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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珠落惊怀 公主吞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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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姝的手沉入泉中,稳稳握住了那颗镇脉宝珠。
触手温热,质地莹润光滑。珠身覆着一层极细密的天然纹理,似初生婴孩细软胎发,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腹。就在她触碰宝珠的刹那,珠内蜷缩蛰伏的金色龙形光丝骤然舒展,不再是禁锢千年的龙胎模样。一整缕流动璀璨的金线,自珠核层层晕染扩散,将这枚琉璃剔透的宝珠,从内里彻底点亮。
她五指收紧,握着宝珠缓缓抬手,破水而出。
宝珠脱离泉水的一瞬,整片神头泉盘踞百年的盛大金光骤然一暗,宛若灵脉被抽去根本,天地间倏然一空。下一秒,灵姝掌心的宝珠骤然迸发华光,亮度远超泉底之时十倍不止。璀璨金光自她指缝肆意倾泻,将她整只素手铸作通透鎏金,凝出半透明的神玉轮廓。
“公主!”
山梁之上,僵直伫立的校尉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中惊醒。他骤然拔刀出鞘,寒白刀光刺破漫山金辉,声音紧绷嘶哑:“末将奉太尉穆崇之命,请公主即刻将宝珠归置泉底,随末将即刻返还平城!否则——”
“否则什么?”
灵姝未曾回头。她长跪泉畔,周身被融融金芒尽数包裹。语调清淡平缓,却穿透金光低沉的嗡鸣,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你杀不了我,亦不敢杀我。你此番领兵而来,不过是奉命虚张声势,逼我折返罢了。”
校尉持刀的指骨剧烈发颤。
他心底通透,拓跋珪嫡长公主,金枝玉叶、身负皇脉,纵使穆崇临行授命“异动先斩后奏”,普天之下,无人敢亲手沾染帝女鲜血。方才厉声呵斥,本就是强撑的威慑。
泉边少女浴光而立的身影沉静孤绝,压得他喉间干涩,再发不出半分声响。他身后一众弓箭手攥紧弓臂,指节泛青白透,人人屏息噤声,有人暗自吞咽口水,有人垂首不敢直视。整座山梁死寂无声,唯有战马不安刨地,发出细碎的喷鼻声响。
灵姝垂眸凝视掌心宝珠。漏下的鎏金光芒映亮她眉眼,衬得素来温婉的面容,透出从未有过的澄澈明亮。
光晕流转之间,她恍惚望见母后慕容燕的轮廓。无清晰五官,独留一抹入骨的温柔,一如往昔月夜,母后静坐榻边,以微凉手背轻贴她额间,替她试温安眠的模样。
心底轻唤一声:娘,你说的那处宿命归地,我找到了。
掌心宝珠轻轻震颤一下,温热流转,似是无声回应。
阿渚从湿地上踉跄爬起,跌扑至灵姝身前,张开单薄瘦小的双臂,直面山梁黑压压的铁骑卫队。她浑身剧烈战栗,身形如风中残叶,却半步不退,寸步不让。
“谁也不准伤我们公主!要动公主,先踏过奴婢的尸身!”
她嗓音尖利沙哑,泪水早已糊满脸庞,却死死咬着唇,硬生生压住呜咽。一双泪眼被泪水洗得澄澈执拗,小小身躯张开双臂,如孤勇雀鸟,以微躯护主。
灵姝唇角微微轻弯,侧首望向身侧的侍女。
满目狼狈,满脸泪痕,却眼底赤诚、至死相护。
她未发一言,转回目光,定定看向掌心跳动不止的宝珠。
“来吧。”
极轻的两个字,落得决绝安然。
下一瞬,所有人亲眼目睹了颠覆认知的一幕——少女微微仰头,轻启唇瓣,将那颗流光溢彩的镇脉宝珠,缓缓送入唇间。
周遭光阴骤然被无限拉长。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团纯粹液态般的鎏金阳光,顺着她的唇瓣缓缓没入。宝珠剔透璀璨,携着千年泉脉灵气,一寸寸融入躯体。她微微仰头,喉间轻滚,宝珠彻底滑入腹内。
宝珠入腹刹那,灵姝脊背骤然弓起。
无刺骨剧痛,唯有一股滚烫磅礴、沛然无尽的力量,从腹腔最深处轰然翻涌而出。宛若冰封千年的冰河一朝解冻,冰层碎裂,春水奔涌,周身百脉尽数震颤,体内所有血脉尽数调转流向,齐齐朝着丹田腹地汇聚而去。
禁锢在琉璃珠壳中千年的灵脉,此刻终于挣脱桎梏,化作活态金光,顺着她的经络血脉肆意奔涌、四下舒展。
金色暖流先自丹田向上试探,一线微光探向心口,转瞬敛去,转而沉沉下坠。越过胃脘、穿落肠腑,最终稳稳沉入小腹最柔软幽深之处,彻底落定扎根。
数缕细碎金光自主脉暖流中剥离散开,如吹散的金色蒲公英,悠悠沉降、四散游离。缕缕金纹生根探入肌理,深浅错落,各自寻得归处,蜷伏不动,与她躯体相融共生。
山梁之上,校尉已然被逼至绝境。
身为穆崇麾下亲信,空手归城,必遭太尉重罚,性命难保。他眼底狠色骤起,劈手夺过身旁副将长弓,扯弦搭箭,箭头寒光凛冽,直指泉边少女。
“公主,末将得罪了!”
