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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喧嚣的修罗场(上) 意大利跟团 ...


  •   1. “强降落”:从头等舱到跟团游
      米兰马尔彭萨机场(Malpensa)。
      苏蔓走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时尚工业味的空气。这才是她熟悉的味道,尽管著名的“时尚四边形”还在挺远的老城里。应该去一下欧洲和世界不是最贵也属前三的蒙特拿破仑大街(Via Monte Napoleone),她想。
      “林老师,机票钱我出了,您的那份我也包了。”苏蔓晃了晃手机,“现在,我们可以离那些碎石和窄型电梯远点,去找个有白床单、恒温和24小时热水的酒店了吧?”
      “酒店我订好了。”林克眯着眼打量着出口处一个挥舞着的三角形蓝色小旗子的男人。“不过,是流动的。你管了从雅典飞米兰,别忘了交换条件是我管住哪儿。”
      挥舞着小旗子的男人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哨子,胸前的工牌写着:“环球纵横·北意团”。
      苏蔓看着林克向那人走去,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小旗子下,站着三十多个神色各异的游客:有带着哭闹小孩的夫妻,有扛着长焦镜头四处乱瞄的大叔,还有几个正在大声打听哪里有中餐馆的阿姨。
      “林克,你疯了?”苏蔓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去跟团?跟这种……‘循环购物团’?”
      “这是回归‘集体生活’的徽章。”林克回来时手中拿着两张印有“循环团”标志的贴纸,不由分说,把一张贴在苏蔓昂贵的丝巾上,“蔓蔓,乘大巴是挤点儿,但看走秀也挤啊,众生相的‘真实’比模特的‘精致’更有意思。再说了,比跟小团一人省千把欧元呢。”
      “大家集合了!集合了!我是导游阿强,叫我强哥就行!”
      哨声响起,苏蔓被人潮裹挟着,进了一辆散发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大巴车。
      座位在最后一排,紧挨着发动机,震动感令她脊椎发麻。左边是一位不停地剥橘子的阿姨,右边是林克——他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那张快要碎裂的脸。
      “对不起,订得晚了,先来后到,咱就只能先坐这儿了,不过旅程中还会倒换座位的——这不就是你最熟悉的‘格子间’吗?”林克靠在椅背上,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出挑,“你看,强哥就是你的CEO,旗子就是公司的KPI(关键绩效指标)。大家整齐划一,几点起床,几点撒尿,几点拍照,都有严格的QBR(季度业务评审)。”
      “这叫‘乌合之众’吧。”苏蔓闭上眼,试图用降噪耳机隔绝周围关于“打折名牌包”的讨论,“林老师,你这是在报复我什么呢?”
      “不,我是在帮你‘去磁’。”林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米兰郊区景致,“你身上的磁场太强了,全是精英味。只有掉进这种最庸常的噪音里,你才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大巴车在米兰主教座堂(Duomo di Milano)附近停下。
      “各位团友!咱们现在去酒店,顺道在这儿停一下,只有40分钟时间!40分钟后准时在这儿上车!大家抓紧拍照,动作要快!姿势要帅!迟到的人自己打车去酒店啊!”导游阿强的哨声像鞭子一样甩在每个人身上。
      下车后,强哥打着旗子走在前面,边走边解释:司机要去加油,这是他随机应变给大伙儿的第一份赠券。苏蔓紧跟强哥,走得飞快,职场人的时间观念在意大利的艳阳下依然□□。
      大教堂顶上,众多尖塔像森林一样直插云霄。
      “维斯孔蒂家族的野心之作,135根尖塔,1386年奠基,1965年竣工。”林克仰望着这座混合了哥特式与文艺复兴风格的奇迹,“将近六百年,才装上最后一扇门。这种跨越六个世纪的执念,是人类对神性最极致的致敬。”
      “六百年,林老师,如果一个计划要执行六百年,那第一代参与者和最后一代参与者,他们之间还有共同的信仰吗?”
      “真正的执念不考虑结果,过程本身就是意义。当然,也可以说,这只是一场惯性带来的、无法停止的劳役。”
      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最高那根尖顶上的圣母镀了金,更是刺眼。没时间进去看看了,不过,现在的欧洲,还做弥撒吗?在疑惑中,一个油腻腻的手机突然塞到苏蔓手上。
      “快点儿!姑娘!快帮我在这儿照一张!要拍到那个尖尖!”旁边剥橘子的阿姨不由分说。
      苏蔓愣住了。在上海自己那个圈子里,没人敢这么指挥她。
      林克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去吧,苏总监。这叫‘跨部门协作’。什么哥特式建筑的灵魂,现在的灵魂就是‘拍到那个尖尖’。”
      苏蔓咬着牙,机械地按下快门。那一刻,她看着满广场乱飞的鸽子和行色匆匆的团友,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的自由。
      当晚,他们被拉到了米兰郊外一家连星级都挂不上的旅馆。
      苏蔓拎着行李箱站在昏暗的长廊里,看着林克手里那两张单人房房卡。
      “林老师,这就是你说的‘意式风情’?”
