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A计划》尼莫9

1、第 1 章

　　“据中央气象台天气预报显示，自8月28日开始，苏州多地将迎来强降雨，请各位居民及游客朋友注意安全，选择性出行，祝您游玩愉快。”

　　周悠悠关掉收音机，整理好暮山紫色旗袍的第二粒盘扣就准备出门赴约了。她放下叉杆前，半身探出纸窗外，几粒雨点滴在她的手上，这雨来的突然，下的也快。她多披了一件罩衫，在镜子前轻抚发簪，左右转头检查完盘好的头发，拿起油纸伞推开了街门。苏式庭院外早已烟雨蒙蒙，雨水顺着檐铃打在伞面上，小巷深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周悠悠踏上青石板，钟声也随之漫漫消失。

　　“我到了。”周悠悠给柳子衿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河边停靠的乌篷船上是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船夫，他盘腿坐在舟的后段，船篙也已备好。

　　“这里！”柳子衿掀开帘子，招呼着周悠悠进来。运动套装内搭单色短袖体恤衫，熟悉的高马尾让周悠悠放轻松了些：她看起来没怎么变啊。

　　“你说你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度假啊，刚来我还以为穿越到古代了呢。”

　　“换个心情，利于写作。你呢，和大学室友来苏州几天了？”周悠悠收起伞，再次扶了扶发簪。

　　“三四天吧，我明天就和室友回南京了，你打算在这边住多久啊。”

　　“还没想好。”

　　“奥~好吧。”

　　“船家，还有青梅酒吗。”周悠悠在这块儿住了有小半个月，和这船夫也算是熟悉了。

　　“有嘞，小姑娘，我这就给你拿。”

　　船夫撑着船篙，这舟便在河道里伴着淅淅沥沥的雨飘摇。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说要酿青梅酒，结果一个暑假过去就忘记这事了。”周悠悠将瓷杯摆在二人面前，拔出塞在瓷瓶瓶口的绸布。

　　“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柳子衿看着周悠悠给自己倒满了酒，杯中浓郁的青梅味已经惹人心生醉意，轻抿入口更是酸甜，酒味在嘴中渐渐散开，清香更深处又有回甘。

　　这酒不像周悠悠之前喝过的那样青涩，于是她一杯下肚，又迫不及待的倒了第二杯。

　　“就是生物课，咱们学到酵母菌，就是讲果酒酿造的时候。”

　　“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柳子衿喝了半杯青梅酒便放下了杯子。

　　“你总是这样，不记事。”

　　“那你倒是说说看，还有什么我不记得的。”

　　“这你让我从哪说起。”

　　“其实没成为同桌之前我还挺不喜欢你的。”两人沉默些许，柳子衿随口说到。

　　“我也是。”

　　“为啥？”柳子衿被周悠悠逗笑了。

　　“聒噪……不过我知道你为啥不喜欢我。”

　　“你知道？”柳子衿带有疑惑的看着她。

　　“是啊，因为我作弊被抓了呗。”

　　“你咋知道的？！”

　　“你说过。”

　　“啊，我忘了。”

　　“你看，我就说你记性不好吧。”

　　“但是后来坐同桌了不就……。”柳子衿不想让面谈变得尴尬。

　　“对啊，再后来不是还那啥……。”周悠悠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避开柳子衿的视线，喝下了第二杯青梅酒。

　　柳子衿知道周悠悠指的是什么，不过只是拿起未喝完的半杯酒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敲打着杯子，没有接下她的后半句。

　　“我还记得你当时上课总是睡觉，然后我拍你也拍不醒。”周悠悠转移了话题。

　　“笑死，确实是，太困了。”

　　高中的时候，柳子衿容易秋困，上课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脸颊自带腮红，齐刘海贴在脑门上。不过周悠悠晃不醒柳子衿，就一只手托腮看着她，另一只手握拳，举在柳子衿的头顶上方，接着不重不轻的敲下去，这时柳子衿就会带有怨恨的瞪周悠悠一眼，然后起来听课。

　　“上高三了咱俩不是还站到教室最后面去嘛，为了防止犯困。”

　　“对，我记得当时半个班都能站到后面去……站到后面方便聊天。”

