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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至 军报传至 ...


  •   天色刚亮透,灵姝就醒了。她在棚屋门口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洗脸的时候,听到北面有砍树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片枣林,隔着残余的雾气,敲打声细而散,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劈着什么。她把手里的水倒掉,站起来往北面看了一会儿,晨光把枣林树梢染了一层浅金色,树影深处什么也看不见,声音还在持续,从同一个方向来,节奏稳,隔一阵就响一声。

      她走回泉边蹲下来,沿着水线开始放石头。没有量过间距,没有算过数量,只是从靠近岸边的地方摸起一块扁平的青石,嵌进湿泥里,压平,让它露出地面约半指高,然后走两步,蹲下,摸第二块,放下去,压平。她没有提前想好要放多少块,也没有提前想好要放成什么样,只是沿着水线一块一块往前放,像在丈量一条她还看不见的界线。阿渚从棚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蹲到灶台后面生火去了,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冒出来的白汽被风扯散了。灵姝没有回头,继续蹲着往前放,指尖沾着湿泥和细沙。

      她放了整整一个早晨,从泉眼南侧开始,绕着水线走过半圈,在北侧停下来,把刚放好的那块石头边缘用手掌压了压,让石面和地面之间的接缝贴合平整,才站起来去灶台边接了一碗热水喝。她喝完之后把碗放回灶台上,站在棚屋门口又往北面听了一会儿,砍树的声音还在,比早上稀疏了一些,隔得更久了,但还在。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天亮之后都会沿着水线走一遍,摸几块新石头嵌进去,插在之前放好的石头中间,把间距补得更匀一些。这件事做得并不快,有时候放三块就停下来,有时候放五块,没有固定的节奏,也不赶时间,只是每天都会放一些。到第五天傍晚她蹲在泉边洗手的时候,手浸进水里的一瞬间,她感觉到那些散布在水线边缘的石头之间出现了一道连续的、由水脉传导连接起来的感应带——不是全部同时连上的,是随着她每天放一块、两块,缝隙被慢慢补上之后,那些石头之间的空隙在水脉的流动中被逐渐填满,连成了一条断续的、但已经没有断裂的环形线。

      她把手浸在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感知顺着那条线走了一圈。那些石头放的深浅不一,间距宽窄不齐,但水脉确实已经把整圈石头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在感应中,它们和没有放石头的区域之间出现了一道可以被明确感知到的边界,是一条连续的、已经闭合的线,松散的,像一道用虚线画出来的边界。

      那天下午,灵姝从下游河滩又搬了几块石头上来,沿着那条闭合的线外侧,沿着它的边缘往外推了几步,在一处灌木稀疏的缺口处补了两块,把边界的外沿又拓宽了一线。放完之后她蹲在泉边,等天色再暗一些就回棚屋去。

      平城那边,军报到的比灵姝放完石头早两天。

      穆崇在辰时拆阅了北疆送来的军报。牛皮纸封口,火漆印完好。他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沿着纸缝划开一道齐整的开口,抽出里面两张纸页,摊平在案上。纸是粗麻纸,边角被路上的潮气浸得微微起毛,前哨领队的字写得不大,行距却宽,像是写的时候手被风吹得有些僵。内容不长,穆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枣林外围”“无法辨向”“疑为人为布设”几处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把军报从手中松开,平摊在案面上。

      他坐在案后,没有靠着椅背,也没有前倾,双手搁在案沿上,指腹贴着军报被折过的边角,把折痕慢慢按平。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太尉府前院的青砖地面被早晨的阳光晒着,泛着一层干透了的灰白。院子中间那棵槐树的影子正从东墙根往院中央移动。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贴着木框被晒暖的表面。

      门口传来脚步声。幕僚站在门廊下,正要开口,穆崇没有回头:“长孙大人来了?”

