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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翻了三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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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三倍。"李总纠正他。语气自然得像呼吸。"二零一五年四倍是我预估的。实际上二零一六年政策收紧,最后是三倍。"他翻到下一页。"你还骂过我预估不准。你说'四倍和三倍差了上千万,你下次预估的时候少放一倍的乐观。'"
安居然没有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他能想象自己说这句话的表情。
那时他在旧仓库清货——沙子老板报价的时候多说了一个零,他抬了一下眼皮,说"你再说一遍。"不是吼。是陈述。沙子老板自己把零擦了。三十五岁的安居然对李总说"你下次预估的时候少放一倍的乐观"——那时就已经是这个句式了。没变。
"拆迁的事你继续说。"
"上周——你住院的第四天——有人闹了。不是原住户,是一个小包工头。他之前在拆迁队干过,知道补偿标准。他拉了几个人堵在工地上,要求补偿标准翻倍。"
李总把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宋远给我的消息说你在医院,我没找你。我自己压了三天,压不住。昨天省里来人了——郭城务长那边的人,说政策可以松动,但要我们提方案。"
安居然把纸拿起来。上面是李总手写的应对方案——三个选项,每个选项下面列了利弊。字迹还是工兵体。横平竖直。
"你倾向哪个。"
"第三个。货币补偿加三个点,原地回迁比例从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六十。财务能扛。但你需要签一个字——动用储备金的事。储备金是你十七年前设的,你自己定的规矩——动储备金必须你亲笔签字。"
十五年前。
安居然在心里做了一道减法。三十五减十五等于二十。二十岁。应该是他大一的时候?他二十岁设了一条规矩——动储备金必须亲笔签字。这条规矩还在。用了十五年。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设的。但他知道为什么——那时他亲眼见过沙场的老板把工人工资拿去赌,工人堵在门口三天不走。那时候他就想好了:以后他要有一个账上的钱谁都不能动。包括他自己。
"把方案放这里。我今天签。"
李总点头。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安居然注意到他在等什么——不是等安居然批准方案。是在等安居然说一句他以前开会时一定会说的话。
安居然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宋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安居然感觉到宋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是在预备。预备安居然漏掉的环节。
安居然在零点五秒内做了一个决定——不问。问了不如不问。那时他在制砖厂跟沙子老板砍价,从来不问"你以前的价格是多少"。他只问"现在的价格是多少"。以前的数字是以前的他的问题。现在的数字是现在的他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安居然说。"城南的工地——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你出车祸那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当时说石膏线每米贵了五块,让我重新找供应商。"
安居然点头。石膏线每米五块。那时他在旧仓库清货——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裂了,他拿尺子量,跟郭恩济说"这种石膏线一毛钱一米,房东报两块五是坑我。"现在每米贵五块——他那时的判断精确到了一毛,二十年后的判断精确到了五块。没变。
"行。你去吧。下午我把签好的方案给宋远。"
李总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回头。
"安总。"
"嗯。"
"你车祸之后说话的方式变了。"
安居然的背脊绷了一瞬。
"哪里变了。"
"以前你开会的时候不怎么问——你说。你以前先把结论说出来,然后让大家补充。今天你从头问到尾。你是真的在问。不是考。是问。"
安居然没有说话。
宋远在旁边替他说了。"安总车祸后需要从头理一遍。四天昏迷,很多细节需要重新确认。不是变了。是在回头检查。"
李总看着宋远,又看回安居然。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应该回头检查。"他说完,拉开门的动作很轻。门合上的声音更轻。轻得不像是关一道门。像是帮一个战士把战术地图重新展开。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宋远开口。
"他起疑了吗。"
"没有。"安居然说。"他只是觉得我在变。不是变奇怪。是变——"他找不到词。
"变软了一点。"宋远说。
"你以前对下属不提问。你直接下判断。所以李总刚才那个反应——不是因为你在问。是因为你在听他。你以前不听。不是不听。是不需要听——你比任何人都先看到答案。"
安居然沉默了几秒。