      “这叫‘意式生存’。”林克递给她一瓶超市买的廉价红酒,“苏蔓,你以前的生活是五星级酒店的无尘实验室,现在,欢迎来到这个满是细菌、噪音和变数的真实世界。今晚好好睡,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你知道米兰的五星酒店每晚多少钱吧,比如四季,1万5,咱们这一整个行程,也就这个价。不过,一人一间房,已经比其他团友多花了不少钱。”
      苏蔓接过房卡,看着林克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她突然意识到,这场“跟团游”才是林克给她准备的、最狠的说教。
      “林老师,你最好祈祷我不会在这个团里疯掉。”
      “你不会疯的,强哥会教我们什么叫‘真正的迷失’。”林克的房间在隔壁,关上房门前,他压低嗓音说,“你只会……发现自己其实也是这众生里,最普通的一员。”
      林克这一招“跟团游”简直是降维打击。本来他打算让苏蔓乘火车,也可以接接地气,但苏蔓坚持要飞,于是林克跟她谈了个条件,飞米兰听你的,怎么玩听我的。
      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追求效率和精致的苏蔓来说,这种“循环购物团”是人间地狱:大巴车的塑料味、雷同不变的团餐以及永远在赶时间的集合点。
      林克的算盘很响:他要让她在极致的“平庸与混乱”中,彻底粉碎她的精英优越感。想到自己可能造成的洪水滔天,顺便,在一众团友的目光注视下,救救自己。

      2. 元小说:苏蔓的第一人称与她的开场白
      以下叙述,如果换成苏蔓的第一人称,应该是一个公平的转折。
      第一章“塞纳河畔牧羊人”是起承转合的“起”,用林克的第一人称;第二章“众神的灰烬”自然是“承”了,为了写一些苏蔓的内心,改成第三人称。在“起”部,我们听够了林克那种带着某种阶层优越感的、掉书袋式的宏大叙事;到了“承”部虽然有所平衡,但读者对苏蔓的内心还是有些隔靴搔痒。现在,我们要在“转”部里,撕开层层的男权外壳,看看这个被视为“猎物”的女孩,一路上究竟在想什么。
      从林克的“解构”转向对苏蔓的“解剖”,这种视角切换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夺取。苏蔓将用她那双清冷、敏锐且带有某种“毒性”的眼睛,重新观察这个试图驯化她的男人,以及那个正在米兰大教堂尖顶下缓缓拉开序幕的、充满粘稠感的意大利夏天。
      既然决定用苏蔓的第一人称来解剖这段旅程,那么笔触就要从“宏大叙事”中抽离出来,带上一种年轻女性特有的、甚至带着点剔骨钢刀般的锐利——
      从爱琴海的烈日跳进亚得里亚海的湿气里,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不断换水的鱼。
      巴黎的浪漫是林克给我的糖,雅典的废墟是他给我的药。到了意大利,他显然累了,我也累了。那种“田野考察式”的苦行被一种更平庸、更经济、也更无孔不入的秩序所取代——跟团游。
      林克把“北意(大利)七日环线”行程单递给我时,表现得像个体贴的长辈:“蔓蔓,跑不动了,咱们报个团。省心,既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城,也看看那些不知名的小镇。这叫接地气。”
      接过那张纸,我心里冷笑。什么“接地气”,不过是老爸的坐标系又收紧了。自由行太容易产生变量,而旅行团那种每日多次的点名、大巴车上的闭塞空间,才是最稳妥的牢笼。林克从“导师”变成了“监护人”,而我,成了这七天循环巴士里一件被运载的货物。“跟团游”这台24小时不停歇的磨床,把意大利的繁花似锦变成了又一场更大规模的“围猎”。
      这种每周循环一圈的模式,我何尝不知:在欧洲华人旅游圈非常经典,每人每天大约100欧元,像个永不停歇的传送带。它最残酷也最有趣的地方在于:无论你什么时候上车,在何地上车,你都只是这个巨大工业化旅游流程里的一个零件。
      林克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导游的蓝色小旗,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学者”的清高被一种熟练的市侩感稀释了。他甚至开始向我推销:“不去圣托里尼没关系,五渔村的颜色更热闹。那是世界遗产,1997年就入选了。”
      是的,圣托里尼的白色显然不利于对我的“培训”。看着他,看着他那件在米兰的高温下依然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他太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一本有索引、有出处的教科书。他想让我明白,脱离了父亲的供养,我连这种在大巴车里抢一个靠窗座位的权利都没有。他提到五渔村和热那亚属于一个大区,后者曾经是一个共和国,还提到海上贸易路线,热那亚是哥伦布的故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老爸的商业帝国做某种跨越时空的背书。
      在这儿,我不是跨国公司的苏总监,不是周太太预备役,我只是一个会帮着按快门的“好心姑娘”。
      他想用这七天的廉价团,把我在巴黎和雅典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关于“自由”“勇敢”的叛骨,彻底磨成和大家一样的、对生活的妥协与麻木。
      我喝了一口那辛辣的红酒,对着镜子里那个发丝凌乱、眼神愈发清冷的女人笑了笑。
      林克,你以为把我扔进垃圾堆,我就会变成垃圾吗?
