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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提不出口的要求 刘美委婉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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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想一件事:怎么让陈芳搬走。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像水壶里的水垢一样,一天一天沉淀下来的。从那个深夜厨房里两个靠得太近的轮廓开始,从那只被她随手取用的蓝色杯子开始,从李刚沉默的那几秒开始,一层一层地累积,直到再也无法忽视。
但想归想,开口是另一回事。
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上班路上在地铁里默念,晚上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组织措辞。我想过各种开场白——直接说怕伤和气,委婉说怕他听不懂,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又怕他不当回事。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我自己否决。
说到底,是我自己心虚。
我怕李刚觉得我不懂事,怕陈芳知道后觉得我在赶她,怕邻居们说“你看刘美,婆婆对她那么好她还不知足”。这些“怕”像一根根细线缠住我的手脚,让我连一句合理的话都说不出口。我甚至能想象张阿姨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但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我想要回我的家。不是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里分给我的一间卧室,而是一个完整的、属于我和李刚两个人的家。一个我可以穿着睡衣在客厅走动不用担心撞见第三个人的家,一个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而不会被早上六点拖地的声音吵醒的家。
这个念头不算过分。但我说不出口。
直到那天晚上。
李刚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出差。他窝在沙发上看球赛,穿着那件旧灰色T恤,光脚踩在茶几上,看起来心情不错。陈芳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客厅里飘着饭菜的余味和一点点洗洁精的柠檬香。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水果刀是陈芳上周新买的,刀刃很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在茶几上堆成一座小山。我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李刚,”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芳姨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偶尔让她回老家住一阵子?或者帮她在附近租个小房子,我们经常去看她——”
他正在拿遥控器换台,听完我的话,手指停住了。大拇指悬在音量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转过头看我之前,先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陈芳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一灭。
“你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低沉而克制的质问,像是我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解释,苹果皮断了一截,掉在茶几边上,“我就是觉得,我们结婚才一年多,想有更多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芳姨对你不够好?”
他放下遥控器,转过身面对我。电视被他静音了,画面还在闪,但声音忽然消失了。客厅变得很安静,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停了——她也听到了。
“她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收拾屋子。你生病的时候她整夜不睡守着你,你加班回来再晚她都会给你热饭。”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都像在列清单,“你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好?”
“她做得很好。”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只是——”
“那为什么要让她搬走?”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所以她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站起来。不是暴怒的、摔东西的站起来,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沉痛的失望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那一刻他不是我的丈夫,是一个被辜负了孝心的儿子。
“美美,做人要有良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沙哑,“我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照顾好芳姨。她照顾我爸三年,端屎端尿,没有她我爸走都走不安稳。她现在老了,没有亲人了,你让我把她赶出去?”
“我没有说赶——”
“行了。”
他打断我。然后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他重新坐下来,离我很近,但我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堵墙。
“我知道你不习惯跟长辈一起住。但芳姨不是外人——她照顾过我爸,她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再忍忍,好吗?就当是为了我。”
他推门进了卧室。门没有摔,是轻轻关上的。锁舌咔嗒一声落下,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削了一半的苹果在手里慢慢氧化发黄,果肉从奶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苹果皮还搭在茶几边上,那根断开的部分蜷缩成一个小圈。水果刀搁在果盘旁边,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苹果汁。
他说“她不是外人”。他说“你再忍忍”。他还说“就当是为了我”。
我不是要赶她走。我只是想要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但在李刚的话语里,我的诉求变成了“没良心”,我的不满变成了“不懂事”,我的合理需求变成了需要被“忍耐”的负担。而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方案——帮陈芳租个房子、经常去看她——被彻底无视了。他甚至连讨论都不愿意讨论,就直接关上了门。好像我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我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手指上沾着黏黏的苹果汁,擦不干净,留下一层薄薄的糖分。
我忽然想起我妈。她活着的时候,有一回跟我爸吵架,因为奶奶在家里住得太久,我妈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我爸说了一样的话——“做人要有良心”。我妈忍了,忍了很多年,直到她病倒。后来我爸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但此刻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的处境和她当年一模一样——被“良心”两个字堵住了嘴,被“恩情”两个字绑住了手脚。
在这场婚姻里,我的感受永远排在最后。排在他的孝心后面,排在外人的眼光后面,排在“做人要有良心”这句话后面。而我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表达不满。
因为她是长辈。
因为她是恩人。
因为做人要有良心。
厨房里,陈芳重新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被她尽心尽力照顾了一年的女主人,从来没有说过要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