      “还没有。”

      “他今天会来的。”穆崇说,“你回去,等他到了直接请进来。”

      幕僚退下了。穆崇回到案前坐下,把军报重新展开,压平,仔细看了一遍前哨对那场雾的描述,目光在“无法辨向”“原地绕行近三个时辰”两处又各停顿了一次,然后他把军报折好,放在案角,没有压到其他文书下面。

      他拿起另一份军报,比前一份薄,只有一张纸,是羽林军的消息。三百骑已经过了桑干河,在马邑以北四十里的地方扎了临时营地。领队姓名栏里写着叔孙建,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已抵达指定位置,待命。”没有写下一步动作,也没有写方向。穆崇把这张纸也放下,没有折,把两份军报并排放在案上,一份厚一份薄,厚的那份记录着一个他不曾亲眼见过但已经能断定其存在的异常现象,薄的那份记录着三百个人在一个他指不出确切位置的地方停着。

      他坐了一会儿,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放在案角自己够得到的那一侧,然后拿起当天的其他公文开始批阅,批完一份叠好一份,叠到第七份的时候门廊下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稳、更慢。他没有抬头。

      长孙嵩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步。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来的,站在案前,看了一眼穆崇案角那两份叠放整齐的军报,又看了一眼穆崇面前摊开的公文,开口的语气不紧不慢:“羽林军的军报也到了?”

      “到了。”

      “叔孙建领的队?”

      “嗯。”

      “他到哪儿了?”

      “马邑以北四十里。”穆崇搁下笔,“陛下还没有收到消息。”

      “你打算什么时候报?”

      “今天之内。”穆崇说,“两份一起报,还是分开报,我还在想。”

      长孙嵩在穆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等他说完。穆崇把批好的公文码到一旁,把前哨军报从折叠好的那一叠最上面抽出来,打开放在长孙嵩面前:“你读一下这一段。”

      他指的是军报中段那几行:“自枣林北沿入,行百余步起雾。雾厚,目不能远视。原地绕行约三个时辰,始终未能辨向。退出后复勘,未发现明显标记或路障。疑为人为布设。”字迹中规中矩,没有涂改,没有重笔,但穆崇认识这个领队,知道他会用“疑为”两个字,说明他确实没有在雾里看见任何人为设置的东西,但他走不出来。

      长孙嵩看完这一段,把军报放回案上:“他说‘疑为’,意思是他知道那雾不正常。”

      “他知道。”穆崇说,“但他不愿意在军报里直接写‘公主做的’,他不确定的事情他不想担责,他只写他看到的。”

      长孙嵩没有再追问雾的事情,换了一个方向:“叔孙建那三百骑是在等什么?”

      “等一道命令。陛下一直没有下旨让那三百骑靠近神头泉,贺浑也没有权限调动禁军。叔孙建带着三百骑驻在马邑外围,既不能推进,也不能撤回。他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下一步做什么,但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决定。”

      “贺浑那边呢?”

      “贺浑的军报是从北疆都督府发出来的,走的是他的渠道,和叔孙建那条线没有交叉。”穆崇说,“一个在枣林北沿扎营,一个在公主的外围停驻。两条线没有交叉,但都在同一个区域,在同一个时间,靠近同一个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报?”

      穆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前哨军报和羽林军军报重新叠好,放在案角,想了想才说:“两份军情,一雾一兵,同地同期,本该合一而论。我斟酌片刻,决意合一拟写联名奏章,今日递进御前,不留尚书台过夜。”

      长孙嵩落座:“你我同阅同断?”