      你离不开这种“被需要感”,这就是你最致命的裂缝。在那个狭窄的电梯里,你嗅到我颈间香气时的呼吸不稳,就是我反守为攻的坐标。
      你想看我坍塌?不,我想看的是,当这七天的“平庸折磨”结束,当你那个正人君子的外壳被阿强导游的哨声震碎时,你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哀求我,离开这条混乱而致命的河流吧。

      3. 五渔村:高调的生存与“爱之路”
      大巴车像一头巨大的、气喘吁吁的甲壳虫,在通往五渔村(Cinque Terre)那逼仄得近乎挑衅的山路上扭动。
      即便塞着降噪耳机,前排团友关于“橄榄油比前几年贵了一倍还是一半”的辩论依然像针一样扎进来。林克坐在我身旁,手里攥着那张被他揉得发皱的行程单,那是导游阿强发下的“七日作战计划”。
      “蔓蔓,你看这路线,真是完美的闭环。”林克指着纸上的路线箭头,语气里带着某种认命的哲学,“米兰出发,绕过这些著名的废墟,最后又回到米兰。人生也是这样,你以为你飞得很快,其实只是在一个更大的圆圈里循环。”
      “林老师,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谈哲学,这很不专业。”我摘下一只耳机,声音可能冷得像冰箱里的苏打水,“既然是跟团,我们就按团的规矩办。强哥说要在五渔村自由活动两小时,你最好别在那儿看石头看到错过回程。”
      当大巴翻过五渔村东北面的大山,地中海的蔚蓝突然撞进眼帘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原生的欢呼。
      高兴得太早。还要换乘火车才能抵达五渔村,意大利或利古里亚大区为五渔村专门修了一条铁路。
      我被人群推搡着挤进老旧的“村际火车”。车厢里挤满了汗水味和防晒霜味,这和社交媒体上那种“坐在悬崖边喝着白葡萄酒看夕阳”的五渔村,完全是两个宇宙。
      “林老师,这就是你说的‘人生’?” 一个背着大冰桶的游客撞得我侧过身去,“这到底有什么美感可言?”
      “美感就在这‘狼狈’里。”林克自然地伸出手,挡在我与那个冰桶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局促的遮蔽空间。那一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汗水蒸发出的淡淡烟草味,“你看那些阿姨,她们虽然也在挤,但看她们昨天拍到米兰大教堂那些个‘尖尖’的快乐,是一种赚到了的喜欢。而你,蔓蔓,你太高级了,高级到已经丧失了这种普通但真实的快乐感受。”
      终于到了马纳罗拉(Manarola),五渔村之一村。
      这儿的房子五颜六色地挤在礁石上,摇摇欲坠的感觉,像一堆被顽童随意搭就的乐高积木,像油画调色盘翻倒在悬崖。烈日下,林克指着远处那条贴着悬崖修筑的小径,告诉我那就是著名的“爱之路”(Via dell’Amore),是两村男女秘密约会的小径。因为塌方造成的滚石,这条路关闭了十一年,或者说是花了十一年才修复的浪漫,尽管还不到一公里长。而我们有幸,因为上个月才重新开放。
      换乘火车时,车站背靠的悬壁上,有一幅意、英、中文标识的巨大地图,上面标着这条路。
      在林克眼里,那是“商业的公开秘密”,是旅游开发的下本钱之作。在我眼里,这是一道可以不管不顾十一年的伤痕,与其同样没有道理可讲的可能是巴黎的“爱情锁”了。
      我没去走这条路。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那些半裸着、皮肤晒得像焦糖色的老外,这种近乎麻木的“躺平”,才是我在这个循环团里唯一能呼吸到的自由。
      在马纳罗拉村口,我想到了祖籍福建南靖的云水谣。
      老爸说过,苏家的远祖,为了躲避战祸,从中原走去,在大山里的小溪边,筑起了如今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福建土楼”。我去过那里,那些灰暗的、方的圆的、掩藏在山谷里的堡垒,是为了躲避战祸,也是为了防御,而五渔村,面朝大海,五颜六色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克说,首先,都是为了躲避战祸。一个面朝大海,一个身傍大山,现在看是“世外桃源”,但当年都是逃亡终点。逃到无路可走之境,这一点,东西方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无路可走的时候,还顾得上刷亮房子?”我要找点儿茬。
      “这就是其次了——到了海边,在海上讨生活,成了渔民,怕海上的风浪太大,找不着家。所以必须把房子刷得这么艳。”
      “那么海盗不也能发现他们?”我继续较劲儿。
      “其三,也是为了防御。西方人把防御做得张扬,是想让海盗知道,他高踞于岩石之上,已经准备好了战斗;我们的祖辈则习惯于把恐惧藏进深山,尽管土楼坚固,但要低调,所以也就灰暗。这就像鲁迅说的□□和胡适,□□大门外竖的大旗上写着‘内皆武器,来者小心!’胡适关着的门上粘一张小纸条‘内无武器,请勿疑虑’。”
      “那里边到底有没有武器呢?”不得不服,林克的学问体现在信手拈来。
      “你说呢?这就是兵不厌诈。”林克忙忙地往彩色的房子那边去,边走边说,我紧紧跟着。一路上,遇见好些个拖着行李箱、在狭窄石阶上大汗淋漓、似乎准备在这儿长住的西方年轻游客。
      “现在这儿不打鱼了吧,村民只要做房东就能活好。”我又找了个话题。
