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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可怜的赵总 郭恩济把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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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恩济把手机抢回去。看了一眼第十一条。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耳根又红了。不是害羞——是"我列了半天合同追加条款,最后反被他加了一条对我自己的限制"的红。
"这条不算。"闷的。
"签字了。"安居然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而且你又没加禁止条款。"
郭恩济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想回去怎么把备忘录截图存进云端。密码锁上。三重备份。
上午九点半。安居然的办公室。商业地产王总坐在他对面。五十八岁,西装是定制的,领带夹是金的——但不是那种暴发户的金。是那种"我老了但我不认"的金。说话慢。慢到每一句都像已经在肚子里改了五遍。
"安总,天府广场那个项目的消防验收又拖了。区建设署那边说材料不齐——是齐的。我上个月就交了。他们在等。等我们。你知道的。过年了——他们想过年。"
安居居然没接"过年"两个字。现在才六月份。过什么年。王总是在说——要给好处。
但那时的安居然不会直接谈这个。那时的安居然站在沙场边上,看沙场老板把沙子往车上装,装完了说"少了"。
沙场老板说"没少"。他站了一个小时不吭声。沙场老板自己又铲了一铲。不是怕他。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时安居然最凶的武器不是拳头。是沉默。
"天府广场。"安居然重复了这三个字。不是问。是确认。他不认识这个项目。但他知道怎么在"不认识"的情况下让对方以为他在测试。
宋远在旁边翻开文件夹。手指压在一行字下面——天府广场商业综合体,四期,合同金额三点七亿,合作方是市城投。安居然扫了一眼。三点七亿。那时他连三千七都没见过。
"消防验收我自己去拿。你回去把进度表重新做一份——不要按原来那个格式。做完发我。"安居然说。
他不知道原来的格式是什么。但王总知道。如果王总回去做了一份格式完全不同的进度表,流程上是"安总要求的",实际上等于王总自己把项目从头到尾重新盘了一遍。不是安居然在盘。是王总帮他在盘。
王总站起来。文件夹夹在腋下。准备走。
安居然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瞬——不是电话。是闹钟。他早上在郭恩济出门之后设的。标签只有两个字:"说。"
安居然拿起手机。解锁。放在台历旁边。屏幕朝上——王总的角度看得到。安居然打了一行字。发送。
——"我是你的。"
王总看到了。宋远在旁边翻文件夹,手指停了半秒。没人问。但两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确定了一件事——这四个字的发送对象是谁。
不是内容的问题。是安居然发完之后手指从屏幕上抬起来,又在半空中多停了片刻——像摁完一个印之后抬印。
"王总。等一下。"
王总转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你跟了我八年。天府广场这个项目从一期到四期,全是你在盯。我没有换人的打算。"安居然说的不是"我不会换你"。他说的是"我没有换人的打算"。更硬。更少感情。
王总没动。五十八岁的人,手指在文件夹边缘上收了一下。指甲盖白了半秒。
"安总——"
"回去做进度表。"
王总走了。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然后没开门。转回来。
"安总。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种话。"
安居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我以前不会说"这句话,等于"你现在说了"。王总不是在抱怨。是在确认。确认安居然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躺了四天。有些话以前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没说。现在说了。"
王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宋远在旁边开始翻日历。然后在门口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还没关上,安居然的手机响了。郭恩济的微信。
——"收到了。另一句呢。"
安居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郭恩济问的是"你不会换他"那句。
刚才那四个字郭恩济在手机那头已经看到了——不是安居然发的。是闹钟替他发的。
闹钟的时间是早上郭恩济出门之后设的。但郭恩济精确地知道王总会议几点开始、几点结束。
他在省城务厅九楼的南窗前算着时间——安居然的"你是我的"弹出来的时候,正好是王总站在办公桌前面的时间点。
郭恩济收下了这四个字。现在他要收第二句。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发呆。然后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你怎么说的。"
安居然把刚才那段对话复述了一遍。郭恩济的回复只花了七秒。
