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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王总汇 ...


  •   王总汇报了一个在建商场的进度。安居然用了同样的策略——听。让他从立项开始说。

      赵总汇报了物流线路的优化方案。安居然在赵总汇报的时候只插了两句话——一句是"你这边的司机离职率多少",一句是"加油成本占比涨了多少"。

      两个问题都问对了位置——不是因为他知道物流行业。是因为那时他在制砖厂管过卡车司机。

      这是他今天见完五个板块负责人之后的发现:他不记得任何一个人。但他对每一个行业都有某种肌肉记忆级别的判断力——像是那时在沙场、砖厂、矿上、旧仓库、拆迁工地的所有经验,被二十年的时间蒸馏成了一种本能。

      他看到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不记得以前看过——但本能地觉得那个数字不对。就像那时在沙场看沙子老板的称——不需要算。看一眼就知道沙子有没有掺水。

      五点半。宋远把明天要见的另几个人的背景文件放在他桌上。

      "明天还有四个。"

      "还是从建材开始吗。"

      "建材不用了——李总你已经见过了。明天从德国专利的对接人开始。"

      安居然在看文件的眼睛抬起来。"迈耶博士。"

      "对。你跟他有邮件往来——他从德国给你发邮件,你从中国回。英文。你的英文是他教的。"

      安居然的眉心跳了一下。"迈耶是中国人还是德国人。"

      "德国人。但他中文说得很烂。所以他跟你用英文。你说你的英文是他教的——因为那时你的英语只有高中水平。迈耶是你二十年前创业时候认识的技术顾问。你从他那里学了英语和材料学。"

      安居然放下文件。

      迈耶。德国人。二十年前认识的。教了他英语和材料学。

      这是一段他不知道的关系。但这段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扇通向他自己不知道的那二十年的大门。

      迈耶知道他二十四五岁的事情。二十五岁的安居然——高二之后八年——是什么样子的?

      他会在邮件里怎么跟一个德国人说话?用那时的句式,还是用一种他不知道的、被二十年训练出来的措辞?

      "把我和迈耶的所有邮件。全部打印出来。"安居然说。

      "按时间顺序。最早的放在最上面。我要从头到尾看一遍。"

      "全部。"宋远确认了一遍。

      "全部。二十年。一封不漏。"

      宋远没有问为什么。在手机上打了个字。

      安居然在回家的车里想了很久。他今天见的所有人都在帮他补地图——李总补了建材、张总补了新能源、孙总补了供应链、王总和赵总补了剩下的。

      但所有人补的都是"现在的安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他自己是谁。

      迈耶能。迈耶认识二十四五岁的安居然。不是三十四,不是三十五。

      是那个刚从那时走出来、开始创业、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但敢跟德国人谈技术的安居然。那个版本的他自己——他还认识吗?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是下班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河。

      那时制砖厂外的路上没有车流——只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冒黑烟。

      郭恩济骑着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车筐里放着一颗大白菜——因为那天矿上食堂不开,两个人要自己做饭。

      郭恩济骑着骑着忽然说"以后。以后我们要有很多很多钱。然后你就不用走这条路回家。你就开车。我坐在你副驾上。"

      那时的安居然在前面骑车,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开车。你开。我坐在你副驾上。"

      现在他不记得这句话。但现在郭恩济开车。他坐在副驾上。郭恩济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手指插进他指缝里。

      那时他说的那句话——郭恩济替他实现了。

      他记不记得不重要。郭恩济记得。

      七点整。安居然到家。

      他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沿——不是平时那种轻巧的"嗒"。是"哐"。每一下都像在砸。

      会做菜的人控制力全在手腕上,轻拿轻放是本能。故意发出"哐"的声音,要么在生气,要么在走神。

      安居然换了鞋走进厨房。郭恩济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很紧——紧了会勒肋骨,但他二十年都这样系,说过多少次也不改。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左边番茄炒蛋,铲子翻得啪啪响。右边冬瓜排骨汤,汤已经白了。都是安居然上个月在病历本背面随手写的几个菜名。郭恩济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了照。

      安居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郭恩济没回头。但铲子顿了一下——他知道他在看。

      安居然没说话。走过去,从他身边侧过身,把火调小了一档。不是他不会——是他根本没在看火。

      "油太热了。"安居然说。

      郭恩济低头看了一眼锅底。油确实有点冒烟。但他没有退开让安居然接手。他把铲子放下。关了火。然后转过身来。

      面对面。不到一掌的距离。

      郭恩济的手从围裙上抬起来,按在安居然胸口上——按的是胸骨正中,跟医院里那个确认心跳的手势一模一样。然后他的另一只手绕到了安居居然背后,扣住他后腰。

      不是从后面抱。是面对面锁住。两条手臂把自己锁在安居然身上。脸抬起来。看安居然的眼睛。

      安居然没动。他低头看着郭恩济。围裙上沾了番茄汁。郭恩济的额头上有汗——灶台前站的。左手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新的,今天切菜弄的。

