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硅谷卖咖啡》物物苯

2、第 2 章 第一位客人叫唐立行 后门进来一

　　赫小满喊到嗓子发干，店里还是只有一个人。准确地说，一个坐着的人，和一个站着假装很忙的老板。
　　她回到吧台后面擦杯子。杯子擦完了擦桌子，桌子擦完了摆纸巾，纸巾摆完了又把菜单撕下来重贴，因为“手冲”两个字歪得像喝多了。没人买的时候，忙也会变成假忙。
　　上午送豆子的司机从后巷搬进两袋货，临走时后门的闭门器卡了一下。赫小满去推过一次，听见锁舌“咔”地响了，便以为门已经扣紧。她那时忙着算纸杯数量，没有再回头检查。
　　窗边的男人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有敲第二个字。赫小满从饼干罐里挑出两块没碎的，放到小碟子里端过去。
　　“我没点。”男人抬头。
　　“送的。”
　　“你这样做生意会亏。”
　　赫小满说：“本来就亏，不差这一块饼干。”
　　男人看着她，像第一次认真看清她。
　　“你叫什么？”
　　“赫小满。小满的满。”
　　“唐立行。”
　　“唐哥。”
　　唐立行怔了一下：“你叫人倒快。”
　　“做小买卖，嘴不甜容易饿死。”
　　唐立行终于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真一点。
　　赫小满坐到隔壁空椅子上，没有靠太近：“唐哥，你以前真在Google？”
　　唐立行的手指顿住。
　　她立刻补充：“不方便说就不说，我就是看见你包上那块贴纸。”
　　唐立行低头看了眼电脑包。彩色贴纸只剩一角，像一段没撕干净的过去。
　　“以前在。”
　　“做啥的？”
　　“芯片架构。”
　　赫小满肃然起敬。虽然她不知道芯片架构具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比冲咖啡贵。
　　“那很厉害啊。”
　　唐立行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厉害。”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真正扎人的不是“被裁”，是“以前”。以前在大厂，做核心项目，别人叫你专家；以前你说一句话，会议室有人记笔记。现在你坐在一家两美元咖啡店里，改一份不敢写毕业年份的简历。赫小满没有说“你肯定会找到更好的”。这种时候，鸡汤听起来像临期饼干，包装还在，味道不一定对。
　　她问：“唐哥，咖啡咋样？”
　　唐立行低头喝了一口，沉默。
　　赫小满心里一紧：“难喝？”
　　他又喝一口：“比我以为的好。”
　　“那就是好喝。”
　　“我说的是比我以为的好。”
　　“在我这儿，高于预期就算赢。”赫小满说，“大家进来前都以为我卖刷锅水，只要不是刷锅水，我就赢。”
　　唐立行看着她：“你挺会给自己找活路。”
　　赫小满笑了笑：“不找不行。没人给我留。”
　　唐立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没再说，起身回吧台。早上从门口经过、却没有停下的那对白人女孩和亚裔男生又折了回来。两个人先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像确认店还没有倒闭，才探头进来。女孩指了指牌子：“Two dollars?”
　　赫小满立刻站直：“Yes！Two dollars！”
　　女孩问：“Is it drip coffee?”
　　赫小满只听懂coffee，转头求助：“唐哥，她问啥？”
　　唐立行翻译：“问是不是滴滤咖啡。”
　　赫小满立刻点头：“Yes！手冲。Hand……hand coffee！”
　　唐立行闭了闭眼：“Pour-over.”
　　“Pour-over！Two dollars！”
　　白人女孩笑了：“Okay, one.”
　　亚裔男生也说：“One for me.”
　　两杯。真正的两杯。赫小满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她转身冲咖啡，滤纸险些放反，水差点倒多，好在最后稳住了。两杯咖啡递出去，扫码到账。
　　“叮。”
　　“叮。”
　　四美元。数字很小，声音却很响。这是Two Dollars Coffee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笔收入。唐立行也听见了。他抬头，赫小满没忍住，冲他比了一个很小的胜利手势。唐立行低头笑了笑。
　　两个年轻人走到门口，白人女孩喝了一口，眼睛亮了：“It’s actually good.”
　　赫小满只听懂good，立刻说：“Thank you！Actually very good！”
　　唐立行在里面轻轻咳了一声。
　　赫小满回头瞪他：“别笑。”
　　“我没笑。”
　　“你眼镜都笑歪了。”
　　唐立行推了推眼镜，继续看简历。四美元以后，赫小满觉得自己的腰都直了一点。她重新站到门口，但遵照房东邮件，把人缩在门框以内。试喝杯也摆到了门里，伸手能拿到，脚不迈出去。
　　“Two dollars！Two dollar！”
　　“改简历的可以坐，等offer的可以坐，不想说话的也可以坐！”
　　路过的人依旧多，进来的人依旧少。有个骑滑板车的男生探头问了一句，听见只有手冲，摆摆手走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在门口看了半天那行中文，没有进来。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接着电话经过，脚步停了一秒，又被电话那头叫走。
　　赫小满开始明白，两美元只是让人看见，不一定能让人进门。唐立行留下来也不只是因为便宜。他喝完第一杯，没有立刻要第二杯。他只是坐在那里，改了三行，删了五行，偶尔盯着屏幕发呆。赫小满没有催他点单，也没有用“被裁”跟他开第二次玩笑。
　　下午一点，店里进来一个年轻人，问能不能坐十分钟。他没有点咖啡，赫小满说可以。十分钟以后，他真的走了。走前却把桌上的空纸巾折好，低声说了声thank you。赫小满看着空椅子，忽然意识到，这家店能留下人的，也许不只是价格。而是她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买。
　　唐立行像看出她在想什么，开口说：“你以后人多了，还会让不消费的人坐吗？”
　　赫小满看了看只有三张桌子的小店。
　　“人多了再说。”
　　“很现实。”
　　“我穷，现实是母语。”
　　唐立行笑了一下。下午两点，店里总共卖出六杯。十二美元。扣掉豆子、纸杯、糖和牛奶，剩不下多少。
　　赫小满在账本上写：
　　开业第一天，收入十二美元。还差一千一百八十八。她写完，立刻把账本合上。看多了影响营业情绪。唐立行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吧台时，他看见那本账，却没有问。回来以后，他把两美元放到收款盒旁边。
　　赫小满说：“你那杯不是免费的？”
　　“免费的是赔礼。”唐立行说，“续杯不是。”
　　“你还没续。”
　　唐立行拿起空杯：“现在续。”
　　赫小满看了他两秒，把杯子接过来，倒了满满一杯。
　　“那你今天算正式顾客。”
　　“之前不算？”
　　“之前算事故处理。”
　　唐立行端着咖啡回到窗边，打开简历，终于把第一段完整改完。赫小满也重新拿起红马克笔，在菜单最下面添了一行：坐多久都行，咖啡凉了可以续。她刚写完，吧台后面传来“咣当”一声。像什么东西撞翻了纸杯箱。赫小满手里的笔停住。她先想起早上那扇没有再检查的后门，又想起上周秦闻带机器人来测Wi-Fi时，小秦总在后巷来回跑过两趟。唐立行也抬起头。

　　杂物间的门缝里，慢慢滑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小白机器人。圆脑袋，短机械臂，底下两个小轮子。它停在吧台边，屏幕亮起一行字：检测到低价咖啡场景。
　　赫小满眼前一黑。
　　她咬牙切齿地喊：“秦闻。”
　　“你家铁盆又跑我店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