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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母进门
柳氏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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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曹村的薄雾还没散尽,马家宅院就醒了。
鞭炮声从巷口一路炸到正门,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红纸屑。下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挂红绸、摆果盘,忙得像一锅沸水。
阿姝站在自己屋里的窗边,没有出去看热闹。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衣衫,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前院的锣鼓声越来越近,有人高喊“新夫人到——”,接着是轿夫落轿的闷响、喜婆的笑声、门帘掀动的响动。她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素净得像一捧雪。她特意穿了这一件——不碍谁的眼,也不给谁添堵。
前院热闹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歇了。又过了片刻,一个面生的丫鬟来传话:“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
阿姝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襟,跨出门槛。
正厅里红烛还没撤,满屋子都是新漆的香气和甜腻的喜糖味。马君粮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穿紫红衣裳的年轻女子,头上戴着金闪闪的冠子,一晃一晃地亮。
阿姝走进去,先朝父亲行礼,然后转向那个红衣裳的女人。
柳氏正看着她,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没说话,只是冲阿姝笑了笑。
阿姝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
“阿姝,”父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往后你便唤她母亲吧。”
阿姝张了张嘴。那个词卡在嗓子眼里,像吃了一颗没剥壳的瓜子,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抿了抿嘴唇,小声喊了一句:“……母亲。”
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柳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红的小袋子,递到她面前:“拿着玩。”
阿姝接过来,捏了捏,软软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她没敢当场打开看,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把绸面濡湿了一小片。
她退到一旁站着,偷偷抬眼看了看柳氏。柳氏正侧着头和父亲说话,嘴唇一开一合,阿姝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发间的金珠子一晃一晃的,像过年时街上卖的糖葫芦上沾的碎糖渣。
她忽然很想吃糖葫芦。
又忽然很想很想娘。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
从正厅出来,阿姝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手心里一直攥着那个红袋子。回到屋里,她把门关上,这才摊开手来看——水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几片绿叶子,针脚密密的,像娘以前绣的帕子。
她将布袋翻来覆去打量数遍,指尖反复摩挲外层绣纹,又用指头轻轻按压,能清晰摸到内里一枚圆润坚硬的小圆环,心里满是好奇。只是方才在正厅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翻看,回到自己房中,反倒一时没了立刻拆开的心思。
她把布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拿起又放下,几番犹豫,最后拉开描花木抽屉,小心翼翼将红布袋搁进角落,轻轻合上抽屉,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把这份突如其来的见面礼,连同心头纷乱的思绪一同收了起来。
她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背,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风一吹就抖啊抖的,像在打哆嗦。
她想起去年秋天,娘坐在这个位置替她缝棉袄,她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娘的披风,娘还在缝,一针一针的,线在烛火下亮晶晶的。那时窗外的槐树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沙沙响,不像现在这样光秃秃的。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子有点堵。
傍晚的时候,厨房的婆子端了个碗来,说:“新夫人让给小姐炖的甜羹,趁热喝。”
碗里是红枣和百合,汤水清亮亮的,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热气。
阿姝低头看了看那碗羹,又抬头看了看婆子。婆子笑眯眯地等着她喝。
阿姝端起碗来,凑到嘴边,闻到一股桂花的香味,挺好闻的。可是她盯着碗里那几颗红艳艳的枣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把碗放下来,说:“我不饿。”
婆子说:“小姐尝一口吧,新夫人特地吩咐的。”
阿姝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我不饿。”
婆子不好再劝,转身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阿姝听着脚步声走远,才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羹,走到窗根底下,一歪手腕,连汤带枣全倒进了花坛里。甜羹渗进土里,冒了一小股白汽,很快就没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掉。她就是不想喝。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一下一下地晃。晃了几十下,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娘,今天家里来了个新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说:“她穿红衣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扯着自己袖口上的一根线头,绕在手指头上,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
天黑下来的时候,前院那边亮起了红通通的烛光,从窗纸上透过来,一团一团的。阿姝趴在自己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远处那团红光发呆。
她想起以前每个晚上,娘都会来她屋里,替她掖被角,摸摸她的额头,说“快睡吧”。
可是今晚没有人来。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起来。被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娘站在水边上,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裳,白花花的,像月光一样。娘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阿姝。”
阿姝想跑过去,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也迈不动。她急得想喊,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前院的烛火早就灭了,满屋子都是又冷又暗的蓝灰色。
她的后背湿漉漉的,出了一层薄汗。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被子的空处——没有娘。那里是凉的。
她缩回去,重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白天看不见,晚上才能看得出来。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人在外面敲门:“小姐,该起了,新夫人叫你吃早点呢。”
阿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盖里还沾着一丁点昨日的泥。
她把手攥成拳头,使劲儿握了一下。
然后她下床,穿鞋,推开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