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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蓝星 闻启居高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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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天琴”星上最大的酒吧叫做“蓝星”。
它矗立在环岛的中心位置,呈沙漏形。中间的“小蛮腰”顽强承接起了整个倒三角形的上半部分,特殊的构造形态使它跻身天琴星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五颜六色的招牌将宽阔的顶层围了一圈,夜晚灯光一打,又多出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成规模的娱乐业是近十年才发展出来的东西。大概漫长的奔波之后,人们发现还是醉生梦死有意思。说不清是因为周围的繁华捧红了蓝星酒吧,还是因为蓝星人来人往带动了周边的人气,总之,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伊涅丝一改以往风格,只简单穿了条黑色连衣裙,在螺旋式扫射的灯光里很是低调,让人看不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蓝星酒吧老板娘,整个天琴星上知名的美人儿。
说来也奇怪,比起外貌,美好像更是一种气质,在如今医美盛行、人人都有自己想法的世界里越发稀缺。
对比起现在的流行趋势,老板娘虽然眼睛不算太大,但里面总汪着一泊清泉,跟她对视时就扬起雾来,有种朦胧的美;身材不算太高挑,但纤秾合度,恰到好处;酒红色的长发早就落伍了,但偏偏配上她饱满的脸颊、含笑的唇角和修长的脖子,带上了一种古典风情。
“古典”正是这个时代稀缺的美。
她从群魔乱舞的人群中流水一般轻巧地穿过。
最角落的包厢外表颜色和整个酒吧装饰完美地融为一体,甚至分不出其中藏着暗门。伊涅斯推开门,脚步还没迈进去,人先笑了起来:“老板——我的新酒好喝吗?”
坐在正中的是一个黑发男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放松地交叉长腿,靠在沙发靠背上,闻言晃了晃手中的细长酒杯,评价道:“不如‘银河’”。
“这杯叫‘琥珀’,”伊涅斯熟稔地在老板身边坐下,玩笑似的皱起长眉,“这可是天马星今年新下的谷子酿的,店里搞了一个月的创作,才搞出来这么一个东西,据说是有‘母星的土地’的味道。天天晚上卖得一滴不剩。好不容易给你留了一杯,你还不买账。”
老板嗤笑一声:“真买账了,又该说我喜新厌旧。”
老板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绳,下端不知道缀着什么,很不起眼地没入他敞着的胸口。
伊涅斯没忍住,目光顺着绳子偷偷往下探过去——啧,半遮半露,风骚。说起来,作为最大的投资人,老板——闻启要是肯没事儿来酒吧里唱两首或者跳个舞,跳舞的时候再穿少点……酒吧也别一天到晚正儿八经卖酒了,搞点男色服务,岂不快哉快哉。
她快乐地勾起嘴角,一个没留神泄露了表情,立刻收到老板的眼刀一枚。
“咳”,伊涅斯清清嗓子,一秒正经起来,十分有素质地敲敲墙壁,男人侧边的墙上就变戏法似的又露出一道小门。
侍者捧着托盘上前,酒杯里的液体是近乎青黑的深蓝色,里面沉浸着银白光点。这些光点在液体中上下浮游,聚散分离,带着某种随机性。
伊涅斯比了个手势:“请。”
老板最喜欢的酒叫“银河”。
银河是传说中许久以前,母星上的人类先祖仰望星空时看到的银白色玉带。那是天空中亿万星子的集合,会在每一个晴朗透亮的夜晚露出自己神秘深邃的面容。
流亡时代过去后,经历了十几年流离失所的人类格外想念早已回不去的故乡,弄出了很多似是而非的纪念品。蓝星酒吧的“银河”也算是个中翘楚。
他端起那杯深蓝色的“银河”,站起身来,走到墙边。
这连通着酒吧的包厢墙壁单向透光,能一清二楚地看见酒吧中央舞池的人头攒动。今晚是每个月的狂欢之夜,这回的主题叫“林间秘境”。
为此,酒吧内部装点得十分具有沉浸感。挑高的穹顶上方是一轮朦朦的圆月,吧台布置成山洞的入口,状如黑熊的工作人员身形庞大,装着酒和点心的托盘端到哪里,就引起哪里人们的一阵欢笑。
