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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个人住的家 婚后一个月 ...

  •   结婚一个月后,李刚第一次跟我提起芳姨。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我的手艺不算好,排骨炖得有点老,青菜炒过了火,但李刚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握住我的时候总是很用力,像怕我跑掉似的。

      “美美,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他的表情郑重,眼眶微微泛红。灯光下他眼睛里有些细密的血丝,我以为是最近项目太忙没休息好。

      “我妈走得早,你知道的。我爸晚年身体不好,多亏了一个人照顾他——端屎端尿,陪床三年,一直把他送走。”

      “谁?”

      “芳姨。她认识我爸很多年了,后来嫁给了他——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方便在医院签字。”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芳姨没有亲人了,你一定要替我把她照顾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在我面前一直是沉稳的、得体的,但此刻眼眶是红的,握我的那只手微微发颤。我心里一软,反握住他的手。

      “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一个人。”他顿了顿,“我想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刚结婚就要跟长辈同住,心里是有些犹豫的。他父亲晚年娶的妻子——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按李刚的年龄和他父亲去世的时间推算,陈芳嫁给他父亲时大概三十出头,嫁给一个病重的老人。这个念头闪了一下,我没深想。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我把犹豫咽了回去。

      “好,”我说,“让她来吧。”

      第二天,陈芳就到了。

      李刚去车站接她。我一个人在家等着,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和被套,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束康乃馨。我对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个玻璃杯当花瓶。我想的是,她刚失去丈夫不久,一个人来陌生城市寄人篱下,心里肯定不好受。我能做的就是在细节上让她感觉被接纳。

      下午四点,门锁转动。我站起来迎到玄关。

      陈芳站在李刚身后。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套,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她大概四十岁上下,眼角皱纹很深,但五官仍残留着年轻时清秀的影子。她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前,像一个习惯了在别人家做客的人。

      她张了张嘴,像是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我,然后才开口:“姑娘,”声音不高不低,“我不会白吃白住的。家里的活我都能干。”

      那声“姑娘”,让我想起了我母亲。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叫我——“姑娘,吃饭了”,“姑娘,天冷加衣服”。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我接过她手里那个旧行李袋,说:“芳姨,您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捕捉任何信息,她就又低下头去。但我记得她的眼睛——深褐色的,很安静,静到不像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

      陈芳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拖地、擦灰、洗衣服。我出门上班时,早饭已摆在桌上——小米粥、水煮蛋、一碟咸菜。粥是五点半起来熬的,米粒软烂,入口即化。我说不用这么早,她笑笑说人老了睡不着。

      邻居们很快注意到了她。楼下张阿姨在电梯里碰见我,说:“刘美你福气好哦,嫁了个好丈夫,婆婆还这么能干。”我想解释那不是婆婆,是丈夫的后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妈也是妈,计较这些做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舒服。

      婚后第二个月开始,李刚的加班和出差就多了起来。有时候一周有三四个晚上不在家,说是项目紧、应酬多。我独守空房的时候,陪伴我的不是丈夫,是隔壁房间纳鞋底的芳姨。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异样的,是一个深夜。

      那天李刚又说加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吃完饭,十点多就睡了。半夜不知道几点,被渴醒了,迷迷瞪瞪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压得很低。

      我停住脚步。厨房没开灯,只有小夜灯昏黄的光从走廊照进去。我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陈芳背靠着灶台,李刚站在她对面。距离很近,近到我隐约能看见李刚的手搭在陈芳的手臂上,不是手腕,是手肘上方,拇指轻轻扣在她小臂内侧。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清洁剂。是某种更私密的气味——像是体温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在狭小空间里停留了很久。

      他们在说话,语调柔软而低沉,像在商量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美美那边……”陈芳说了半句。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迅速往后退了半步,手肘轻轻推了李刚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们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瓷砖墙上——退开之后,两个影子分开的速度比身体慢了半拍,像是粘连了一下才撕开。

      李刚转过身来,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但那一愣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美美你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口渴。”

      陈芳已经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水温刚刚好。我接过杯子时碰到她的手指——很凉,不像刚从被窝里出来的人。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你们在聊什么?”

      “聊老房子的事,”李刚说,“老家下大雨,房子进了水,芳姨在教我怎么找人修。”

      陈芳点了点头,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回了自己房间。她的脚步很轻,棉布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我喝完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们之间的距离。李刚搭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陈芳往后退的那一步。墙上那两个分开慢了半拍的影子。还有她递水给我时发凉的手指,和微微发颤的指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蓝色的。是李刚每天早上喝咖啡专用的那个。

      “那个杯子,”我在黑暗中说,“是你平时用的那个。”

      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被睡意包裹的含混:“你想多了。睡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起伏的山脊。我没有再说话。

      但我很久都没有睡着。

      我想起陈芳刚来时那声“姑娘”,想起李刚说起亡父时红了的眼眶,想起他说“芳姨没有亲人了”之前目光移到窗外又移回来的那个瞬间。每一个细节单独拿出来都是合理的、温暖的、甚至令人感动的。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加上今晚厨房里那两个靠得太近的轮廓,加上陈芳往后退的那一步,加上墙上那两个分开慢了半拍的影子,加上李刚沉默的那几秒,加上那只被随手取用的蓝色杯子——它们构成了另一幅画面。一幅我此刻还不敢仔细去看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刚睡熟了。我悄悄掀开被子,赤脚走到衣帽间,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那个蓝色杯子被我白天放回了碗柜,但我在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一个还没送出去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张化验单和一双婴儿袜。

      我蹲在抽屉前,盯着那个礼盒看了很久。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抽屉上。我把礼盒往里推了推,用一条旧围巾盖住,然后轻轻关上抽屉。

      回到床上,李刚还在睡。我躺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秘密。和他有关的秘密。但今晚之后,我决定暂时不告诉他。我需要先弄清楚另一个秘密——李刚说他今晚加班不回来,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厨房里?他说芳姨在教他修老家的房子,可为什么需要用那么低的声音?为什么需要靠那么近?为什么她在看到我的瞬间往后退,像做错了什么事?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像水面下挣脱不了的气泡。

      我闭上眼睛。但我知道,今晚不会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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