      他的瞳孔在锁定安居然之后就不动了。不眨。不停。像瞄准。

      "你躺了四天。"郭恩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锅里的余油还在噼啪响——但他就是不用盖过那个声音。

      "我做了四天饭。等你回来。你没回来。"

      安居然没有说话。

      "然后我自己吃了。"

      安居然的右手抬起来。拇指按在郭恩济左眼下方——那块发青的地方。按了一下。不重。拇指的温度压在郭恩济的颧骨上。

      "以后不用做。"安居然说。"以后我做。"

      郭恩济的手臂又紧了一圈。脸上的拇指让他闭了一下眼——只闭了半秒。然后睁开。瞳孔还是锁着安居然的脸。

      "你以为我在说饭?"

      安居然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碰到他嘴角。按了一下。不说话了。

      郭恩济看了他三秒。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不是推。是身子往后仰,手臂还锁着。然后松了。转过身把火重新打开。拿起铲子。番茄炒蛋继续翻。

      围裙的系带刚才被他自己的动作扯歪了——领口歪到了锁骨外侧,露出右肩头一小片晒得比脖子深的皮肤。他没拉。

      安居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郭恩济翻了几铲子。

      "你说火太大了要凉一下——就听到'不记得了'三个字?"

      安居然盯着他。眼皮没有跳。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说什么我都听到了。"郭恩济笑了一下。不深。嘴角往上牵了不到半寸。铲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把碎蛋刮下来。

      "开饭。"

      "我说——火太大了要凉一下再放菜。你刚才放番茄,油温太高,溅了——溅了你也不躲。高三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番茄怕糊。糊了发苦。发苦我不吃。"

      安居然伸手把铲子从郭恩济手里抽出来。翻了一下锅底——番茄底已经焦了。他把火关了,把焦底的番茄倒进垃圾桶。洗锅。重新倒油。开小火。等油温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郭恩济在看他。那时后山密林里郭恩济靠在树干上看他的那种眼神,跟现在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的眼神,是同一个。是占有。二十年了。这个人靠在不同地方用同一种眼神看他。没变。

      "油够了。"郭恩济靠在台面上,没拦他。"放番茄。"

      安居然把番茄倒进去。油温刚好。没溅。番茄在热油里往外渗汁,颜色从鲜红变成橙红,在锅底冒小泡。

      "三个菜。"郭恩济的声音是平的。太平了。平得像高考试卷上的答题卡。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你从来不做别的。做了二十年。每次我让你学个新的,你说——够用。"

      安居然把锅铲放进锅里,从后面把郭恩济的腰扣住了。扣。跟那时在消防通道里把他压进消防栓箱后面一模一样——一只手压在胃区上面一寸,一只手扣在腰侧。动作没变。位置没变。

      郭恩济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安居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透过肋骨、透过围裙的棉布、透过郭恩济的衬衫,传到他的脊椎上。

      那时郭恩济是靠在他身上听心跳的。现在心跳从胸口传到了后背。方向反了。因为郭恩济在长——长高了,长壮了,从"可以被我轻轻松松压在消防栓箱后面的小不点"变成了"我在灶台后面抱住他后背贴不到我锁骨"。

      但心跳传过去的声音是一样的。咚。咚。咚。

      不是六十六下了。六十七。可能是。因为他在紧张。他在说"高三你教过我炒菜"的时候,心跳就会加快。

      但郭恩济不会计数。郭恩济没有哭。

      他在灶台的火光里眯了一下眼。

      确认。安居然从后面扣住他的这个姿势,那时做过无数次。消防通道里、后山密林里、河堤水泥护栏边——但每次都是他先蹭上去,安居然才伸手。

      今天不是。今天是安居然先把锅铲放下,先从后面扣住他。顺序反了。

      郭恩济把后背往安居居然胸口上贴紧了一点。不是靠。是压。把肩胛骨往后顶,让安居然的胸骨被他的脊椎硌了一下。

      安居然的呼吸在他头顶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扣在腰侧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郭恩济在灶台的火光里又眯了一下眼。这一次不是确认。是享受。

      他不需要知道安居然为什么变了。车祸撞坏了什么、忘了什么、还是撞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哥现在会主动从后面扣住他。会主动翻身把他拖过来。会说"不是硬撑"。会在他说"你骗了我二十年"之后说"以后不骗了"。

      以前安居然只会沉默。安居然的沉默比他郭恩济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现在安居然把沉默的缺口一个一个填上了。像在补作业。补了二十年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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