——"你以前不说的原因是——你觉得说了会软。你觉得鼓励你的手下等于暴露你的弱点。那时的时候你也这样。我夸你打架厉害,你说'别废话'。怕一夸就不厉害了。二十年没变。不——变了。昨天变的。"
安居然看着这段字。郭恩济打这段话的时候用了八个句号。
郭恩济打字从来不句句加句号——他平时是空格党。八个句号。每一句都钉得死死的。
然后第二条消息来了。
——"我今天要去你办公室。"
安居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郭恩济今天不上班?不——星期三。省城务厅正常办公。郭恩济的意思是:他翘班。
——"你不是九楼靠南窗户里工作吗。"
——"窗户已经关上了。司机在楼下等我。我十分钟到。"
安居然把手机放下。对宋远说。
"郭恩济要来。"
宋远抬头。然后把日历合上了。站起来,走到门边——不是出去。是把门关了,把百叶窗拉上了。然后转过来看着安居然。
"安总。郭城务长来——是以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都有。"
宋远把这句话消化了一秒。然后把百叶窗又拉开了。"那我把陈河叫过来。你们两个在的时候,陈河应该在。"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郭恩济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不是饭盒。是超市袋子。里面是两包薯片、一瓶酸奶。郭恩济那时最爱吃的零食。二十年了,口味没变。
"你下午不上班?"安居然说。
"上班。在这里上。"郭恩济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安居然的办公椅后面,双手扶在椅背顶上——没坐。站在安居然身后。
陈河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个画面。他停了零点三秒。不是愣。是审。
陈河的职业习惯是每进一个房间先把所有人的站位画成一张平面图。安居然坐着。郭恩济站着,在安居然身后,手搭在椅背上。郭恩济的站位不是"汇报"。是"侍卫"。但表情不是侍卫——是"这是我的椅子"。
"郭城务长。"陈河点头。
"陈河。"郭恩济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陈总"。是"陈河"。
郭恩济对安居然手下的人分四等——叫全名的(不熟),叫姓加总的(商业关系),叫名字加职务的(合作但是有距离),叫名字的(自己人)。陈河是第一等——叫名字,不加职务。
但郭恩济叫他"陈河"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你是我哥的人所以你是我的外围"的语气。
陈河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
下午两点。物流赵总坐在安居然对面。赵总跟了安居然六年,管着北极星所有的运输车队——三百多辆车,横跨六个省。
他说话快。快到一个句子里塞三个数据。安居然用那时看沙场出货单的速度记——笔在纸上不停地画。
郭恩济坐在陈河旁边的沙发上,薯片袋子已经开了。酸奶喝了一半。他脱了皮鞋,穿着袜子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iPad——表面是看文件,实际上安居然知道他根本没看。
他的视线方向是赵总,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挂在安居然的后脑勺上。
赵总汇报到一半。郭恩济忽然在沙发上出声了。
"赵总。川渝线那批货的油耗高了百分之十二。车队有没有检查过轮胎气压。"
赵总的话断了。然后转过来看着郭恩济。表情不是"你凭什么插嘴"——是"你怎么知道"。
"郭城务长——你连川渝线的油耗都知道?"
郭恩济没有解释。他打开薯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片完整的薯片,亮了一秒然后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完了把嘴唇抿干净。
"你上次的月报。我哥拿回家看的。我看了一眼。"他说的不是"安总"。是"我哥"。在赵总面前。在陈河面前。不是在李总面前。是在两个听了十年"安总"的人面前,叫"我哥"。
陈河在沙发上没抬头。但他的钢笔在本子上停了——笔尖压在一个字上,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安居然替他回答了赵总没问出口的问题。
"他管过北极星的钱。在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北极星第一年的账是他做的。不是最近改的。是从头到尾。"
这句话不是记忆。是他六天前从宋远给他的北极星创始档案里看到的。北极星刚成立的时候没请财务——郭恩济管账。
他记得数字。不是帮安居然记。是替安居然记。因为安居然讨厌账本。
郭恩济在沙发上把薯片袋放下来了。
他听到了安居然那个回答。那不是一个高二的人能说出来的话——那时的安居然不知道北极星什么时候成立的。
不知道第一年的账是谁做的。不知道郭恩济曾经是北极星的会计。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宋远给的文件上的东西。
但他说的时候没有看任何文件。他背下来了。郭恩济把这件事存在了心里的"他哥进步了"那个文件夹里。然后文件夹自己弹出一个新文件——"他哥在学"。学得很快。快到不像"脑子慢了一点"。
郭恩济把薯片袋叠好。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赵总。
"继续说。油耗的事——查了没有。"
赵总被两个老板同时盯着,回答速度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