山洞外的地面盛开着随风摇曳的小花,即使昏暗但仍能分辨出柔软甜美的轮廓。空气中好像有雨水洗练后的青草芳香。枝杈丛生的小路延伸出去,尽头是狂欢的森林。在轻快的鼓点中,高大的树影垂首沉默。
“你这儿是怎么搞的,全绿洲的丑八怪都不约而同地来这里选美?”闻启一脸眼睛被辣到的挑剔表情。
难伺候的男人。伊涅斯一边腹诽,一边附和:“那可不。天箭星那边现在开满了美容院。听说生意好得很,弄得越特别越招人喜欢。据说现在推出了不少新功能,局部调整的,搞特异形象的……手术是痛苦了点,但耐不住年轻人喜欢啊。”
她讲着话,不耽误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她的目光扫过今晚沉醉其中的客人们:面部长满毛发的、耳朵庞大如同蒲扇的、粗硬的头发泛着彩色光芒的、肩膀上尖刺突出的……
她忽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边,悄声说:“看。”
一个人红着脸,摇摇晃晃地沿着林间小路往吧台的方向走。他有点气喘,走了没几步,捂着胸口坐在了地上。一个小精灵打扮的女侍者弯下腰询问后又走开了。那人顺了顺气,迷蒙着双眼看向包厢的方向——那双眼睛带着不属于人类的天真,竟然是红色的。
“兔子,”站在一旁的闻启低声说,“许久以前,当杂合基因只被用来当作医疗手段的时候……我们还常常觉得身上混杂的基因是秘密,除非真的迫不得已,不然总得想办法掩饰。你看现在。”
伊涅斯点点头:“没错,这人是个兔子。他最近几次交易都在我们酒吧,一会儿那个卖货的就会来。”
她话音未落,斜前方洗手间里闪出一个人来。那人黄头发,小眼睛,大龅牙,脸上看不出什么突出的动物特征,只是简单的丑。
他穿了一身麻袋似的衣服,身形佝偻,遮遮掩掩走到兔子身前,拍拍对方的肩膀。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龅牙就十分有耐心地搀起兔子,仿佛很关心。他们磕磕绊绊地往角落走。龅牙眼珠一转,似乎觉得包厢门口的昏暗角落是个好去处,带着兔子就往这个方向走来。
这下伊涅斯和闻启不得不在门口看戏了。毕竟龅牙已经扶着兔子坐在了墙边。
闻启一挥手,面前的“透明墙壁”就缓缓升了起来。这是内外双层单面透光墙体,内层单独做了特殊隔音,即使在包厢里玩枪战也神不知鬼不觉。内层墙壁升上去后,隔音效果没有了,外面的人说话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兔子看起来更加难受,面颊和脖子都涨得通红,风箱似的喘气不停:“要……我要……快……”
龅牙扒开兔子捂胸口的手,装模做样地摸了一会儿:“老弟,冷静点,冷静点。心跳这么快,吃了效果不好。”
兔子猛地抬头,眉头紧锁,一双眼睛通红,显出几分凶狠来:“你那玩意儿就是骗……骗人上瘾!你再不给我我就……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名堂。龅牙的眼皮虽然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一双眼珠倒是很灵活,一直滴溜溜地转。他耐心地等着兔子发作,听兔子一会儿说什么“骗人”一会儿说什么“上瘾”,但中间断断续续的,只是在说“我要”和“求求你”。
直到兔子喘得大汗淋漓,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龅牙才不紧不慢地说:“十九老弟,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我这可都是些惹人开心的小东西。蓝星的老板娘今晚还要跟我谈生意呢。我要是弄那些不三不四的,老板娘哪容得下我。你别血口喷人。”
闻启居高临下地看着龅牙,冷笑一声,和伊涅斯对了一个确认的眼神,伊涅斯就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
龅牙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袋子,另一只手抚上十九不停颤抖的脊背:“老弟莫慌,莫慌。这就来,就来。”
十九的上下牙齿一直在咯噔打战,他费力地从胸口掏出一小沓东西。
闻启眼尖地认出,这是这几年所谓的“联盟政府”发行的新币。粗算一下倒是价值不小。
龅牙登时笑容满面,二话不说地将手上的白色小袋按进十九掌心,叮嘱:“一共三颗药,老弟你今天吃一颗就行,剩俩留着下回。这次的货跟以前的不太一样,效果能顶一整天。觉着好,下次可别忘记找我。”
他老成地拍拍兔子的肩膀,笼着袖子缩着身体耗子一般溜走了。