      “这是文明的演进,蔓蔓。至少他们不用再担心海盗了。”林克在忙着对比中西方村落的差别——“教堂与钟楼”对标“祠堂与旗杆”。转过身,他指着那些高低错落的红、黄、橙色,“圣托里尼的白是神性的,五渔村的彩是人性的。这叫‘高调的生存’。就像我们,在巴黎浪漫,在雅典考古,到了意大利,换个生存方式,钻进这个‘循环团’,有了导游的哨声,就不会在人生里走丢——呵呵,效率和秩序万岁,我这个导游,就像□□时看过的阿尔巴尼亚电影里说的,墨索里尼总是有理。”
      谁知道有没有道理呢,他还记挂着我的不爽,但他总能解释通。
      我突然有点儿喜欢这种被安排好的节奏了——只要跟着那面蓝色小旗,就不用再去想回国后的烂摊子。如果这个团的循环永远不结束,如果躺在岩石上的老外是我未来的模样,我是不是真的敢像这些房子一样,把余生刷成一种从未尝试过的亮色?
      “爱之路修了十一年才重新开放,不走走,对不起这滚石事故后的运气吧。”林克没有催促,我挪动了步子。

      4. 扬州炒饭与提拉米苏
      当晚,循环团投宿在比萨与佛罗伦萨之间的一座小城——蒙特卡蒂尼(Montecatini Terme)。
      暮色像一块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缓缓覆盖着这个已属于著名的“《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地区——这部电影名字起得太狡猾了,让我知道了托斯卡纳是意大利最美的地方。
      住在可能是小城最中心最豪华的酒店,推开窗,市中心广场的钟楼准时敲响。悠长的钟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像是一场庄严的葬礼,送别了我在雅典刚刚生出的那点儿野性。
      林克依然在扮演他的“百科全书”。他告诉我,这个仅两万人的小镇,面积和他曾经任教的有20万师生的广州大学城差不多大小,但更重要的,这儿是威尔第(Giuseppe Verdi)钟爱的下榻地。酒店餐厅里挂着这位歌剧大师的肖像,林克盯着画中的老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认亲的庄重。
      “浪漫主义乐派的巅峰,”他点评道,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激起小小的回声,“在这种地方,连空气里都荡漾着《茶花女》的余韵。”
      我没接话,只觉得即便在这样的小城,那种“欧洲近代文明中心”的厚重感,也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看林克还沉浸在威尔第的宏大叙事里,我走出酒店,斜对面的小巷口,飘来一股卑微而亲切的焦香。
      在一家外形伪装成日料、实则由浙江人经营的餐馆里,我吃到了扬州炒饭。晚间九点半的灯光昏暗,廉价的玻璃杯里碎裂着啤酒的泡沫。老板娘在这儿待了十多年,眼神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的安稳。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中餐。”我对着拎着外套匆匆寻过来的林克举了举杯。
      看着这份连啤酒加在一块还不到10欧的炒饭,林克眉头微微一皱。他才真正无法忍受这种廉价的世俗,但在我对面坐下时,还是自己倒了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吃了我准备如果他不来就打包的另一份扬州炒饭。
      “中国胃,真是一件无奈的行李。”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拿过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提拉米苏”,“既然到了意北,尝尝从他们这儿发源的点心吧。”
      因为时间不早,服务员下班了,老板娘自己端来两份“提拉米苏”。林克问她生意如何,说还不错,小城虽然没有什么大历史,但因为是米兰南下比萨、佛罗伦萨的必经之地,相对性价比高,很多旅行团都会安排在这儿住宿。感觉林克也是个“师奶杀手”。
      国内“提拉米苏”其实很流行,女孩都知道字面有“带我走”的意思,他应该不懂,不然就别有用心了。在我享受甜点时,他跟老板娘买了单。
      那一刻我发现,林克最怕的不是我的反抗,而是像刚才那样突然的走掉,并且是在他沉浸于“艺术幻觉”之时。

      5. 大众行为艺术:托举斜塔
      第二天,托斯卡纳并不在艳阳下。林克说这是一场足以媲美中国岭南的倾盆大雨。
      比萨(Pisa)那座斜了近八百年的钟楼,在雨雾中似乎摇摇欲坠。林克打着一把黑色便携伞,身体向我倾斜,免得雨水打湿我的肩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潮热,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这角度,3.97度。”他像个报时的机器,精准地罗列着数据,试图用科学来对冲那种视觉上的不安,“1173年,比它还要早,中国南京建了一座塔,现在比它斜得更厉害,但我们习惯于默默无闻,而西方人,懂得把这种‘错误’变成‘奇迹’。”
      当雷声在比萨奇迹广场(Piazza dei Miracoli)上空炸开时,我们躲在斜塔旁的灌木下。
      “伽利略在这顶上抛下铁球,自由落体定律诞生。”林克指着塔顶,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没有擦,“因为支持哥白尼日心说,他被教会判为异端。蔓蔓,你觉得他最后喃喃自语‘可是地球依然在转啊’的时候,是在坚持真理,还是在嘲笑那些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人?”
