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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别迟到 “甩了?分 ...

  •   八月,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而悲剧的高三牲还是要准时到达学校。
      收拾好书包,戴上耳机,连好蓝牙,吴安旅推开家门,热浪腾升,与空调冷气对抗,稳稳占据上风。
      “暑月杀人。”他双眼无神地喃喃了一句,嘭一声和上门,重新感受到空调产生的凉意后捡回了半条命——还有半条命在起床时耗没了。

      早起已经足够折磨人了,更何况还有极端高温。足足做了30秒心理建设,他才有勇气推开门,在逼仄狭窄的闷热过道里等电梯。
      电子屏上红色像素数字不断攀升:26、27、28。

      终于到了。
      箭头转向下方,电梯门徐徐打开。他抬脚步入,按下一楼按键,腕上的机械手表显示着时间:“7:45”。
      他长舒一口气。还有十五分钟,绰绰有余,绝对不会迟到。

      从包里拿出一枚形式古朴的镜子,他对镜自照,眉目舒展,眼睛形状凌厉,眼角内敛,眼尾上扬,瞳孔是寻常深棕色,眼神中写满自傲。皮肤白净滑柔,半分瑕疵也没有。唇角微扬,自带少年人的意气。
      这还真不能说他自恋,无论是谁突然回到青春洋溢的十八岁,都会忍不住对自己这张没经历世事沧桑的脸看了又看吧。谁能想到,一周前他还在一个叫“夹缝”的鬼地方跟人尔虞我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呢?
      好在那地方的许愿机制还不错,他说想回到十八岁,还真让他回到十八岁了。
      虽然时间并未倒退,等同于开了个新号,什么钱啊,什么地位啊,全没了,但年轻啊。

      吴安旅满意收起镜子,走出电梯门,皮笑肉不笑地顶着烈日高温,缓步前往学校。
      耳机里传来消息提示音,是他现在这个身份为数不多的朋友涂壑酬。当然并不是他抢了别人的身份,他想回到十八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二十年前就开始准备,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捏了个壳子,自然没法儿好好维系人际关系,恐怕大多数同学对他的印象都是一年加起来上个两周学的病秧子吧。
      点开微信,显出的全是没有备注的乱七八糟的昵称,有红点的排在第二个,上头置顶的那个看上去有些文化,也不知是不是附庸风雅,取了个“侵晓窥檐语”的昵称。
      这个点儿发消息,有什么要紧事吗?他点开和涂壑酬的聊天框。

      [火车.头]:救命
      [火车.头]:有个小丑在追我
      [火车.头]:!!!

      吴安旅有些无语,随手敲了几下屏幕,回道。
      [久作长安旅]:那你答应不就好了

      对面秒回。
      [火车.头]:不是这个追!
      [火车.头]:我感觉他要弄死我!
      [久作长安旅]:那你报警啊,找我做什么
      [火车.头]:但是别人都看不到他啊
      [火车.头]:我妈非说是我为了不上学找的借口

      说了这么多也没说到重点,他看涂壑酬也不是很害怕。懒得继续磨蹭,他拨了电话过去,一接通就直入主题:“发消息做什么?难不成你希望我能把你臆想出来的小丑变成真的,然后你就不用上学了吗?”
      “不是,哥!”对面声音忽地小下去,有些忐忑,“那什么……您能来接送我一下不?”
      “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还要爸爸接送。”话虽如此,吴安旅还是往他家的方向拐。

      在恐惧面前,面子什么的都是浮云,涂壑酬毫不犹豫:“义父救我狗命啊义父,那东西就在电梯口守着,不知道我家门口有什么反正他不过来,您能快点不……”
      “什么?”吴安旅皱起眉,他不知道这个点儿电梯有多挤吗,十五分钟绝对来不及,“不行,会迟到,你下来。”
      “我下不来啊!我靠,他怎么到门口站着了!”

