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写信》今漫

5、005 走啊下班了

　　为着这一份期待，梁以恩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依稀记得某些光怪陆离的片段，真要梁以恩描述，梦到的情景跟流水似的，飞速消失在脑海。

　　故而梁以恩刷牙时便十分烦躁。

　　镜子里的少女随意扎着丸子头，脸色略微苍白，却仍能看出几分出水芙蓉的气质。

　　要上班了。

　　梁以恩卡点进的公司，强撑着打起精神，她露出成年人应有的微笑，木然坐到工位上。

　　迎接按部就班、又平凡的一天。

　　梁以恩尽量做到事事小心谨慎、工作留痕，同时不与同事论是非，也不闲谈，专心做好手上工作。

　　静等下班，回到能掌控自己时间的房子里，是梁以恩目前最期待的事情。

　　虽然等待的过程是痛苦，漫长的。

　　可人的一生都要这样度过。

　　冗长的一生啊。

　　梁以恩忍不住在心里感概——

　　小时候的梁以恩也是一个会在清华和北大之间做选择的小孩，虽然从来不知道梦想是什么，但总对未来报以憧憬、

　　再长大一些，经历过校园霸凌、敲诈勒索后，学生时代的梁以恩沉默寡言，一头扎进学习里，试图通过学习麻痹自己。

　　仿佛只要学习，只要考上大学，离开糟心又痛苦的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样的梁以恩来到了临空市。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毕业大学生争相涌进临江市。

　　梁以恩走出大学校门，甚至都没弄明白什么叫施展抱负，便惊恐地发现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

　　有的人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即便尚未出入社会，便已有家庭托举。

　　有人天赋异禀，早已在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再不济，有人凭着自己的努力，硬是挤进时代洪流，活的风生水起。

　　那……

　　梁以恩又想到自己。

　　上无家庭托举，下无天赋傍身。

　　想努力甚至找不到努力的方向。

　　这冗长的一生啊，梁以恩曾无数次反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又要这样浑浑噩噩度日到什么时候呢。

　　如此平庸、平凡，不思进取。

　　梁以恩都唾弃自己——也不明白秦厌到底喜欢她什么。

　　是啊，秦厌那么优秀。

　　梁以恩无数次将目光投放到秦厌身上，贪恋的、痴迷的、不舍的。

　　回忆碎片纷至沓来，梁以恩想到闷热教室里。

　　冬日的阳光不刺眼，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到秦厌头上。

　　那时的秦厌尚未察觉阳光是如此偏爱他，只顾着认真抄写语文课文。

　　梁以恩盯着洒满金色碎发，和那张过分完美的侧脸，微微出神。

　　彼时秦厌十七岁，头发微微卷，摇头时头发会跟着晃动的程度，梁以恩偷瞟了几眼，又回到课本上。

　　讲台上的班主任老陈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学们，有个好消息要给大家说哦。”

　　“啊，”底下的同学立刻起哄，“什么好消息啊！”

　　老陈神神秘秘得笑，被学生们可爱到了，又笑道：“大家都知道马上跨年了嘛，我们班也要庆祝新年啊！”

　　“哇哇！”

　　老陈走在讲台，四处走着，瞧着学生的反应，又说：“有没有同学想表演节目的，现在报名，或者下课后找老师报名哦。”

　　同学们沉浸在文艺活动有表演看的喜悦里，并没有人回应老师的期待。

　　也是因为临近高三压力大，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迎接高考，所以没有人报名也很正常。

　　梁以恩则是因为没什么特长，加之成长经历导致的内向社恐，让她上台做自我介绍都费劲，更不要说在师生面前表演。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至极。

　　于是梁以恩更加专心致志地翻译练习册上晦涩难懂的文言文，她听见语文老师略带惋惜的声音：“同学们，没人报名的话，咱们就看电影哦。”

　　“……”同学们又安静下来。

　　“老师，我可以唱歌吗？”

　　这时夏舫的声音响起，她带着一贯的自信和从容继续说：“唱英文歌可以吗？”

　　老陈开心了：“当然可以！”

　　“还有没有同学要报名的？勇敢一点！”

　　老陈视线一扫——

　　坐在梁以恩旁边的秦厌举起左手，朗声道：“那我弹吉他！”

　　听到秦厌的声音，梁以恩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头——这已经是她成为秦厌同桌后的下意识反应。

　　周围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大约是学习太过压抑，此刻的同学们听到一男一女联系在一起，就莫名兴奋。

　　秦厌不管这些，他状似无意地趴在课桌上装娇羞，又小声对梁以恩说：“同桌。”

　　梁以恩小声“嗯？”了一声。

　　秦厌问她：“有喜欢的歌吗？”