      看着雨水在洗礼堂宏大的穹顶上汇流直泻,我觉得林克也被禁言在伽利略年代。明明知道这个世界的转动规则并非老爸那代人写就,他依然扮演那些个维护“日心说”的神父。
      “林老师,”我往他身上靠了靠,感觉到他手臂瞬间的僵硬,“如果斜塔现在倒下来,您是会拉着我跑,还是留下来见证这件物理史上的大事?”
      “女孩儿家家的幻想……”几乎没听清林克在说什么。他握伞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雨水打湿而发白。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座在雨中模糊的石塔,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护住你。因为‘物’可以重建,而‘人’,一旦斜了,就再也扶不回来了。”
      他说得那么正直,那么慈悲。但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比斜塔还要危险的、向我倾斜的欲望。
      他想扶正我,却不知道,他自己需要在这场名为“监护”的重力实验中,中止不可救药地自由落体。
      雨过天晴,奇迹广场上的人们,正对着那座倾斜的钟楼摆出同样的姿势——伸手托举,试图在镜头里假装自己力大无穷。
      这简直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大规模的行为艺术。不在人们身后看看,我真不知道大家在干啥,表情都那么严肃,实际都忍俊不禁。看着满地“托塔”的人群,我问他:“林老师,你以前在金融圈收割别人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些股民也像这些托塔的人?”
      “明明什么都改变不了,却觉得自己托住了大盘。这个比喻很刻薄,但我喜欢。”林克也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掉牙的莱卡相机,“来吧,苏总监,入乡随俗。你也去托一下。我想看看一个‘前职场精英’试图挽救一个注定要倾斜的系统时,是什么表情。”
      没有拒绝,我走入人群,在比萨斜塔前,让林克拍了一张“只手托塔”的照片。
      这一刻,这种虚妄的真实,比那块阿伽门农的金面具还要让我感到轻盈。
      在林克按下快门的瞬间,我注意到他身后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团友,似乎也在欣赏着我们的这个合作。

      6. 被神圣撑破的胃与精英的退路
      从比萨的暴雨里钻出来,大巴车把我们卸在了佛罗伦萨。徐志摩叫它“翡冷翠”,听起来就像块沁凉的古玉,林克说按当地语音,那是最准确的中译。
      在乌菲兹美术馆(Uffizi)门前站定,看着这座U形建筑,林克眼神里有一种朝圣者般的虔诚。24欧的门票,比卢浮宫要贵,但在他看来,是进入文明核心的微薄买路钱。
      “蔓蔓,做好准备,”他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我们要进入的不仅是美术馆,更是整个西方现代文明的子宫。这儿每一尊雕塑的呼吸,都曾震动过中世纪的长夜。”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林克带我进行了一场近乎疯狂的视觉洗礼。他指着契马布埃的圣母说,这是文艺复兴的前奏;他赞叹乔托的圣母终于透视出“胸部”,说那是师法自然的觉醒。他甚至能在挤满了人的讲坛厅门口,高举着手机拍那尊《美第奇的维纳斯》,嘴里念叨着古罗马人如何用手遮挡敏感部位的“巧思”。
      “看,《拉奥孔》!”林克在那尊著名的古罗马复制的古希腊雕塑前停下,声音有些沙哑,“他像不像今天的公共知识分子?因为说了真话,警告特洛伊人不要中了木马计,结果被毒蛇缠绕。蔓蔓,在真相面前,人往往是这种无力的姿态。”
      我盯着那被蛇紧紧勒住的肌肉,转头看向林克。他此刻不也正被老爸那条无形的、名为“雇佣”的蛇缠绕着吗?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艺术史,讲着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讲着俗世的美如何战胜神性的冷。他表现得越博学,我越觉得他是在用这些两千年前的石头,来填补他内心深处某种无法言说的虚无。
      “你知道‘提拉米苏’的梗吗?提香、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还有一个‘苏’是谁?”