兔子十九吃了药,在地上委顿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好像是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的。他难以忍受般转过身,用头抵住冰冷的墙壁。
这下闻启可以十分近距离地看见兔子的表情了:紧锁的眉头分不出是痛苦还是舒爽,他依然牙关紧咬,但喘着粗气的嘴唇几乎是笑着的了;过了一会儿,他忽地睁开眼睛——那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竟变成黑色的,只留下眼珠边缘窄窄的一圈,像镶着金边的黑色圆扣。
十九自己似乎也被什么奇异的感觉所控制。他扒开自己的袖子。
那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胳膊上逐渐浮现出一块一块的、树皮一样斑驳的东西,像鳞片。没过五分钟,鳞片更加显著地凸出皮肤表面,甚至随着兔子的呼吸呈现出舒张和收缩的动态。
兔子缓了片刻,自行离开了这处墙角。
虽然他走路的样子看起来还有些轻飘飘,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走到半路,他甚至快乐地伴着音乐踩着拍子跳起了舞。林间小径上,兔子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秃着头、皮肤呈灰色的女孩,两人不知为何看对了眼,就地搂抱起来。
闻启皱起眉头。
手里的那杯“银河”已经见了底,舌根还能感觉到“银河”微微回甘的特别味道。他没有多做停留,披上外套,推开方才侍者送酒的小门,消失在门后。
蓝星的暗道挖得深且宽阔,因此常年寒冷潮湿。闻启拢了拢大衣,熟练地拐过几条岔道。路程不长,他很快就沿着台阶爬升到一个半身高、仅容一人坐下的小平台。上方是一道特殊材料制作的门板,泛着青灰的冷光。
伊涅斯柔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说没有副作用,可是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先前还在一墙之隔处卖货的龅牙嘿了两声,带着一点与方才不同的拘谨:“夫人您要不这么着,咱们先试销一段时间。两周?一个月?两个月?随您定。”
伊涅斯没有接话。
龅牙继续说:“夫人您看,这是我带来的样品。您要是同意,咱在这蓝星卖得好,您随时随地给我捎话,我还能再给您供上货。”
头顶上方传来两声轻响,伊涅斯踱起了步子。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该怎么相信你?客人来我这儿,是想玩得开心,不是想弄出什么事故。你知道,现在的人又都很……脆弱。我刚听你说这是生物制剂?怎么个生物法?你不说来听听么?”
龅牙犹豫一阵:“夫人,您说的什么生物制剂,我只是听他们提过。我一个粗人,是真的听不太懂……但我们头儿说,如果您有兴趣,您可以去咱们的空间站上参观一下。”
闻启抬起眼皮。
自人类在这片后来被称之为“绿洲”的星群定居以来,以中央星“天琴”为首,陆陆续续在周边几颗或近或远的宜居星体上进行了开发。但长久以来,没有统一的中央政府,很多事缺乏统筹。
设空间站不是易事,除了高水平的技术标准之外,通讯网络和星际航路的接入更是老大难。这几年不断冒头的“联盟政府”正是看出了这样的弊端,才伺机逐步坐大。
这种私设的空间站通常要配备完整的重力系统和能源系统,在绿洲航路不繁忙的时候,空间站的位置也经常变化。数得上号的寥寥无几。
这卖药的黄毛龅牙不知背靠的是什么大树,竟是从这私建的空间站来的?
伊涅斯笑起来:“主人家这么大方,既不肯告诉我药的来路,又不肯说出名字,却肯请我去家里参观——我是真的有些害怕,这可怎么办?”
龅牙对此似乎早有准备,拍胸脯道:“夫人,要不这样,您用您自己的飞船,带自己的人。如果您担心,悬停在附近,我们头儿和您先通讯——主要是那边信号范围有限,您懂的。”
“唔,”伊涅斯话锋一转,“你说这药没有副作用,你先吃一片,我看看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龅牙心里打了个突。
他不是第一次吃这药,但这批是新药。方才他跟兔子十九推销的时候还说过这次的货不太一样。但具体怎么不一样,他心里也没底。
他迎着伊涅斯似笑非笑的目光,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强自镇定地说:“那当然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