　　“你那是方便聊天嘛，不是为了搂我腰？”周悠悠不胜酒力，这第三杯才抿了几口，红晕就上脸了，她似乎是有些故意。

　　“咋了，不让人搂？”柳子衿惊叹于周悠悠的直白，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我可没说不行啊。”周悠悠看她不逃避这个话题，于是借着酒劲稀里糊涂的说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有感觉的吗？”

　　“昂，你说。”

　　周悠悠摇晃着第三杯青梅酒，倒是喝出了红酒的感觉，她不紧不慢的回忆高中的那个秋日，叙述起水面泛起的波澜。

　　“就是，你记得咱俩坐在一起，膝盖会挨着嘛，我就觉得心里有点痒，和别的女生哪会有这种感觉啊。”

　　“啊，我靠……”柳子衿很小声。

　　“真的！”周悠悠认真的看着柳子衿的眼睛，而后又将视线转移到她杯中的青梅酒继续说道。

　　“其实你楼我腰的时候也有感觉，抓我胳膊的时候也是，还有你站着抱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头都快埋你胸里了！”

　　“所以你早就察觉到了？”

　　“也不是，当时我没多想，至少在被你‘掰弯’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生。”

　　柳子衿和周悠悠的暧昧期很长，两人不明不白的暧昧是由柳子衿先打破的，可打破的方式并不是挑明关系，而是逃避。

　　周悠悠不会因为柳子衿与她肢体接触而敏锐的察觉到比友情更进一步的关系。但周悠悠会因为柳子衿的冷漠疏离而敏感。

　　金智宣是两人的共友，柳子衿不理周悠悠的那几天，周悠悠都是和金智宣一起上厕所的。周悠悠终于忍不住找金智宣吐槽的时候，金智宣却在和柳子衿互通眼色，留下自己云里雾里。

　　金智宣实在看不下去她们闹变扭，再加上周悠悠刨根问底，便悄悄告诉了周悠悠：“柳子衿说她喜欢你。”

　　注视着柳子衿的背影，周悠悠只听到金智宣说柳子衿和她qq语音通话聊到很晚。其实在知道答案前，周悠悠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惹了柳子衿不开心，这关乎友情。可是明确答案后，周悠悠就无法云淡风轻了，内心的波涛汹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柳子衿的为难、犹豫和不安，这关乎爱情。

　　“准确来说是金智宣告诉我以后，我才察觉到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跑来问我？”

　　“我想听你自己告诉我。”

　　周悠悠当时大概只想了一个午休，想自己那些和柳子衿触碰的瞬间是种什么感觉。生理反应是感觉有电流穿过、发痒、燥热、迟钝，不过自己非但不抗拒，反而渴望着下一次触碰。悸动的感觉和喜欢男生没什么两样，可是女孩子该怎么去喜欢，周悠悠还一无所知。那天她了解了一个词叫做心之所向，这驱使着她短时间内不能离开柳子衿。

　　体育课一解散她就跟着柳子衿，直到远离操场的地方，柳子衿才停下。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说什么？！”周悠悠从来没看过柳子衿现在这个样子，满脸写着两个字——逃避。

　　“为什么不理我？”周悠悠深深的叹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开始用鞋拨弄绿化带里的草。

　　“不想理不可以吗！”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你别问了行不行。”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也该冷静够了吧！”

　　“别问了。”

　　“我大概猜到了。”

　　“……”柳子衿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周悠悠，自己本身是通讯录，周悠悠也知道。而且她谈过男朋友，如果完全说出来，她肯定不会答应，甚至是做不成朋友，逃走才可以及时止损。

　　“但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柳子衿稍稍抬头。

　　“可能我的感觉和你是一样的。”

　　“但是这样对你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就是不好！”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疏远我？”

　　“那不然呢？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周悠悠假装继续拨弄了一会儿绿化带里的草，决定正视柳子衿的眼睛。168cm的她站上路沿石，刚好能和175cm的柳子衿平视。

　　“那如果我非要继续和你待在一起呢？”

　　“……”柳子衿不明白周悠悠的意思，或者是不愿意承认，她怕自己会弄巧成拙。

　　“怎么不说话了？”周悠悠其实难掩笑意，但还是想逗一下柳子衿。

　　“没办法做朋友了，就这样吧，快集合了。”柳子衿觉得只要逃走就好了。

　　“我没说是继续做朋友啊。”周悠悠心想这人真是个榆木脑袋。

　　柳子衿和周悠悠的目光终于凝聚。

　　“我答应你了。”