      听从对面传来鸡飞狗跳的声响,不出意外应该是涂壑酬骂脏话被他妈揍了。
      吴安旅假装没听见,冷静开口:“你肯定是产生幻觉了,我建议你请假去医院看看。”
      “我妈不信我能怎么办?偏偏我之前偷看小丑回魂的记录忘记删了,他现在笃定我就是为了不上学编的。”涂壑酬听上去已经有些崩溃了。
      吴安旅又抬起手看了看时间,7:47了。他俩住的近,他只要掉头向下,再走五六米就到了他家楼下。他对电话那头说:“快点下楼,最多等你五分钟。”

      涂壑酬也很想走,但他真不敢啊。那小丑绝不是他的幻觉,怎么都不信呢?他暴躁地挠了挠头,蹑手蹑脚到猫眼处窥探了一眼,一只瞪圆的血色眼球贴满整个视野。
      踉跄后退两步,他背上抵了一个毛乎乎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亲妈手上抄的鸡毛掸子。
      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前有小丑后有妈,兄弟也没啥用,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呐。

      “你到底走不走?”涂壑酬亲妈,涂椒兰涂总,放着家族企业不继承,白手起家闯入世界五百强,可谓是强人中的强人,涂壑酬一个连遗传大题都算不对的家伙肯定是掰不过的,“老娘难得休一天假就被你破坏了!”
      “妈,妈,稍等片刻,我一定走一定走——别,别开门!”他一边躲避鸡毛掸子的攻击,一边想方设法地拦住大门不让开。开玩笑,要是那小丑进来了,他不得完蛋。
      他忙着和亲妈周旋,便没时间注意到门外的变化。

      咚咚。
      门被人轻叩了两声。
      涂壑酬僵在原地,趁这个空档,涂椒兰女士扒拉开他,开了门。
      门外是个姿容俊逸的男生,大约十六七岁,身量倒是高挑,低头看见涂椒兰开了门,把手上的东西提高,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酒窝,甜甜地说:“姐姐,这是你们家的快递吧,快递员好像放错了。”
      “是,麻烦你了。”涂椒兰放下鸡毛掸子,接过快递盒,心中不由感叹,当初她生小孩时,就想要个这样乖巧可爱懂礼貌的,没想到……唉,还是别人家的小孩好!
      她呼了自家企图逃学的臭小子一掌,把他推出去:“快去上学。”然后毫不留情地把门砰一下关上。
      涂壑酬:“……”

      还好刚才那个男生已经去等电梯了,涂壑酬欺骗自己,他应该没看见这边的情景。
      小丑已经不见了,他也就放心下楼了,过去很自来熟地给那个男生打了个招呼:“嗨同学,你是新高一的吗?”
      “不是。”那个男生摇摇头,锁骨间的水滴状红玉雕折射出微光,声音也同样玉样清脆,“我转学来,读高三。不过这个月的自习就不来了,月底月考时再来。”
      “我也高三,你去几班啊?”
      “好像是十七。”

      涂壑酬一愣:“这么巧?我就是十七班的。咱们碰上也算有缘,我叫涂壑酬,沟壑的壑,酬和的酬。”
      “苏檐语,‘侵晓窥檐语’的檐语。”
      “我还有个朋友的名字也是从这首词里选的,好巧啊。”涂壑酬不禁这样感叹。
      苏檐语问:“你是说吴安旅吗?”
      “你们认识?”他本想下楼后让他俩也认识认识,没想到人家本来就认识。
      “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认识我。”苏檐语耸耸肩,“前段时间吵的很凶,他想跟我分手,我没同意。”
      迟钝如涂壑酬,并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没事儿,我给你们调解调解。”
      “是吗?”苏檐语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唇角,“那真是太感谢了。”

      走出电梯门,果然看见了吴安旅的身影。
      他抬头,几乎是与苏檐语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就条件反射般蹙起眉,语气中的不耐与驱逐之意甚至都懒得掩饰:“苏檐语,你怎么在这儿?”
      苏檐语并未收起笑,但笑里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嘴角僵住,声调不自觉沉了些,“怎么,我在不得?我不仅要在这儿,还要转去你班上。”
      吴安旅并不退让:“赶紧走,不要让我看见你。”
      “不可能。”苏檐语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想都别想。”
      “你这个……”吴安旅你想说些什么,被涂壑酬打断了。

