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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外窥踪 都督兵卒探 ...

  •   接连七日,灵姝依旧维持着晨昏巡石的习惯。

      东北角隆起的地脉脊线已经彻底清晰,远远望去,一道浅淡土弧环着半片青石,如同大地拱起的一道安静脊背。石上暗红秘纹不再仅仅零星散落,顺着青石排布的轨迹彼此呼应,隐隐牵出断续长线,沿着地脉走向缠绕整片结界,褐红色泽浓如沉淀经年的朱砂,即便正午烈日曝晒,也分毫不会褪色。

      她指尖抚过石纹的瞬间,腹内三团温热暖意便会轻轻搏动,与地底流淌的温热水气相呼应,一上一下,遥遥共振。这层隐秘联结一日比一日清晰,她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从未同阿渚细说腹中异样,只将所有心神尽数放在这片悄然蜕变的青石阵上。

      今日晨间雾气厚重浓稠,浓白水汽裹住整片金龙池,泉水潺潺流动的声响都被雾气揉得绵软,视线相隔三尺便模糊难辨。灵姝踩着浸透露水的青草绕行石圈,每一块青石表层的纹路都在白雾里泛出极淡微光,丝丝水润灵气顺着石缝缓缓漫出,融进山间不散的晨雾之中。

      阿渚提着陶制粥罐跟在她身后,罐中盛着温热粟粥,轻声开口:“这些天雾气一日比一日浓重,往年这个时节,马邑山间从无这般长久不散的白雾。”

      灵姝驻足,目光望向雾气深处沉静的泉心,语声清淡平和:“是地脉灵气外泄,水汽才聚而不散。青石阵已然凝成灵阵雏形,水土气韵互通,往后这般异象只会越来越多。”

      二人缓步走到脊线最高处,灵姝弯腰将掌心平贴地面土层,地底涌来的温热触感比数日前更为浓烈,源源不断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她安静伫立片刻,正打算转身折返棚屋歇息,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全然不属于山林的动静。

      不是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动,也不是鸟兽穿行草丛的细碎声响,是皮革甲片相互摩擦的低哑动静,藏在东侧枣林深处,来人刻意压着动作,却依旧逃不过她与整片水脉相连的敏锐感知。

      自青石生出秘纹之后,这片结界便成了她的耳目,但凡生人踏入山外围三里地界,地底气流便会生出细微紊乱。此刻那股躁动正顺着地脉络,直直传至她脚下的青石。

      “有人来了。”灵姝声音压得极轻,抬手拦住想要探头张望的阿渚,“藏在枣林东侧,人马气息源自北面大营,是贺浑都督麾下的兵卒。”

      阿渚瞬间攥紧手中陶罐,神色骤然紧绷:“贺浑都督?穆崇安插在马邑边境的心腹,果然是他奉命窥探。穆崇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直接遣人从平城赶来,只会借贺浑都督的军营掩人耳目,所有探查事宜交由都督经手。”

      “正是这个道理。”灵姝目光遥遥望向东侧浓密密林,厚重白雾遮挡住人影,可地脉传来的躁动愈发清晰,“贺浑都督驻军枣林以北,距离此地不过数里,穆崇只需传一纸书信送至营中,探查监视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他,日后若是生出事端,也难以直接牵连平城朝堂。这群兵卒循着泉底外泄的灵气追踪而来,一心想偷看石阵异象。结界外围布下天然水障,他们不敢贸然向前,只能躲在林间远远窥探。”

      话音未落,东侧林间忽然炸起一声短促惊呼,紧随其后是甲胄磕碰、行人踉跄摔倒的杂乱响动。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厚重白雾之中,五道灰衣人影踉跄冲出枣林,堪堪停在青石阵外十丈之地,半步都不敢再往前踏。他们脚下平地凭空漫出一层浅浅冷水,顺着泥土紧紧缠绕住众人脚踝,冰冷水汽死死黏住衣摆,但凡再往前踏出分毫,水流便会骤然加深,牢牢拖住行人脚步,分毫动弹不得。

      是石脉自行衍生出的守护禁制,无需灵姝刻意催动,地底灵气自发抵御外来窥探之人。

      五人外层虽着寻常百姓粗布衣衫,内里却贴身套着贺浑都督大营专属的轻薄铁甲,腰间暗藏短刃,腰侧垂挂都督府麾下士兵专属的铁纹令牌,并非穆崇直属密探。几人面色惨白,不停甩动被冷水浸透的裤脚,眼底满是忌惮惊惧,死死盯着眼前一圈布满暗红纹路的青石,不敢越雷池半步。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余岁,强压心底翻涌的惧意,朝着石阵方向拱手,声音故作强硬,刻意撑起军营底气:“贺浑都督驻守枣林北大营,听闻神头山常有异兆,奉平城穆太尉传书指令前来实地查探,不知山中是何人在此私设怪异石阵,惊扰一方水土灵脉?”