      “是。”

      穆崇将前哨雾障军报推至他面前:“你看,前哨无任何实证,却笃定雾气非天候所致。这片雾,是阻,也是护。”

      长孙嵩看完,缓缓颔首:“是公主手段,她在划界、收泉。”

      “正是如此,”穆崇道:“贺浑北疆兵驻枣林北,叔松建禁军屯马邑外。两军互不统属、互不通气,却齐齐逼近神头泉。局势以暗成合围之势?只是尚未错戳破。”

      长孙嵩沉声:“叔孙建按兵不动,在等陛下决断。”

      “陛下迟迟未下旨,是两难。”穆崇抬笔研墨,“故此,我拟你我联名公奏,客观呈报异象、驻军实情,不偏不积,只述局势已成。”

      他顿了一下,埋下后续伏笔:“公事合奏,供陛下观全局、知事态。若你另有私虑政见,可隔日单独递折,各陈所思,互不干涉。”

      长孙嵩默然片刻,点头:“可行。”

      书房之内,只剩落笔沙沙声响。二人当堂共审、共拟、共核,一封严谨持平的联名奏章,当日便送入宫中。

      “我写完后会直接递到御前。不在尚书台过夜。”他拿起笔开始研墨,“你是尚书令,我当着你面写,你看完再走。”

      崔宏在第二天傍晚收到了一份口信。不是通过公文渠道来的,是一个从北疆回来的行商带回来的话。那个行商在城西客店歇脚的时候被人请到后院坐了一会儿,问他从北边来,沿途有没有听说什么。他说的不多,提到神头泉外围有人砍了树、搭了木架,把雾气之外的区域用木桩做了标记,但没有进入泉域的范围。还说公主住的棚屋还在,屋外围了一圈新嵌的石头,像是有人沿着水线放的。崔宏听完之后没有多问,也没有留那人吃饭,让人付了钱送他出门。

      当天夜里,崔宏在自己书房里坐下,研了墨,把灯芯拨亮了些。他面前摊着一块裁好的帛布,笔已经蘸满了墨,他低头在帛布上写了两行字:“羽林军已至马邑,叔孙建领队,驻北四十里。未入泉域范围,亦未撤。”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前哨遭雾困退,未能近泉。”然后把帛布卷成细条塞进一节中空的竹管里,蜡封两端,交给一个等在门外的心腹:“送到马邑城西,找上次那个人,告诉他怎么送进去。”

      竹管在第二天夜里被送进了马邑城西一间杂货铺的后院。两天之后它被人绑在箭杆上射进了桑干河,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灵姝捡到它的时候是午后。那节竹管卡在泉眼下游的一块石头缝里,被水泡了两天,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蹲在岸边把它捞起来,用手抹了一下表面的湿苔,用刀尖撬开蜡封,抽出里面的帛布展开。墨迹已经被水汽洇开了一部分,但字还能辨认。她看完之后把帛布叠好收进怀里,把竹管丢进灶膛里烧了。竹管在火里裂开,发出极轻的声响,细碎、干燥,像什么东西被烧断了关节。

      她蹲在灶台边上,等那声音完全停了,才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把手浸进水里。然后她的手指触到了那些散布在水线边缘的石头之间,已经通过水脉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环形线。她感觉到那道边界之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膝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下游河滩搬了几块扁平的石头上来,沿着那道线外侧又补了一排。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先落地,用手指沿着泥面探了探水线的位置,再把石头放下去,压平,让它们和之前那排保持大约一步的距离,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才转身走回棚屋门口坐下。

      “羽林军已经过了桑干河了。”她说,“三百骑,在马邑以北四十里的地方扎营。叔孙建领的队,还没有进入泉域范围。”

      阿渚蹲在灶台后面,安静了一会儿才问:“跟贺浑不是一起的?”

      “不是。”灵姝说,“贺浑是北疆都督,叔孙建是禁军统领。两个人不是一条线上的。一个在枣林北沿扎营,一个停在更远的地方,两边不是一块行动的,进度和方向都不一样。”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柴在火里裂开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又暗了。灵姝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看着北面那排被月光照亮的树桩断口,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北面吹过来,经过枣林边缘那排新砍的树桩时被挡了一下,拐了个弯才继续往南吹。她感觉到那股风改变了方向,也感觉到泉边那两排石头之间,水脉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流动着,像一条被重新连通的线,正在把远处那些她看不见的动静,一点一点地送到她指尖能感觉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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