　　梁以恩没想明白秦厌问这个干什么，木讷的回了一句：“没有。”

　　态度之决绝令秦厌一愣，不过很快又回过神，小声的“哦”了一声。

　　两人便没说什么了。

　　其实这事儿不怪梁以恩冷淡，那时的她一心只有学习，老师收手机收的严，梁以恩几乎对自身兴趣开发为0。

　　其实收的不严也没关系，因为梁以恩家庭贫困，手机又没有足够多的流量支持她上网，只能用来接电话。

　　所以她的手机和板砖几乎没有区别。

　　＊

　　十二月的风寒冷刺骨，天空落下绵绵的雪，薄薄的一层，把天空擦得明亮。

　　阳光落下时不似六月那般灼痛，轻轻的、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恰好课间休息，秦厌轻轻咳了咳嗓子，靠近梁以恩，笑着说：“同桌，我想练一下吉他，会不会吵到你啊。”

　　实际上，梁以恩根本没听清楚秦厌说了什么。

　　相反的。

　　秦厌的靠近吓了她一跳，像是突然被噩梦吓醒，梦到跌下楼梯的瞬间。

　　梁以恩身体一僵，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这种反应落到秦厌眼里，他十分疑惑又不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语气讪讪地回了一句“好”。

　　梁以恩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但不好解释。

　　总不能说“对不起我没有被吓到，你别介意”，或者“想弹就弹啊，问我干什么，就多余问”。

　　哪个都挺扫兴的。

　　于是梁以恩很聪明的选择闭嘴。

　　周围同学的讨论声很快将两人的不自在掩去，秦厌抱着吉他，熟稔地拨弄琴弦。

　　起先不成调，应该是秦厌在试音。

　　渐渐的，曲调便像流水一般，缓缓流过梁以恩心房。

　　她偏过头去看——

　　秦厌低头也遮不住毛绒碎发下，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睛。

　　秦厌似有所感，他似乎知道梁以恩在看他般，嘴角扬起一抹漂亮的弧度，随后轻轻唱起来：“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声音带着学生的清亮，秦厌呢喃般的唱出的《平凡之路》，吸引了教室里同学的视线。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即便元旦晚会开始，灯彻底暗下来时，梁以恩的目光始终落在秦厌身上。

　　一整晚都是。

　　秦厌随意坐在讲台上，清瘦的背影在黑暗里格外突兀。

　　似乎弹吉他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唱歌也是。

　　考取年级第一也是。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摁在琴弦上便知道该如何发力最好看，目光自始至终都是温柔的，饱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看的梁以恩都呆了。

　　秦厌什么时候表演结束的梁以恩不知道，教室灯“嘭”的一声炸开，梁以恩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

　　秦厌伴随着同学们鼓掌喝彩声来到她面前，怀里还抱着一罐棒棒糖，笑得像是打了胜仗一样，俯身对梁以恩说：“同桌，想吃什么味道的棒棒糖，我给你挑。”

　　“草莓的？”说完秦厌伸手在糖罐里掏，“我看看这个是什么味的……”

　　元旦晚会下一个节目是看电影，看的什么梁以恩已经全忘光了。

　　她还没有从秦厌从善如流的表演里回过神，平时用来防备他人靠近的冷脸似乎碎了一个口子，细小的声音便从中传出来：“我不喜欢草莓味……”

　　说完梁以恩才真正回过神来，她本想拿起桌上放着的草莓味棒棒糖，说“没关系这个就可以”。

　　怕秦厌没听到，又接连说了几句“没关系”。

　　秦厌似乎真的没听清，他又问：“没关系啊，要什么味道的，我给你找。”

　　梁以恩：“……”

　　那时的梁以恩耻于表达，闻言有些尴尬，脸颊发红，抬头时声音都透露出一丝窘迫：“荔枝味的？有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秦厌不语，低着头开始在糖罐里翻找：“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秦厌找了多久，梁以恩就端详了手里的草莓棒棒糖多久。

　　直到身边同学和电影的声音都隐去了，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梁以恩，和耐心为她找糖的秦厌。

　　“找到了，”秦厌将一根荔枝味棒棒糖递给梁以恩，“给。”

　　梁以恩抬头，呼吸一滞，眼眶涌起一股温热。

　　她笑着接过，礼貌说了一声“谢谢”。

　　秦厌摆了摆手，挨个挨个地给同学发棒棒糖。

　　笑的很阳光。

　　梁以恩想美了才从回忆里抽身，她有点想吃家里的荔枝蛋糕了。

　　于是点开下夏舫的头像——

　　我拍了拍“小蛋糕”说：走啊下班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