      灵姝缓步走出缭绕白雾,素白长裙沾满清晨露水,静立于青石之间,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水润灵气,眉眼平和沉静,不见半分戾气。

      “此地乃是桑干河水源头,我奉陛下旨意驻守金龙池,以青石安定紊乱水脉,何来私设一说?”

      探子抬眼看清她的容貌、颈间佩戴的皇室玉饰,瞬间认出这是自平城出宫的嫡长公主,面上强装的强硬骤然荡然无存,却依旧不肯退让,自怀中掏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军中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公主恕罪,属下只是遵从贺都督指令行事。近日都督收到平城穆太尉亲笔传书,各处里正亦接连上报,言说神头山日夜有金光升腾,山间青石自生血色纹路,恐有妖异祸乱马邑乡民。半月之后,朝廷监察御史便会抵达马邑全境巡查,太尉已然书信托付贺都督全程协同御史上山核验,届时必定要亲自踏查此处异象。”

      这番话语落在灵姝耳中,心底沉沉一坠。

      长孙嵩、穆崇本就是一路人,尚书长孙嵩心性铁血冷硬,万事以朝堂安稳为先,只待陛下一纸诏令便会雷霆动兵;穆崇虽与他目标一致,心底尚存年少伴驾旧情,藏着一丝微弱不忍,却不愿亲自出面落得薄情之名,便书信托付心腹贺浑都督全权探查监视,又提前打点巡查御史,朝堂与边境都督大营双线合围,一心要寻到石阵异象的把柄逼我重返平城。唯有陛下直属的叔孙建手握羽林军驻守马邑,不受穆崇调遣,他常年驻守北疆,亲眼见证连年旱荒、百姓流离,知晓金龙池细雨养活一方乡民,心底才是真正存有悲悯不忍,只是无陛下旨意,亦不能公然偏袒。若是事态闹到动兵封锁山林,他未必愿意配合贺浑。

      阿渚站在灵姝身侧,指尖暗暗攥紧衣摆,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贺浑身为边境都督,手握重兵驻扎近处,本就对公主久居山中心存芥蒂。如今又得穆崇授意,若是御史当庭发难,他大可直接带兵围堵整座神头山,到时候我们进退无路。”

      灵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稳稳落在那名领头探子身上,语气平和,却藏着不容撼动的底线:“青石阵以水土灵气为根基,安稳桑干河脉,连年缓解北疆大旱,从未伤及一方百姓,何来妖异之说?你回去转告贺都督,再将此话递至穆太尉案前:马邑万千乡民尚在饱受旱苦煎熬,与其执着追查山间虚无异象,不如将心思放在赈济乡民之上。这青石结界,我绝不会撤除。”

      探子面露为难之色,脚下缠绕的冷水寒意刺骨,不敢在此地久留,只得匆匆躬身行礼,带着其余四人狼狈退入枣林,一路频频回头,满眼忌惮地望向布满秘纹的青石阵,顺着林间小路折返北面都督大营复命。

      林间杂乱动静彻底消散,山野重归往日寂静,只剩泉水潺潺、风吹草木的轻响。缠绕在结界外围的浅水慢慢渗回泥土深处,石阵恢复往日平和,石上暗红纹路淡淡的微光缓缓收敛,归于沉寂。

      阿渚放下手中陶罐,眉宇间满是忧色:“穆崇借贺都督的大营行事,等于在神头山北面安下一把利刃。半月时间看似宽裕,可御史一旦入马邑,必先拜访贺浑调取山间传闻,短短十余日,根本来不及周全筹谋。”

      灵姝缓步走到隆起的地脉脊线之上,静静坐下,掌心轻贴温润土层,静静感受地底安稳流动的暖流。

      “我早便料到,这般安稳不会长久。”她轻声开口,指尖下意识抚过衣襟内侧崔宏临行赠予的水纹青符,符纸触手微凉,“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崔宏真心懂水土天道,屡次在朝堂暗中为我周旋保全,余下长孙嵩、穆崇、贺浑皆是一心要逼我离山。长孙嵩无半分情面可讲,穆崇那点念旧的不忍,在皇权社稷面前不堪一击。”