      “林老师,我真的……看不动了。”在乌菲兹美术馆的长廊上,我跟林克说,“两小时看了三百个圣母,现在我看谁都像长了一张文艺复兴的脸。”
      “马雅可夫斯基写过一句诗——那婆子吃得饱胀,饭菜从眼睛里往外淌。”感觉林克幸灾乐祸,“这叫‘司汤达综合症’,被美给撑坏了。就是法国那位著名作家,两百年前他在这儿晕乎乎的感觉,后来被心理学家命名的病症。好了,看点轻松的吧。”
      他把我引到一尊雕塑前。
      “这人面兽身的家伙,是牧神。你看他的眼神,色眯眯的,像不像那个天天在会议室里盯着你绩效指标的老板?”林克压低声音,显得十分机密,“你看他歪着身子,教少年吹箫,古罗马人把这些私密的、甚至有点龌龊的动态都刻在石头上,他们真是诚实,不装。”
      林克就是这点可爱,总能把世界名作解读得这么……低级趣味。
      “这才是人味儿。在这儿,人类第一次敢大声说:我就是这样的,我有胸,我有欲,我怕怕,我说真话。”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回国后的那个‘轨道’,如果觉得太挤、太假,就想想斜了八百年的塔,歪了两千年的牧神。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KPI机器,谁也拉不倒你。”
      林克又把我引到窗边。窗外横跨在阿尔诺河上的老桥,林克说那是著名的瓦萨里走廊,是通往权力之门的捷径,当年为托斯卡纳大公美第奇出入方便而建。比起这正儿八经的通道,我喜欢林克经常“跑偏”的路数。
      “那上面其实有两层,”他像个老到的建筑商,指点着那桥,声音还带些激动,“瓦萨里,不仅是画家、建筑师,也是西方最早的艺术史家!他写的《艺苑名人传》,是西方艺术的《史记》,他设计的这条走廊,让美第奇家族的显贵们能不着痕迹地从住处走到办公室。在艺术和权力的顶端,人总是需要一条私密的、不被平民打扰的退路。”
      “林老师,您也有一条这样的走廊吗?”我问他。
      “我这种人,终生都走在大马路上。长廊是给那些制定规则的人留的。”虽然这么说,但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飘忽不定的光。他推崇文艺复兴从神到人的回归,但自己却还缩在那个名为“正派长辈”的神龛里。“蔓蔓,这儿就有提香的《花神》,你不是想下回自己去巴黎喝‘花神咖啡’吗?”
      我靠在窗边,放眼看去,瓦萨里走廊后面还有五六座桥。塞纳河上虽然也有不少桥,但都相隔挺远,绝无这儿如此密集。为什么要建得这么密集呢?
      “有钱就可以任性。没什么理由,你造一座,我也造一座。繁荣不是一个家族造就的,当时有好几个家族在佛罗伦萨竞争呢。名义上是给市民方便,其实更是为了给自己显摆。”
      走出乌菲兹时,夕阳把老桥镀上了一层俗艳的金。林克因为长时间的讲解和站立,脚步略显沉重。他的身形在佛罗伦萨的晚风中依然挺括,但我却在那一刻,从他略带疲态的背影里,读到了一种属于“人”的破绽。
      他带我来看文明的“根”,却让我明白了文明的根须原本就是扎在贪婪、□□、权力与金钱的泥潭里的。他以为他在净化我,其实我正借着这些画作里的□□与反叛,在心里一点点拆解他的圣坛。
      “林老师,”我追上他,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他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推开,“走吧,咱们也去‘老桥’上逛逛,看看那些金铺,是不是也像美第奇家族的财富,能锁住一个人的魂。”
      任由我挽着他,感觉像拖着他,我们走进那片金色的、充满市侩气息的人潮里。在这一刻,佛罗伦萨不再是翡冷翠,而是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名为“克制”的冰山。

      7. 权力的广场与轻盈的大理石
      从乌菲兹美术馆的阴影里挤出来,领主广场(Piazza della Signoria)向游客敞开胸怀。
      “虽然是复制品,但当年米开朗基罗的原作,确实立在这儿。”林克在佣兵凉廊(Loggia dei Lanzi)的石柱下停步,指着旧宫(Palazzo Vecchio)前那尊大卫像,告诉我,旧宫是当年的市政厅,里边也曾有个五百人议事厅,执政官是两个月一换。“美第奇家族可能希望政治是美的,美可以为政治服务?”
      “林老师,是您想的美。”完全不敢苟同,我发现林克也有天真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文艺复兴的底色——制度的复兴,复兴的是古希腊的城邦共和国。”林克背手而立,“权力在这儿是流动的,像这些喷泉里的水。如今的领袖总想‘钦定’,但这儿的先辈们相信‘轮庄’。”
      看着海神喷泉里那些健硕的躯体,再看看林克。他赞美这儿的民主与流变,却在现实中认真执行着老爸那套“冻结”我的指令。这种智识上的分裂,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开裂的古罗马石膏像。
      “林老师,如果两个月一换,”我凑近他,压低声音,“那您在这场旅程里的‘执政期’,是不是也快到头了?”