      “两位别吵嘛,和气生财嘛。”他出来当这个和事佬,“咱们得先去学校了,八点就要锁门的。”
      到了八点,保安就会把教学楼大门锁上,十二点放学时再开,迟到的人就进不去了。当然,想提前溜走的也被断了路。
      说到这个,吴安旅更是没好气:“是谁把我叫来的呢?”若不是涂壑酬,他已经到教室了,哪还能遇到那个讨厌鬼。

      “呃……呃……”
      涂壑酬“呃”了半天也没“呃”出了所以然,吴安旅懒得搭理,把帆布包往肩上拉了拉,目不斜视地离开。
      “等等我!”涂壑酬赶紧追上去,还不忘回头向他新认识的朋友告辞,“我们先走了哦!”
      他小跑追上了吴安旅,这人走的比跑的还快:“你和人那么好看一小伙儿什么矛盾?”
      “反正有过节,你别问。”吴安旅放慢脚步等他,“你怎么会跟他碰到。”

      “我妈买的快递错放到他家门口了,他给我们送回来。他一来开门,小丑就不见了,明明上一秒还在门口的。”不管怎么说,涂壑酬单方面把他当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吴安旅嗤笑一声:“没安好心。”
      涂壑酬:“人家多乐于助人,跟你比起来心肠好太多了。”
      这着实是无稽之谈。吴安旅懒得搭理他,兀自加快了脚步。

      “你急什么?”涂壑酬快步追上去,“你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他没告诉你吗?”吴安旅睨他一眼。
      “没啊。”
      “那怕是你自己没认真听了。”左转跨入校门,吴安旅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以他的性格,绝对会全世界宣扬我莫名其妙就把他甩了,好以此逼我不得不收回分手的话。”
      涂壑酬发出尖锐爆鸣:“甩了?分手?!!”
      过长的反射弧终于走到终点,他怔愣跟在吴安旅身后,进了右侧教学楼,又称北楼。

      哐——
      锁落下。
      阳光穿过玻璃门,在地面留下浅浅的阴影。粗壮锁链蛇般蜿蜒虬结在门把上,驻守此处,划出了一道分明的阴阳界限。

      半小时后,安静的走廊上突兀地传来两道做贼似的脚步声,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左,最后七拐八拐穿过连廊到与考场楼入口相连的楼梯旁小阳台处,终于消停了。
      “你干嘛啊?”被迫出来的吴安旅很是不满,“你的分享欲就这么旺盛吗?实在憋不住传纸条不好吗?外面这么热——”
      他的话被涂壑酬强行打断:“三言两语讲不清的,我保证只占用你两三分钟!”
      既然三言两语讲不清,怎么可能保证得了两三分钟!吴安旅深吸一口气:“……说。”
      “你先说你到底相不相信我看到了小丑。”
      “信信,请您快说行吗?”
      涂壑酬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讲述:“你还记得周末咱们为了庆祝你出院去吃了火锅吧?”
      “记得啊,这才几天。”

      周末,吴安旅终于摆脱了夹缝那个鬼地方,当即便邀请三两好友出来一聚,除了他俩,还有一个男生杨檀樽,两个女生顾漫茶、石葭宁。
      当时去吃火锅的地方有些偏,在学校后门对面的小巷里,但生意火热。由于店面位置不好,那家有一桌在一个下沉的半封闭空间里,被墙框成了一个包厢,只有几步楼梯与店面主体相连。
      那个位置很少有人去,一是多数人压根没发现,二是有位信风水的,算出这里风水不好,容易撞煞。吴安旅根本不信,每次来都选这里,图清净当包厢看待嘛,上次也不例外。

