得一塌糊涂，连带着，她也遭遇了铺天盖地、上升到人身攻击的极致恶意。她的社交账号被几万条恶毒的私信塞满，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要脸”。
　　这种恶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像是一种陈年旧疾，只要她一露头，就会被重新翻出来反复鞭挞。
　　她极度怕生，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像一只随时会应激的刺猬。
　　“各部门注意！第一场戏准备！”导演的声音打破了窃窃私语。
　　许念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进镜头。可是，当无数双眼睛（包括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同时聚焦在她身上时，她的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乱了。
　　“卡！许念安，你在干什么？情绪不对，重来！”
　　“卡！许念安，你躲什么镜头？你演的是个绿茶，不是受气包！”
　　一次次的NG，让许念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冷汗浸透了后背，大脑一片空白。
　　“休息十分钟！”导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许念安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休息区，随便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她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而从容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
　　许念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下意识地往墙角又缩了缩。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穿着极简黑色平底鞋的脚，停在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喝点温水。”
　　一个低沉、平稳，带着极其完美共鸣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那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一段极其温柔的ASMR，瞬间抚平了许念安紧绷的神经。
　　许念安错愕地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纪南初。
　　那个出道即巅峰，却因为性格太刚得罪了资本，被公司冷落雪藏了整整四年的“过气戏骨”。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眼神清冷，但看着许念安的目光里，却没有剧组其他人那种鄙夷和恶意。
　　四年前，纪南初是圈内最锋利的一把刀。她拒绝配合公司的炒作，拒绝在酒局上向投资人低头，拒绝为了番位去撕番。于是，资源被截胡，通告被取消，通告单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
　　整整四年，她从聚光灯下的主角，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闲人”。
　　纪南初没有闹，没有求饶，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妥协。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把那些被冷落的时间，用来读书、健身、打磨演技。她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傻了，说她这样硬扛下去，迟早会被这个圈子彻底淘汰。
　　但纪南初不在乎。
　　她知道，真正的演员，不需要靠炒作和绯闻来维持热度。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重新站在镜头前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长夜》这部剧，是她四年来接到的第一个像样的角色。
　　其实，纪南初早就注意到了许念安。
　　在拿到剧本的第一天，她就特意去看了许念安一年前演的那部剧。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那个“心机小三”的恶毒，但纪南初看到的，却是许念安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里藏着的破碎感。
　　她看到了许念安在演那场被抛弃的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看到了她在演那场勾引的戏时，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看到了她在演那场哭戏时，眼泪流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掉的狼狈。
　　那不是演的。
　　或者说，不全是演的。
　　纪南初在许念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四年前，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不识抬举”、“活该被雪藏”的自己。那个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全网攻击、被公司抛弃的自己。
　　许念安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却又倔强地不肯露出软肋。
　　纪南初想，她不能不管。
　　不是为了同情，不是为了施舍，而是因为她太清楚那种被全世界孤立的感觉了。她不想让许念安一个人扛着。
　　纪南初把保温杯放在许念安旁边的桌子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刻意套近乎的寒暄。她只是极其坦荡地看着许念安，用那种播音腔般平稳的语调，直截了当地开口：
　　“今天杀青早，去吃饭。”
　　许念安愣住了。
　　她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去……吃饭？
　　在这个全网都在骂她、剧组里所有人都孤立她的节骨眼上，这个和她对手戏最多、气场最强大的纪南初，居然……约她吃饭？
　　没有找借口，没有绕弯子，甚至没有一句“你别多想，我只是顺便”。
　　就是明明白白的直球——“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许念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在偷偷看纪南初。
　　在那些被全网谩骂、躲在被子里哭泣的深夜，她曾无数次点开过纪南初被冷落前的访谈视频。她迷恋纪南初身上那种即使身处低谷也依旧挺拔的傲骨，迷恋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冷眼眸，更迷恋她说话时那种不疾不徐、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的沉稳气场。
　　那是许念安最渴望、却永远无法拥有的力量。
　　对于许念安来说，纪南初就像是悬挂在深渊之上的一轮孤月，清冷、遥远，却美得惊心动魄。她只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汲取那一点点月光，从未敢奢望月亮会主动向她坠落。
　　可是下一秒，极度的自卑和恐惧就像一盆冷水，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浇得粉碎。
　　她想起了网上的“纪程CP”。纪南初和当红小花程嘉禾是三年的挚友，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互动，早就被CP粉扒了无数遍。
　　纪南初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个全网黑的“小三”？她约自己吃饭，会不会只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同情？会不会只是剧组安排的表面客套？
　　“我……”许念安的声音颤抖着，她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角，像一只拼命想要缩回壳里的蜗牛，“对不起纪老师，我……我胃不太舒服，想回房间休息了。”
　　她拒绝了。
　　用了一个拙劣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
　　纪南初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拒绝的恼怒，也没有任何尴尬。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许念安两秒，仿佛一眼就看穿了这只小猫的应激与退缩。
　　“好。”纪南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那好好休息。”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离开了。
　　看着纪南初从容离去的背影，许念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失落感。
　　她以为，纪南初的直球到此为止了。毕竟，谁会用热脸去贴一个全网黑的冷屁股呢？
　　可是，许念安不知道的是，纪南初的内核，远比她想象的要稳定得多。
　　第二天，没有许念安的戏份。她躲在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里不断刷新的恶毒评论，精神内耗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来自纪南初的微信：
　　【明天没戏，出来透透气。】
　　许念安盯着那条只有几个字的微信，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颤抖着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纪南初……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明明昨天已经那么明确地拒绝过了，明明自己表现得那么糟糕、那么不识好歹，为什么还要再来找她？
　　是因为同情吗？觉得她这个全网黑的可怜虫太惨了，所以大发慈悲地施舍一点温暖？
　　还是因为……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想约她吃饭，只是出于礼貌，不想让场面太难看，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许念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她太害怕了。
　　害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错觉，害怕自己一旦伸手去抓，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她害怕纪南初的温柔只是一时兴起，害怕自己会错意，害怕最后连这点卑微的念想都保不住。
　　可是，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明天没戏，出来透透气。】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虚伪的客套，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就像昨天一样，直白得让人心慌。
　　许念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纪南初”三个字，像是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纪南初的直球，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