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入宫门深似海 从此谢郎隔 ...
-
“车辚辚,马萧萧,佳人垂泪入宫桥。巍巍宫墙深似海,不见白骨不还巢……”
辚辚车声碾过青石古道,幽幽童谣随风飘入那金丝绣成的繁复车帘内。
素白纤手微微掀起轿帘一角,柳若惜泪眼朦胧,遥望远处爹娘鬓边三日熬出的华发,不禁潸然泪下。
尘土裹着东风席卷而过,彻底遮断了归家的路。
那日传旨时尖利的嗓音,犹似在耳畔回响。
“圣旨到——”
一道尖细绵长的唱报,打破了柳府往日的宁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柳氏女若惜,温良贤淑,德容兼备,特召三日后辰时入宫待选。钦此!”
手捧明黄卷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他神色肃穆地展开圣旨,那尖细的嗓音在寂寥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圣旨宣毕,柳府众人却迟迟未有回应,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惊在了原地。
内侍见状,不由得出声提醒:“柳大人,还不快接旨谢恩?”
柳父双手僵硬地接过圣旨,连声道:“谢……谢主隆恩。”
柳若惜跪在父亲身后,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她望着父亲微微发颤的双手接过那封明黄卷轴,耳畔似有惊雷炸响,嗡嗡作响。
依稀听得“柳氏女若惜”、“三日后入宫”几个字眼,刹那间,她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待她回过神来,那内侍已将圣旨递至柳父手中,脸上堆起几分虚伪的笑意:“柳大人,恭喜了。三日后,杂家会亲自来接人。”
待到送走内侍,柳府的大门缓缓合上,方才的肃穆瞬间被一片慌乱取代。
柳母一把拉过柳若惜的手,满面忧色道:“惜儿,这……陛下怎的忽然下旨召你入宫?”
柳若惜亦是心乱如麻,茫然地摇了摇头,神色怔怔地望着父亲手中的明黄卷轴。
虽说北武自开国以来,便有召官员之女入宫的惯例,但这并非是为君王选秀,而是选取有才学之人封为女官,协助管理后宫诸事。
甚至在初建之时,女官的职权还曾与朝堂公卿并重,可惜后来权力便只局限于内宫了。
柳若惜怎么也想不明白,入宫的圣旨怎会落在自己身上。她定了定神,强颜欢笑道:“爹爹,圣旨只是召我入宫,并非侍奉君王,对不对?”
“惜儿……唉!”柳父望着眼前聪慧的女儿,心中愈发酸楚,“此次名为入宫,实则乃是为新帝选妃。若是被留下,自此便是帝王之人。”
虽是不忍,柳父还是点碎了女儿最后的妄念。
“不,我不信!”
柳若惜踉跄着后退几步,喃喃道:“怎会如此……”
“惜儿!”柳夫人惊呼一声,急唤丫鬟小翠,小翠赶忙上前将柳若惜扶住。
“爹爹,女儿不愿入宫!”柳若惜推开丫鬟的搀扶,攥紧袖子在柳父面前跪下,“请爹爹帮帮女儿!”
柳父连忙俯身将爱女扶起,顿时老泪纵横道:“惜儿,圣旨不可违……爹爹也无法抗命啊!”
柳若惜霎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再无半分光亮。
“小姐!老爷,夫人,小姐晕倒了!”一旁的丫鬟惊呼道。
“惜儿!”“快将人扶回房内!”
乍然接到三日后入宫的圣旨,柳若惜心中一时无法承受,当场便晕了过去。
待到悠悠转醒,便一日未曾进食,只是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榻上,双目失去了往日的华彩。
“小姐,您好歹用些饭食……这些都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 丫鬟小翠端着吃食,含泪劝道。
“小姐!您别这样,会把自己饿坏的。您吃点儿吧,哪怕哭出来也好呀!”
柳若惜仍是不动,小翠没有法子,只得将吃食端出去,恰巧碰上前来看望女儿的柳夫人。
柳夫人望着半点未动的吃食,蹙眉问道:“惜儿还是不愿进食?”
“是的,夫人。小姐不吃不喝也不动,这都快一天了!您赶紧再劝劝小姐吧!”
“唉!你再去取一份热的来,我去劝劝惜儿。”
柳夫人走入房中,见柳若惜仍是失了魂似的呆坐在榻上,只觉心如刀绞,赶忙走过去,语带哽咽道:“惜儿,你别吓娘!你跟娘说句话好不好?”
柳若惜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短短一日一夜,便从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变成了一尊不会动的泥塑。
“惜儿,你是想急死爹娘吗?你让娘怎么办?娘知你心中难受,可你如今这番模样,娘心中更是难受。”柳夫人着急又无奈,忍不住捂着胸口低泣。
终于,柳若惜渐渐回过了神,不知飘往何处的灵魂好似终于寻到了归处。
她见柳夫人握着自己的手低泣,心中不忍,艰难地用嘶哑的声音唤了一声:“娘!”
“诶,惜儿,哭出来吧,哭出来便好了。”柳夫人拭干泪,握紧她的手安抚道。
“娘!”