      “当时吃饭的时候,我就感觉楼梯口有人影一闪一闪的,仔细看又没有。晚上咱们唱k唱到十一二点,回去后,我就感觉有人跟着我,但天太黑了我也没纠结,结果第二天醒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能想象到吗?我一打开卧室门,就看到我家沙发上坐了个小丑,还坐得可端正了!就是那种彩色头发红鼻子的经典小丑,你懂我什么感受吗?”
      吴安旅拍拍他的肩:“我很同情你,但我懂不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唰——!’一下朝我飞来。”涂壑酬继续讲述他的悲惨经历,“就是飞过来!他就直接悬在空中越过我家的茶几直接扑我身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啪!’一下倒地上不省人事了,还是我妈晚上回来把我踢醒的。”

      吴安旅客观评价:“你像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涂壑酬:“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一周我一出门,就看见那个小丑在一个阴暗角落里死死盯着我,我的幻觉总不能持续一周吧?就像今天早上——”
      “好的,我明白你的困扰了。”吴安旅打断他,他非常讨厌这种拖泥带水,半天说不到重点的语言表述方式,“所以你把我叫出来就是单纯分享吗?”
      “当然不了,你先说你信不信?”
      “信啊。”
      这是实话,吴安旅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碰到什么特殊的夹缝了,能看到一些东西却又没有完全被扯进去。他当然有办法处理,但他绝对不会出手。
      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才离开,他绝对不会再和那鬼地方扯上半毛钱关系,离得越远越好。

      果然,涂壑酬下一句就是想找他求助:“哥,您有什么办法不?”
      “我能有什么办法。”吴安旅转身要走,“你自求多福吧。热死了,我要回教室。”
      “别啊哥——”涂壑酬立马抱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吴安旅扒拉开他:“我真没办法。”
      “哥,你再想想,我觉得你行的。”
      “你能不能别拉着我?注意点分寸可以吗?”
      “求——你——了——”
      “你松手我们好好说!”

      涂壑酬松开手。
      “办法有是有。”吴安旅没招了,准备随口敷衍两句,“首先你要弄清楚那小丑是什么东西,然后才能对症下药。现代科技就用现代科技的方法对付,灵异玄幻就用灵异玄幻的方法对付,你先搞清楚再说吧。”
      “肯定是灵异玄幻啊。”涂壑酬不假思索。
      “那你就去上香求福,准备点朱砂糯米什么的,非要找个道士来跳大神我也不拦着。”吴安旅抱臂倚在墙上,“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就别来找我了。”
      涂壑酬还是有些恋恋不舍:“难道就没有别的切实可行不被我妈发现的方法吗?”
      “没有!涂壑酬你好烦啊我回教室了。”
      “好吧好吧。”涂壑酬败下阵来,“是挺热的,先回教室吧。”
      吴安旅纠正道:“不是有点,是非常。”

      转身的一瞬间,他突然顿住了,狐疑地向外眺望一番。
      “怎么了?”涂壑酬问。
      “没什么。”吴安旅回首,“就是感觉有人在暗中偷窥,希望是我的错觉吧。”
      涂壑酬笑道:“你还说我出现幻觉呢,你自己不也疑神疑鬼的。诶,话说回来,进了学校之后,我还没看见小丑来着……”
      两人渐行渐远。

      其实吴安旅的感觉并没出错。
      层叠绿叶掩映后,苏檐语趴在阳台栏杆上,感受着身后空调凉风,举着望远镜,做背后偷偷窥视的那个人。
      他早猜到涂壑酬不会老实自习,一定会把吴安旅叫出来聊天,而整栋教学楼最合适的,就是考场楼入口的小阳台。
      谁叫校门口一圈都是便宜的老房子呢,他很难不买下来,用以观察防范,以及存放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通过唇语偷听两人谈话,他悠闲地捞起手边玻璃小方几上的果汁,咬着吸管抿了一口,又放下。
      高脚杯底无声压住方几上凌乱的纸页,隐约显露着“涂壑酬”、“杨檀樽”以及其他几个几乎被完全遮住的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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