      林克呼吸一滞,他转过头看向我,眼底有一种被戳穿的慌乱。在佣兵凉廊下,在那些赤裸的、纠缠的、充满张力的雕塑前,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扶起战友的是墨涅拉俄斯,希腊神话里的斯巴达国王。”
      “哦,就是海伦的丈夫吧?”我知道,他跟他哥阿伽门农联手,花了十年时间打败特洛伊,夺回了被王子拐走的老婆。
      林克有点儿惊讶地看着我。他不知道,我对这类故事天然地有兴趣。他指了指远处的穹顶,生硬地转了话题:“走吧,‘圣母百花’,那是必须看的。”
      落日熔金,圣母百花大教堂(Cattr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的大理石墙面,温润如玉。
      “德国诗人海涅来过这儿,说这座巨大的建筑,远看像是由白色与浅绿、浅红的信笺剪裁而成,轻盈得近乎虚幻,近看却是实打实的、沉重的大理石。”林克说着伸出手去摸那墙面。
      这种视觉上的欺骗性,像极了他给我的关怀——表面柔软如棉,内里坚硬如石。
      广场上突然响起了《我的太阳》,一个不插电的男声,把高耸的教堂当成了天然的回音壁。那声音嘹亮、原始、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歌剧之国,随处都是帕瓦罗蒂。”林克闭上了眼,手指随着旋律轻微扣动着大理石墙面。“最好的音响不是科技,是这堆大理石。意大利人很懂声学。”
      林克告诉我,这座由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欧洲史上最大的砖砌穹顶建筑,114.5米的高度,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全靠二十四根肋拱支撑。我的问题是:没有钢筋水泥,怎么敢设计这么高的建筑?
      “正是靠这个最大也最重的穹顶,与二十四根肋拱形成合力。”林克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派的迷恋,“如果不重,它就会散架。是穹顶的重量保证了稳定。蔓蔓,很多时候,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沉重’反而是为了活着。”
      “我们不进去看看吗,您不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林克笑了,“我在北京住了十年,只进过一次故宫。佛罗伦萨的魂就在这露天的空气里。你看这墙面的颜色,白的、绿的、红的,拼在一起才叫和谐。这就像你的人生,不能只有一种颜色,哪怕是成功的颜色。所谓的‘复兴’,就是承认你除了是个‘总监’,还是个能被一首歌打动的女人。”
      歌声收尾,广场上响起如潮的掌声。林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印着古建筑的5欧元纸币,递给我。
      “去,给那个‘帕瓦罗蒂’送去。这不计入你的差旅费,它计入你的灵魂存款。”
      接过纸币,我走向那位自由歌手。在那一刻,是的,我觉得手中的5欧元比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更有分量。
      昨晚,想到今天要来佛罗伦萨,临睡前特别看了很多资料。紧邻着圣母百花,是乔托设计的钟塔,正前方是有很多故事的洗礼堂。但丁、马基雅维利、薄伽丘……这些名字都曾在这儿受洗。黑死病肆虐时,佛罗伦萨失去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口,而活下来的人,在这儿念诵着关于生死的咒语。
      世界和中国,也刚刚从大疫中走出。我想起金庸小说里写到明教几遭覆亡的那一段——“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人其实是好死不如赖活的。”林克纠正我,“西方人也是人,但他们的逻辑是,既然生是苦的,那就把教堂修得像天堂一样美,用美来抵御死亡的恐惧。”
      仰望着“乔托钟塔”,夕阳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我怀疑,林克可能一直生活在一种“末日感”里。他比谁都清楚世界逻辑的腐朽,所以才如此欣赏这些永恒的石头。他想在我也被“黑死病”般的现实吞噬前,给我完成一场审美的受洗?
      绕着洗礼堂走了一圈,我挤进人群,近前看那扇著名的金门。据说由谁来做这个门,经过了激烈的设计竞赛。房子盖好了,做个门还要竞标,文艺复兴那会儿,也卷得厉害?
      “他们那不叫‘卷’,叫‘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争渡。现在的竞争是把别人挤下去,从前的竞争是看谁能离上帝更近一点。你回国要面对的那些项目竞标,如果只是为了生存,那是苦役;如果为了创造,那才叫事业。”
      “林老师,想在这个世界获胜,您不是也得设计出一扇通往自由的门?”
      林克低下头,看着我。他此刻的兴奋与克制,终于出现了一个细小的、不可逆的缺口。
      “门一直都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只是你得先学会,如何在不砸碎它的前提下,推开它。”
      他以为在教我处世的圆滑,却没发现,我可能找到了可以让他彻底解脱的路径。
      此时,在人群的阴影里,我又看到那个戴着墨镜、始终与我们保持五十米距离的团友,举着相机对着我和林克的方向。

      8. 神的学问与人的余温
      经过佛罗伦萨的震撼,旅行团在附近的小城阿雷佐(Arezzo)住下。
      清晨,林克和我散步。站在“阿雷佐公园酒店”门前的草坪上,他告诉我,这儿是“人文主义之父”彼特拉克的出生地。
      “以人的学问代替神的学问,彼特拉克确立了‘人’的尊严。”他看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带着一种教条式的语气,“蔓蔓,徐志摩笔下的‘翡冷翠山居’,大概就在前面这片温柔的起伏里。”
      我看着他。他谈论着“人”,自己却像个精密运作的神像。
      我们谈起昨日的震撼。林克赞赏美第奇家族将私人收藏奉献给国家的先觉,赞美那种艺术遗产属于公权的先知。
      “林老师,美第奇家族之所以大方,是因为他们绝嗣了。上帝收回他们的继承权,他们才不得不把财富留给世界。如果他们子孙满堂,您觉得那些艺术品还会躺在乌菲兹供我们‘受洗’吗?”昨晚住下后的功课,又没白做。我接过林克折下的一枝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真相总是不可爱,是吧?”