柳若惜犹如独自飞了许久的孤鸟,终于寻到了可以落地的枝头。此刻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扑到柳夫人怀中大哭起来。
柳夫人轻拍女儿的背,不停地轻声安抚。
直到月上中天,柳若惜才渐渐止了声,随后被柳夫人劝着用了一些饭食,方才再次歇下。
待到柳夫人离去,稍稍缓过些神来的柳若惜,又独自披着外衣来到了窗前。
今日恰是元夕佳节,往日清冷的街道变得熙熙攘攘。月上中天,皎洁的明月衬着阑珊的灯火,将这偌大的院子映得凄清又冷寂。
夜深露重,铜漏声残,烛火在纱窗上摇曳,映出伶仃人影。
柳若惜只身坐在西楼的小轩窗前,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一股难以言说的思念犹如流水般涌上心头,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明月虽圆,人却未圆。不知心中思念的离人,此时可还安好?
她低声叹息,只盼着穿帘清风,能够替她捎来一缕离人的音讯。
犹记去年元夕,二人还曾共赏花灯万盏。
在那挂满数百盏小花灯的姻缘树下,男子将一枚玉佩赠与女子,眼神温柔又坚定,柔声说道:“若惜,明日我便要前往西北边境,抵御外敌。待我归来,定三媒六聘,娶卿为妻!
女子微微仰头,粲然一笑,胜过万盏灯火。
“愿十里红妆,与君同归!”
满城花灯轻轻摇曳,见证了二人在姻缘树下执手白头的誓言。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当日的誓言仍犹在耳,可人却两地分离,不知何时方能再相见。
纵使望穿秋水,亦不见离人归。唯有入骨相思,催人肝肠断。
思及此处,柳若惜不由得蹙紧眉头,再次低声哀叹。
本该是团圆佳节,可一封不可违抗的圣旨,却让她再也不得团圆。
柳若惜再次回房躺下,双手握住胸前挂着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轻抚着,泪水从眼角滑落,渐渐将枕巾沾湿。
清幽的月色似有若无地映在她洁白无瑕的脸上,宛如飘然欲逝的仙子。许久,柳若惜闭上眼睛,轻声喃喃道:“毅哥,你会理解若惜的,对吗?”
月色悄悄退回窗边,缕缕清辉照在窗前书桌上摊开的宣纸处,映出了一行字:盼与君逢。
是夜,柳父在书房中踱步,不时叹息。
“惜儿如何了?”
柳夫人轻声道:“好些了,适才用了一碗粥,便又歇下了。老爷,真就没有一点儿回旋的余地了吗?今日的情形你也瞧见了,惜儿心中定然是极不愿的!”
一想到端庄秀丽的女儿自此便要孤身困于深宫,柳夫人心中不由得一阵阵难受,言语间已是含泪哽咽,不住地轻拭着眼角滑落的泪珠。
“唉!我又何尝不知?”柳父无奈摇头,“但圣旨不可违,只能从,否则全家危矣!老夫自是不惧,只是夫人和惜儿……”
柳父说着,忍不住攥紧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案几。
“老爷!”柳夫人见状惊呼道。
“圣旨已下,如今只能暂且让惜儿先入宫。夫人放心,我定会交代惜儿小心行事,若是入宫后寻个错处,便能自此隐于人后。只要不被帝王选中,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我定然会设法让惜儿出宫。”
“老爷,如此可行?”柳夫人闻言忙擦干眼泪,急急问道。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唉!你多劝慰劝慰惜儿吧。”
庭前的桂树抖落细碎的光斑,日影从案头的诗稿移到了半条未绣完的帕子上,又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墙根的青苔里。
柳若惜望着天光淌过明瓦的边缘,漫过雕花窗棂,最后沉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三日的光阴悄然而逝,只留下案头那盏将熄未熄的灯,映着她愈发清减的身影。
元宵佳节过后的第三日一早,宫中来接人的马车便停在了柳府的大门外。
元宵的盛景转眼便消逝殆尽,原本热闹的街道只剩冷清。柳若惜迈出柳府大门,与家人依依惜别。
即使柳父柳母心中再是如何不舍,柳若惜心中再是怎么不愿,他们一家人也注定要分离了。
“惜儿,你安心入宫,爹定会让我们一家早日团聚。”柳老爷趁机在她耳边小声叮嘱了一句,说完便不忍再开口了。
“惜儿,你莫要太伤心,入宫之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一定要好好的!”柳夫人拉着柳若惜的手劝道。
“爹、娘,女儿知晓了。我会好好的,不再让您和爹爹担心!只是女儿此番去后,便不能常伴爹娘左右,你们定要照顾好自己。”柳若惜握紧柳夫人的手,双眼微红地说道。
“我的惜儿……”柳夫人忍不住掩面恸哭。
“爹,娘,女儿走了。”柳若惜拜别双亲,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宫中来的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隔绝了双亲不舍的目光,柳若惜方才敛去笑容,无悲无喜地听着辚辚的马车声,一路驶向皇宫。
这一去,宫墙深深,前路或是繁花似锦,又或是布满荆棘,便全看柳若惜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