弓弦震颤,利箭破空而出。
锐响穿碎月色、刺破金辉,亦穿透了阿渚撕心裂肺的惊叫。
箭矢原定直取灵姝右腕,可就在箭尖堪堪抵近三寸之际,她腹内刚刚扎根落定的灵脉金光骤然暴涨,一股磅礴无形的气浪自躯体之内轰然外涌!
劲风骤起,气浪掀场,飞驰的利箭骤然偏斜,擦过她小臂外侧,划开一道浅浅血痕,狠狠钉入身侧湿土之中。
箭杆剧烈震颤,尾羽轻抖,似一声被生生掐断的惊呼,死寂落地。
校尉手中长弓骤然脱手,重重砸落在地。
全军骇然失色。
所有人清晰看见,泉畔少女周身金光大盛,原本隐于额间的淡青神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全身。鎏金纹路自眉心起,沿鼻梁、下颌缓缓铺展,顺着脖颈肌理向下绵延,似有神人执金墨,在她肌肤之上细细勾勒千年古符。
青丝无风自扬,每一根发梢都缀着细碎金芒,簌簌流光。深青骑装之下,小腹位置透出融融暖光,薄衣笼光,温润柔和,恰似轻纱覆灯,宿命微光藏于躯体深处。
“撤!”
校尉面色惨白如纸,嗓音沙哑粗粝,近乎破碎:“传令全军,即刻撤退!”
副将满脸惊愕,急声劝谏:“将军!太尉军令尚未完成——”
“我让你撤!”
校尉猛地转身,死死攥住副将领口,指节因极致用力而青白凸起,眼底满是惊惧与后怕,“你瞎了不成?她吞的是神头泉镇脉宝珠!方圆百里北疆风水、整条桑干河水脉命脉,全系于此珠!宝珠入体、灵脉归身,她今日但凡有伤、此地水脉但凡异动,你我担得起这天罚国运之责吗?!”
副将瞬间失语,浑身冰凉。
校尉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两步,靴底碾过碎石,身形几欲倾覆。他勉强站稳,最后回望一眼金辉笼罩的泉畔。
少女长跪泥地,小臂箭伤渗着殷红血迹,面容苍白、汗湿鬓发,却周身覆着神圣金辉。宛若栖于深巢的神鸟,以己身血肉温养新生灵韵,静默蛰伏,静待天命。
他不敢再看,猛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去。
山梁上数百铁骑紧随其后,马蹄纷乱急促,滚滚尘烟散尽,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尽头。
山谷终于重归寂静。
晚风穿坳而过,取代了方才的兵戈肃杀。漫天月色,早已被灵姝周身漫溢的金辉冲淡。神头泉方圆百丈土地,尽数被暖金光芒笼罩,宛若破晓晨光提前坠落北疆荒原,静谧而盛大。
阿渚浑身脱力,瘫坐湿地,滚烫泪水簌簌滚落。她撑着地面勉强起身,爬至灵姝身侧,紧紧攥住她沾满湿泥、冰凉发颤的左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反复揉搓,只想替她驱去寒意。
“公主……公主……”
她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只余反复的轻唤,哭声断断续续,满是惊惧心疼。
灵姝缓缓抬首。
额间覆满薄汗,唇色苍白失血,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心动魄,盛满新生的澄澈与茫然。
她垂眸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感受着衣下缓缓流转、温热安稳的金光,心头骤然一怔。
有东西落根了。
鲜活、温热、轻轻搏动,如种子入土,扎根安眠,真实地栖在她的腹腔深处。
“阿渚。”她嗓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极轻、不确定的试探,“我肚子里……有活物。”
阿渚浑身一僵,攥着她手的力道骤然收紧,满眼震愕:“活的?”
“嗯。”
灵姝掌心轻轻贴覆小腹,融融暖意透过肌理漫上指尖,温柔安定。
“我辨不清究竟是何物,可它们……全都落定扎根了。”
她微微闭眼,额头轻抵阿渚单薄的肩头,心绪纷乱又安宁。
腹内数缕灵韵温安静蛰伏,深浅错落、各自栖居,搏动轻柔,与她自身的心跳缓缓相融。她分不清具体数目,是两缕、三缕,或是更多。它们太过轻柔,太过贴近性命本源,早已与她躯体合二为一。
可她无比清晰地知晓——天命已落,灵根已生,再无逆转。
明日,自有天命揭晓答案。
山坳之外,桑干河下游河面骤然起风。
晚风卷浪,水波翻涌,沿岸沉睡的渔民尽数被水底低沉的嗡鸣惊醒。滔滔河水深处,似有亘古沉寂的古老歌谣缓缓回荡,绵长悠远,响彻暗夜。
平城皇宫,紫极殿内。
拓跋珪独立窗前,静静凝望着南方天际那道缓缓消散的金色光柱,身形岿然,久久未动。
夜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桑干河的湿凉水汽,扑拂在他紧握窗棂的手背上,刺骨微凉。窗台上静置的清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金辉薄膜,宛若一枚无声烙印的天命印章,静静见证今夜北疆翻天覆地的宿命异动。
他静立良久,直至南方天际最后一缕金光彻底散尽,才抬手缓缓合上窗扇,将满城夜风、千里异象,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