      林克的手在扣衬衫最上那颗纽扣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被现实主义突袭的错觉。
      我微笑着越过他,走向大巴。
      我感觉,他在那一刻产生的不是反感,而是一种隐秘的战栗——他发现,他正在教出的,是一个能一眼看穿文明华服下那具赤裸尸体的、清醒的“异类”。
      上午八点,大巴准时发动,这种旅行团的精确正一点点蚕食着托斯卡纳的慵懒。
      窗外的田野精耕细作,丝柏树像卫兵一样挺立在金色丘陵的脊背上。我查看手机,大巴正行驶在奥尔恰谷(Val d’Orcia),联合国2004年的世界遗产,理由是人与自然和谐的标本。
      “没有一处不是美的,所以歌德在这儿足足走了一年;不过海涅坐在紧闭的马车里,偶尔才探头看一眼外边。”林克指着窗外掠过的如画田野,“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蔓蔓,你父亲希望你是海涅,坐在马车里欣赏修饰后的风景;我呢,更愿意跟你像歌德一样徒步,去触碰这些肯定会进入你梦中的景色。”
      他手握着一个喝剩的矿泉水瓶,那是“应急装备”。自从在巴黎飞往雅典前摔碎了那个保温杯,再也没在其他驻足处看到过他满意的替代品。
      意大利人的骄傲是长在骨子里的。房间里没有咖啡壶,没有烧水壶,更没有为了迎合老美“牛饮”的纸杯。餐厅里,服务生端上的是一个像中国乌龙茶的小杯,让你觉得他们的咖啡像黄金。不过如果有保温杯,倒是可以在餐厅里续上热水,我一路上没少分神看有没有类似的卖。
      “入乡随俗吧。”在停车小憩时,他在休息区的水龙头上接了一瓶凉水,咕咚喝下一大口。
      看着他,我有一丝心疼。我知道他与我的“偶遇”,其实有父亲让他一路照顾我的意思。但他毕竟年过六旬,本该我照顾他呢。而在这个连热水都无法保证的异乡,我只有某种失控的无奈。

      9. “理想城”的幻灭
      今天的第一站是皮恩扎(Pienza)。
      维基百科介绍,这是一座为了教宗庇护二世的乡愁而建起的“理想城”。鱼骨形的街道,放射状的广场,十五分钟步行可以抵达生存要素的社区模型。
      “文艺复兴时期都市生活的样板。”林克在一个土色的三层建筑前站定,“皮克罗米尼宫,以教宗的姓氏命名。他在自己的家乡进行了一场社会生活实验,他想建立一种秩序,让美感、宗教与权力在最小的物理单位里达成统一。”
      “林老师,您不觉得‘理想城’这个词很可怕吗?”狭窄街道两边的民居,在多云转阴的天穹下,显出一种冷然,“一个由上位者设计的、无论怎么走都绕不出他逻辑的‘鱼骨’。所谓的十五分钟生活圈,本质上不就是十五分钟的牢笼吗?”
      “联合国科教文组织1996年宣布这儿为世界遗产。意大利有58项世界遗产,天下第一。”林克似乎为了掩饰心慌而背诵某种数据,“中国是56项。蔓蔓,人类总是试图把最好的东西留下来,变成遗产。”
      “变成遗产,也就意味着它死在了最辉煌的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带我看了这么多死掉的辉煌,是想让我明白,只有走进那个‘理想’的框子里,才能成为正儿八经的雕像,对吗?”
      皮恩扎石砌的城门那边,钟声在这一刻响起,沉闷而悠长。
      林克没有反驳。他在黯然中伸出手,似乎想帮我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我额头的那一秒,像被什么灼伤了一样,猛地收了回去。
      “该回车上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意大利的阴天,太容易让人产生幻觉。”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幻觉。他那座名为“人文主义”的理想城,已经在我一遍又一遍的诘问中,裂开了一道又一道无法修复的缝隙。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知道自己又一次打败了他。但其实,漫步在那些精巧的民宅小街之间,我觉得皮恩扎很美,美得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套盒。
      今天大巴换座,最后三排的与最前三排的对调,那位始终戴着墨镜的团友换到了最后。我和林克上车,一眼见到他正举着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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