      她垂眸下意识看向小腹,腹中暖意轻轻搏动,与脚下地脉交相呼应。青石、泉水、地底灵根、她与生俱来的水系灵脉,早已浑然连成一体。此地是她辗转梦境寻觅的归宿,亦是腹中三团灵胎赖以存续的根基,万万不能就此退走。

      她又想起平城皇宫之中,父皇当初定下的十日归期,如今早已逾期许久。若非泉域接连降下零星细雨,稍稍缓解马邑全境旱情,拓跋珪恐怕早已调遣兵马,前来强行将她带回宫城。可眼下御史将至、贺都督重兵环伺北侧,唯有驻守城内的叔孙建能代为说情、从中调停,可这点缓冲,不足以护住这片山林安宁。

      “尚有半月余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需分几步周全打算。”灵姝抬眼望向远处隐在群山之后的曹村村落,这些时日,村落靠着泉眼溢出的细流勉强熬过干旱,“其一,我即刻以青符引气,暂且遮蔽山间外露异象,只是此法只能压下地表白雾、石上纹路,地底灵脉与三龙胎息自成一体,我无力彻底收束灵脉本源,只能短暂将外泄灵气导入地底暗流,瞒过外人眼目;其二,明日我写书信寄往平城托付崔宏,在御前为我分说泉脉护民之功;其三,寻机会入城面见叔孙建,托他代为说情、从中调停;其四,安抚山下村落百姓,若御史上山,由乡民亲口诉说泉雨活命恩德。”

      阿渚面露不解:“石纹灵气皆是地脉与灵胎自行生发,仅凭一道符纸,当真能遮蔽异象?”

      “只能治标,不能治本。”灵姝指尖摩挲怀中青符,语声带着几分疲惫,“灵脉生长自有天道节律,我从无掌控它的本事,往日只能日日巡守,静观纹路生灭。这水纹青符不过是借我天生水系血脉为引,暂时扭转灵气流向,让外泄灵光沉入地底,外人远观只当寻常荒山。强行催动符印损耗自身元气,还会惊扰腹内灵胎,不可长久使用。今夜我先在石阵中央试行一次,摸清压制的时限,余下十余日再细细完善其余对策。”

      暮色缓缓垂落,将整座神头山笼进温柔暗沉的光影里。灵姝与阿渚一同折返简陋棚屋,灶火燃起,暖黄火光铺满狭小屋舍,二人安静分食陶罐中的粟粥,低声商议后续筹谋,并无半分慌乱冲动。山间看似平和无波,朝堂与都督大营联手掀起的风雨已然步步逼近。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灵姝独自重返泉边,静立于整片青石阵的正中央。她取出贴身存放的水纹青符,指尖渡入一缕自身水系血脉灵力,口中轻诵护水秘咒。一瞬间,周遭漂浮缭绕的白雾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沉降渗入土层,石上暗红纹路表层微光逐层黯淡隐去,地底源源不断向外翻涌的温热气流被符印牵引,尽数汇入深层地下暗流。

      山野瞬间褪去往日灵动仙气,一块块青石变回寻常山野顽石,瞧不出半分奇异,唯有脚下那道隆起的脊线静静蛰伏土层之下,内里灵脉生机分毫未减,只是不再向外显露形迹。

      可就在符印完全催动的刹那,腹内三团暖意骤然一阵微弱蜷缩,一缕细微酸胀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灵姝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小腹,连忙收束大半灵力,不敢过度透支自身神魂惊扰灵胎。

      她心中清楚,以青符导流遮蔽异象只是权宜之计,半月之后御史亲临,这层伪装终究撑不了太久。眼下尚有十余日缓冲,写信、寻人为自己调停、安抚乡民,桩桩件件皆要一一办妥。

      晚风掠过空旷安静的石圈,泉水静静流淌,表面看似一切如常,可地底蛰伏千年的灵脉、腹中暗藏千年的宿命、平城长孙嵩穆崇、北面贺浑都督联手布下的层层桎梏,唯一心存恻隐的叔孙建远在城内、崔宏隔千里朝堂,多方暗流早已层层交织缠绕。一场席卷马邑山野的风波,已然在这片水土之上悄然酝酿。

      灵姝静静立在青石之间,抬眼望向北方平城、东北枣林都督大营两处方向,眼底平和沉静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化解的疲惫,亦有绝不退让的坚定。

      御史半月即至,营兵环伺,山河难安。她尚有十余日筹谋周旋,定要守住泉眼,守住地脉,守住腹中尚未出世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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