他那时也不提问。那时他在矿上跟工人说话——从来是判断句。不是"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吗"。是"这个价格高了。你去找隔壁那个沙场的老板,报我的名字。"
他十七岁就习惯了"比所有人先看到答案"。现在他必须问——因为他没有答案。
但这个变化在别人眼里,不是破绽。是成长。车祸让一个习惯了"一个人扛"的人终于学会了"听别人说话"。
讽刺。他丢了二十年,反而补上了二十年里最大的短板。
十点。新能源电池回收的张总。
安居然在张总进门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宋远提前放在桌上的新能源板块简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把宋远加的铅笔注释背进脑子——"张总,一年,收购公司,你跟他不太熟。"
第三,把建材会议的文件夹推到左手边,把新能源的文件放到正中间。两个板块隔开。物理上隔开。心理上也隔开。
门开到六十度。张总进来了。
三十五岁左右。跟安居然差不多大。深蓝色西装。袖口有金属扣。皮鞋擦过。跟李总的藏蓝夹克是两个世界的人。
安居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对比——李总是南方建材市场出来的,张总是商学院出来的。一个是工地上的兵,一个是会议室里的猎人。
"安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张总坐下来,笑容到位,不多不少。嘴角开到刚好露出两颗后槽牙的角度。
"不错。说正事。"
安居然用了最低限度的回答。那时他对不熟的人就是这样——不多说一个字。不是不礼貌。是不消耗。多余的话会暴露思考的路径。
张总打开笔记本——iPad Pro,配了个键盘套。划了几页,打开了报表。
"新能源这边——电池回收线。去年收购的时候……"他停了一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你去年收购这家公司的时候我没来。我是去年年底才接手的。所以我说'去年'你可能觉得信息不太对口——我重新说。我接手这半年——"
安居然在心里给这个人加了第一分。
他主动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不是安居然纠正他。是他自己意识到安居然可能对收购细节比他更清楚——他越级了。但他用了"我重新说"而不是"对不起"。不卑不亢。
安居然那时就喜欢这种人——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退,但不跪。
"继续。"
张总把半年来的数据捋了一遍。电池回收量、利润率、渠道覆盖率、主要客户的续约情况。
安居然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数据重要——是因为这个人在报数据的时候没有躲。他的视线在数字和安居然之间来回移动,每次移到安居然脸上的时候不缩短。真诚的人不看眼睛——看数字。心虚的人才死盯着你看。
"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上游。电池供应商今年开始自建回收线。三家大的已经宣布了——比亚迪、宁德时代、中航锂电。我们的货源在缩。半年后可能缩掉百分之三十。"
"你准备怎么办。"
"谈。往下游走。回收之后不是卖废料——是拆解成锂、钴、镍,卖给正极材料厂。我们要往精加工方向升级。技术上我们已经有底子了——德国那边的专利跟这个有关。"
安居然在心里做了一道连线。德国专利——不是独立的。是跟新能源电池回收绑在一起的。
陈河说专利审批进入最后阶段,张总说德国专利跟电池拆解有关。两条线在德国交汇了。
他那时在制砖厂就见过这种供应链——沙子卖给砖厂,砖头卖给工地,每一步都赚差价。现在不是沙子和砖头。是电池和锂。但逻辑是一样的。
"德国专利这条线——你跟德方谁在对接。"
张总愣了一下。安居然在那个愣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张总不知道安居然不知道。
"迈耶博士。你跟他是直接的。邮件都是你亲自回。我不参与你跟他的沟通——你说过,这条线你自己盯。"
安居然的喉结微动了一下。
迈耶博士。他自己盯。亲自回邮件。这些全不在他的记忆里。但他不能问"迈耶博士是谁"。因为张总刚才的反应说明了一个事实——安居然跟迈耶博士的关系是一对一的,张总在看台下面。
"把迈耶最近三个月的邮件转发给宋远。我看一遍——车祸之后我漏了几封。"
宋远在旁边用极微小的幅度点了一下头——是在说"我会处理好"。
张总没有多想。"好。我回去就转。"
安居然合上文件夹。"行。你先回。"
张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安总,你出事那天——我们都很担心。不是担心公司。是担心你。"
安居然抬眼。张总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合上的速度刚好——不快,不慢。不是逃。是知道这句话不需要被回复。
宋远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他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跟他不熟。"
安居然把新能源文件夹推到左边,跟建材的文件夹排成一排。
"因为他不熟的人,说真话比说假话快。假话需要铺垫——他不知道我的反应模式,所以不敢冒险编。"他停了一下。
"那时我就知道了。矿上新来的工人——对我不熟的——开口第一句从来不撒谎。撒谎是熟了之后的事。熟了知道他心软。"
宋远沉默了两秒。
"你车祸之前也这么说过——你说,对付不熟的人最好的策略不是测试。是让他们来不及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