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过荣华》江湖江湖

1、1.离乱 彼黍离离，

　　1.离乱

　　今年春天回暖的早，才过惊蛰，院子里银杏枝上已冒出了点点绿芽。离开武原的那一年，也是春天，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夏天到来之前，常蓝一直以为，那个春天是她一生中最寒冷的日子。
　　从没想过，多年以后，她还能再次踏足故乡的土地。
　　那年初春，淮河流域天降大雪，仿佛一夜回到了隆冬时节。天寒地冻之中，常蓝一家和许多人一起，汇成长长的队伍，朝北方前进。
　　父亲告诉常蓝，张永战败，刘宋失去了淮北之地，他们也失去了故乡。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人群里隐约传来悲凉的歌声。
　　常蓝隐约明白，常青年纪小，还不太明白。他只看到，大家的手脚都冻伤了，队伍里每天都有人冻病而死。
　　他指着就地掩埋的新坟，天真问，他过两天也要变成这样子吗？大家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子吗？
　　父亲和母亲笑容苦涩，安慰着摸摸一双儿女的头。
　　常蓝一家最终活着来到了平城，与许多三齐之地迁徙来的人一样，被编户入了平齐郡。
　　那一年，他们的时间由泰始三年变为了天安二年。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真挺难的。
　　刚到平城的时候，既没有财物安家，也无亲戚投靠，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幸好京城之地，讨口饭吃，机会还是比别的地方要多。
　　很快他们全家在城外租到了两间民房，父亲也很快找到了一份抄书的工作，至此全家算是安顿下来了。
　　母亲在家除了操持家务外，有时候会做一些浆洗缝补的零散活计补贴家用。
　　平城的冬天真冷啊，冷到人骨头里去。看到阿娘冻伤的手，常蓝也拿起木盆里的衣物，揉搓起来，想要帮阿娘快点洗完。母亲却总是含笑制止她，说女儿家辛苦，将来有一辈子的活要干，只有跟着父母有几年轻快日子过。
　　她知道，其实是阿娘舍不得她。
　　于是，常蓝总是带着常青一起去附近树林捡柴火，希望可以多集点柴，能够多烧些热水，让阿娘不那么难受。弟弟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懂事的孩子，总是随着姐姐跑前跑后，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阿耶做工回来，经常会带一些东西给他们，有时是几个麻饼，有时是几颗蜜饯，有时是一些裁下的纸张，都是雇主不要的，阿耶拿回来给她和弟弟练字用。当然最开心的是，偶尔阿耶也会变魔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块肉来，这时候她和弟弟都会高兴到喊叫，围着阿耶转圈。
　　到了夏夜，月光明亮的夜里，一家人坐在门前，阿耶会拿树枝，在地上教她和弟弟认字背书，阿娘笑着一边看他们一边纺线。
　　有时候，阿娘也会接到一些轻松的活计，比如说糊灯笼纸，做一百个可以换一升小米，这时候她和常青可以帮忙，三人一起做工，很是开心。阿娘的手很巧，会用剩下的浆糊和边角料，给她和常青做一盏兔子灯，然后让阿耶在上面画上口眼鼻，过节的时候拿出去，惹得一众小伙伴羡慕。
　　再难的日子，一家人一起，也有许多欢声笑语。
　　这样安稳平和的日子，也不过只有短短一两年而已。
　　先是父亲染病，后来是母亲，很快，二人就撒手人寰，留下十五岁的常蓝和八岁的常青。四邻街坊看他们实在可怜，一块儿帮忙葬了父母。
　　办完丧事，家里可以说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常青瑟瑟拉着她的手：“阿姐，我们该怎么办？”
　　常蓝摸着弟弟的头顶，安慰他：“不怕，姐姐现在是大人了，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