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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哥哥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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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时,我喜欢林舒。他与我并无血缘关系。可我,仍不能爱他。
【一】
从小,我就讨厌林舒。
起初,是为了他抢走我哥哥苏易。他与苏易亲如兄弟,而小他们三岁的我,只是苏易的跟屁虫。
为此,我闹着母亲要求苏易辅导我功课,心底打的小算盘是以此收复河山,夺回哥哥。苏易答应着,却把我推给林舒辅导。
我气得拿拳头打苏易,苏易躲开,飘进厨房里找吃的。而气不过的我,瞪着坐沙发上安然看书的林舒,挑衅他打小就跟我哥哥苏易穿一条裤子,干脆不姓林改姓苏好了。
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的苏易,笑吟吟地问:“那你要不要林舒辅导你?”他把整盘西瓜递给林舒,任由他挑选。然后随便拿块西瓜,塞我手里。
他这般不公平,还是我亲哥吗。我狠狠地咬了口西瓜,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点头答应。接下来的日子,一有空我便林舒长林舒短地叫,抱着各科课件,在家门口或者他家门口等他。
林舒家与我家在同一小区,他又与苏易玩得好,彼此时常串门。待我上门,他父母也是热情相待,在夏天更是使唤他给我榨西瓜汁。而我喝着他榨好的西瓜汁,坐在沙发上指使他给我讲各科难题,嫌弃他解题思路繁琐,打击他做事慢吞吞,小日子别提多快活。
而林舒则苦不堪言。但凡看见我,他都会绕道而行。我心中一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仍穷追猛打,一口一个林舒哥哥,“林舒哥哥,你等等我呀!……哎哟!”
乐极生悲的事发生了。我摔在地上,额头正撞上花坛尖锐的边角,疼得哭起来。林舒冲过来,脱下外套罩住我脑袋,简短叮嘱道:“按住伤口。”说完,便背着我朝最近的医院飞奔过去。
甫入医院,林舒便背着我上楼去往门诊部。他偏瘦,他背脊咯得慌,在他背上的我如乘着一叶颠簸的扁舟,期间他在楼梯上差点踩空,背上一阵颠簸。而哭昏头的我,拍打了他的背,嚷嚷着要下来。
而林舒不管不顾,背着我往门诊处去。医生检查以后,道是并无大碍,然后为我止血绑上纱布遮了一只眼。
赶来的苏易将情况汇报母亲,然后直骂我穷嘚瑟。然而见我单眼缠纱布的造型,骂着骂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我又委屈又憋屈,恨恨瞪了他一眼,质问他是不是我亲哥哥。
“要是受这罪才能当你哥,我还真得考虑看看。”面对他这般没心没肺的言论,我举着拳头势要跟他拼命,而他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道:“林舒为你受了伤,你不谢谢他吗,晴晴?”
我这才知道,方才林舒虽没有踩空楼梯,但剐蹭到大腿,黑色牛仔裤下皮肉模糊。一时间,我没了言语。
苏易招呼着林舒进来,我抬起头,看见他进来。他一瘸一瘸地走进来,时不时皱眉,问他伤得如何,他道并无大碍。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然后苏易看了始终不开口的我一眼,说:“我替我妹妹向你道谢,她给你添麻烦。”
“谁要你道谢了?”我气呼呼地说道,然后直视他好一会儿,低下了头,说:“谢谢你。”
一只温热的手,触及我脑袋。他说:“没关系。”顿了顿,又道,“你受伤了,叫苏易多陪陪你吧。”
我讶然地睁大眼。原来这段对他死缠烂打的那份小心思,是为了不让他跟哥哥有太多时间相处。关于这点,林舒竟是明白的。
而我,没法干脆地承认,只好瘪瘪嘴道:“我最讨厌别人摸我头了。”
林舒便收回手,歉然地说对不起。而苏易却明知故犯,摸了一把我的头。我握拳抗议,他则哈哈笑起来。是在这一刻,我觉得比起林舒,苏易更加讨厌。
我不再讨厌林舒了。
后来,我恨他。
【二】
苏易的葬礼,是个艳阳天。
七月流火,在烈日下,所有的水分包括眼泪都会被蒸干。所以,哥哥的葬礼上,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周遭的大人在窃窃私语,提醒我如今面临的窘迫处境。“据说他妈亲眼看见儿子被车撞死,当场就疯了……”
而不久前,我敲门催着屋内的母亲快点,说哥哥等着呢。然后又忍不住跟门口等着的苏易抱怨,说他不过填大学志愿书,妈还跟着去。抱怨着,我又犹犹豫豫地开口问,“哥,林舒他……跟你一个学校吧?”
苏易看我一眼,笑着问:“你关心他,还是喜欢他?”平时,别人都夸苏易笑容灿烂,此刻在我眼里,他笑起来不怀好意。我忙摇摇头,否认任何答案。心底却叹了一声,想林舒要留在本地该多好。
后来,他如我所愿留在本地。那时,我却悔恨自己有过这般念头。
这时,母亲亮相,新裙子的花朵在客厅里盛放。转圈以后,她朝我们兄妹得意道,怎么样,妈不丢人吧。说完,就揽着苏易的胳膊出门,留下叫嚷着不公平的我看家。
从早上到下午,苏易和母亲都没回家。酷暑之下,我忍不住把冰箱里冰镇好的西瓜拿出来,拿刀比划着切开,西瓜的汁水流在菜板上,红色的黏稠的……
正如车祸现场,苏易的鲜血。到了最后,他们都没有回家,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想到这,我仰头看天,看了好久好久,为什么天不下雨呢?眼泪憋在眼睛里,好难受。一夕之间,我再也无法哭得像从前一般恣意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突然静止。站在黑色棺木前的我,没有回头,却仿佛有了心灵感应般,知道那人正一步步走过来。
最终,他停在我旁边,郑重地朝着黑色棺木鞠了个躬,清晰地说:“对不起。”他转过脸,看着我,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在这一刻,一切变得不堪忍受。
我用劲推了林舒一把,竟把瘦高的他推得踉跄,撞到苏易黑色的棺木。他扶着棺木想要站起来,我“啪”的一下打掉他的手,尖声道:“不准你碰我哥哥!”
狠狠地瞪着他,我一字一句道:“死的为什么不是你?”说完,眼泪淌下来,然后被我用手背迅速揩掉。而林舒背脊抵着棺木,嘴唇颤抖着。他眼睛抬起,看着我,重复那句话:“对不起。”
而我回应的是,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清脆的声音惊醒在场所有人,周围的大人聚拢过来,半拉半劝,有亲戚抱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伤心就哭吧。可我只是瞪着被人扶起的林舒,看着有人问他脸疼不疼,然后听见葬礼上仍有悄悄话蔓延。
“……他害死了她哥哥,据说当时车本来要撞向他的,是她哥哥推开了那个人,替他成了车下亡魂……”
我回过头,看见身边的大人们个个面含悲戚,神情肃穆,闲话仿佛是幻觉。身处人群中,分明是盛夏,我突然打了个冷战。
小时候,父母离婚争夺两个孩子,爸妈问我们选谁。苏易选我。他抱着瑟瑟发抖的我说,晴晴,我们都不是被抛弃的孩子。
可现在,我还是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