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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大褂 闵行查赵 ...

  •   赵寻的医疗记录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传到闵行手里的。

      她当时正在行为分析实验室看监控录像,四台显示器同时播放四名失踪者最后露面的公共画面。张磊走出小区大门,脚步均匀,右手插兜,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步。正常人的散步步频。但他左手有一个动作——拇指反复摩挲食指侧面,和严辞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人在不安时,手会替嘴巴说话。

      显示器右下角弹出邮件提示。闵行按了暂停,点开附件。PDF一共九页,前七页是赵寻近三年的常规体检,第八页开始出现异常——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二月,赵寻两次在仁和心理诊所就诊,挂的都是"手部震颤"的号。诊断意见栏里写着"轻度特发性震颤,建议物理康复配合心理疏导",就诊医生签名栏是两个不同的名字。十二月的签字是宋清,二月的签字是宋明。

      闵行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发了条消息:"赵寻的诊所在哪里?谁推荐的?"

      □□回得很快:"仁和,在南港西区。赵寻的同事说之前带客户去那边拍过宣传照,认识了那里一个医生,后来就去了。"

      "哪个医生?"

      "一个姓宋的,具体哪个宋不清楚,兄弟俩都姓宋。"

      闵行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看那两份病历。十二月的记录里有一行手写备注,是宋清的笔迹:"患者自述'最近按快门时手指不听使唤',但肌电图显示神经传导速度正常。建议心理层面排查压力源。"

      二月的记录里宋明写道:"物理治疗两疗程,手部肌群协调性有所改善,但患者主诉未减轻。注意: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三次主动询问'如果一直好不了怎么办',可能存在预期性焦虑。"

      两条记录加起来不到三百字。但闵行注意到一个细节——两次就诊,赵寻填写的"紧急联系人"都是空白。

      他没有填任何人。

      不是忘填。空白格旁边的"与患者关系"栏直接划掉了一条横线,是下笔很重的那种划法,纸面都压出了凹痕。赵寻划的。他宁可把表格弄脏,也不愿意填一个人的名字进去。

      一个人得多孤独,才会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划一条线,宁可空白。

      闵行按下打印键,病历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市局档案室吗?帮我查一个诊所的登记信息。仁和心理诊所,法人代表。"

      等电话的间隙,她把显示器上的四段监控重新调出来,拖到赵寻那段。画面里的赵寻穿着深蓝色外套,走出工作室大门后没有回头,右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肩——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朝左拐,消失在街角。

      闵行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赵寻转身的那一帧,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没有动。

      赵寻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和四张照片里的李航一样。

      四名失踪者里至少两个人结过婚。但他们的失踪报告上,"婚姻状况"一栏全部写着"未婚"。

      档案室的电话回过来了:"闵顾问,仁和心理诊所的法人代表是宋清,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三年前。还有一个共同出资人,宋明,占比百分之四十九。注册地址和诊所地址一致。"

      "他们的个人档案有吗?"

      "稍等……宋清,三十六岁,南港医科大学心理学硕士毕业,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宋明,三十六岁,同校康复医学专业,物理治疗师。两个人是——"

      "双胞胎。"闵行说。

      "对,同卵双生。"

      闵行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同卵双胞胎。哥哥做心理咨询,弟弟做物理治疗。一个治心,一个治身。赵寻走进去,说自己手抖;出来的时候,留了空白的紧急联系人,然后在朋友圈写下"我要换掉"。

      那条线是怎么连起来的?

      她从"手抖"到"换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胳膊底下,往□□的办公室走。推门的时候,严辞已经在了。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份东西。看到闵行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份东西往桌面上推了推——和昨天推水杯一样的动作,手掌朝上,指尖朝己。

      "你也看到了。"他说。

      闵行走过去,低头看。那是一份户籍档案的复印件,南港市公安局内部系统调的,页眉上盖着"机密"的红戳。姓名栏写着"宋清",出生日期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有一孪生兄弟宋明"。

      她把自己手里的病历放在旁边。

      "我查了法人信息,"她说,"仁和的法人是宋清,宋明是共同出资人。赵寻先找的宋清做心理评估,后找的宋明做物理康复。两条线是分开走的。"

      "但这两条线在一个地方交汇。"

      严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点在病历里那条被赵寻划掉的横线上。

      "赵寻没有填紧急联系人。说明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但一个没有信任能力的人,为什么会连续两次走进同一家诊所?他信任的不是某个人——他信任的是那个地方。或者那个地方代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严辞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昨天那种试探的锐度了,但依然平静得不像在交流案情。

      "他走进去的时候,想要的不是治疗手。他是用'手在抖'当敲门砖,进去找一样别的东西。"他说,"赵寻是摄影师,摄影师的工具是相机,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自己'这件工具也坏了呢?他想换掉的,其实不是手抖这件事本身——而是那个'手会抖的我'。而他走进去的那家诊所,给他开了一张'可以重置'的承诺。"

      □□在旁边听完了,敲了敲桌面:"行,你们俩的意思我知道了,直接说结论。"

      闵行和严辞同时开口。

      "我建议去仁和实地走访。"严辞说。

      "我需要见宋清。"闵行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摆了摆手:"一起去。下午两点,我让小周送你们。"

      严辞站起来,拿起桌面上那份户籍档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留了半扇门的空隙。

      "闵顾问,"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你那份病历,带上了吗?"

      闵行低头看桌面。病历被她压在手肘底下,差点忘了拿。她抽出来,站起来,从那半扇门里走出去。

      严辞已经在走廊里走出了七八步,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闵行跟上去,走在他右边半步的距离。

      走廊的窗户开着半扇,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梧桐树新叶的味道。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大约四十厘米的空隙。

      闵行在想那个空隙。人的社交距离有四层——亲密距离是零到四十五厘米,个人距离是四十五到一百二十厘米,社交距离是一米二到三米六,公共距离是三米六以上。严辞走在她右边半步,大约是四十五到五十厘米,正好卡在亲密距离和个人距离的边界线上。

      他刻意停在了那个边界。

      既不让步,也不越界。

      "严警官。"闵行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严辞的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加快。频率恒定。

      "嗯。"

      "我也有。"闵行说。

      严辞没有接话。但走了三步之后,他右边的手臂微微向外侧偏了几厘米。那道四十厘米的空隙,变成了三十五厘米。

      三十五厘米。

      亲密距离的范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廊尽头是电梯,严辞伸手按了向下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侧身让了半步,让闵行先进。

      闵行走进去,站在电梯里侧。严辞跟进来,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了一楼。按钮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面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电梯下行。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密闭的空间里,闵行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衣物柔顺剂残留的那种干净气息,混着纸张的油墨味。

      "你去仁和打算问宋清什么?"严辞忽然问。

      "问他赵寻第一次来的时候,两个人聊了什么。"

      "如果他不想说呢?"

      闵行侧过头看他。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垂着眼,一个在看反射里的他。

      "我会看他说不说谎。"她说。

      严辞在镜面里微微勾了一下嘴角。左嘴角高于右嘴角。和昨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那你顺便看看我,"他说,"我现在有没有说谎。"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严辞没有动,等着闵行先走。

      闵行迈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没有说谎,"她说,"但你有一个习惯性动作——每次你不想让人追问下去的时候,就会用问题把对话推回给对方。这招对我没用。"

      严辞站在电梯里,门开始缓缓关闭。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

      "受教了。"他说。

      两个人走出市局大楼,四月的阳光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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