　　那节体育课，她俩是并肩回的队伍，周悠悠轻松的把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柳子衿却是感觉还在梦中，她不知道周悠悠为什么会答应，甚至……开始质疑起自己的慷慨激昂到底是因为心之所向，还是荷尔蒙的杰作。

　　“虽然到最后也没听见你说那几个字。”周悠悠颠了颠酒瓶，瓶里的最后一滴青梅酒也归于她的杯子。

　　“你这个人……真的是有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嘛啊。”

　　“你最近和那谁还有联系吗？”

　　“早都没了。”

　　那谁指的是周悠悠和柳子衿谈恋爱之前谈过的一个男生，柳子衿知道关于他们的大部分故事，也知道周悠悠有多爱他。她们的第一次矛盾也是因为这个男生。

　　“走吧，回教室。”周悠悠从厕所出来，边甩干手上的水，边走向坐在长椅上等自己的柳子衿。

　　“怎么了？”柳子衿没有动，周悠悠看出了她的异样，于是在她身边坐下。

　　“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是不是为了忘记他才答应我的。”柳子衿侧着头问她。

　　“你说什么呢，谁啊？”周悠悠装傻充楞，揉了几下柳子衿的脑袋。

　　“别弄，头发乱了。”柳子衿眼中多了几分怨恨。

　　“噗，对不起。”周悠悠觉得柳子衿很呆，只好重新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帮她把头发恢复原样。

　　“别想那么多啦，我确实是第一次和女生谈恋爱，说实话有点束手无策，不过没事，我觉得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走吧，快上课了。”周悠悠拉着柳子衿的胳膊，顺势把她拉起。

　　在回班的路上，周悠悠再没什么兴致哄柳子衿了，她说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忘记他，便不敢给出承诺。

　　再后来，周悠悠有意的忘记了柳子衿抛出的问题。那个秋天，校园里是扫不完的枫叶，飘不停的杨柳絮，下不断的雨，闻不腻的放线菌，还有周悠悠和柳子衿的恋爱计划。

　　每天早上卡着点进学校的周悠悠不会饿肚子，因为她可以抢柳子衿带的包子。柳子衿课间也不会饿肚子，因为周悠悠会带她最爱的牛奶和煮鸡蛋。

　　午休醒来，柳子衿的头发散了，周悠悠执意要给她扎。周悠悠面对着柳子衿，伸手抓起她的头发，胳膊环在她的肩膀上。距离过近让周悠悠不敢呼吸，然后还得假装镇定，这个角度本来就不好扎，高度紧张使得周悠悠的胳膊有些酸。而周悠悠的呼吸一丝不落的吹在了柳子衿的耳朵上，使得柳子衿面红耳赤。

　　“好看！”最后周悠悠一本正经的揉着柳子衿的头顶说道。

　　周悠悠装不像，就算强制将嘴角向下拉，柳子衿也能看出她在憋笑。

　　“你好烦啊！”柳子衿摸出了马尾辫歪七扭八的形状。

　　“诶，你现在还爱喝牛奶吗？”周悠悠发现柳子衿的杯子里还是起初的那半杯酒，以为是她不能喝。

　　“不怎么喝了，之前喝牛奶是觉得好喝，现在害怕再长高就不喝了……嘶，你是不是喝多了啊。”柳子衿看着周悠悠迷离的眼神，心里暗想：这个小菜鸡。

　　“怎么可能！”周悠悠也觉得有点头昏脑涨了，但还算清醒。

　　其实上大学免不了一些聚餐，所以柳子衿知道自己还算能喝，至少酒量要比周悠悠好。

　　“等下出去散散步吧。”

　　“真是喝多了，外面雨还没停呢。”柳子衿拉开帘子，看见外面雨又大了些。

　　周悠悠很懒，平时不是窝在民宿写作，就是窝在民宿睡觉，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她记得柳子衿喜欢。

　　每次在班里吃完午饭，柳子衿就说要散步消食，周悠悠说什么也不去。别看柳子衿平时大大咧咧，这时候到想起来示好了，一拉周悠悠的手，周悠悠就心软了，但还是傲娇的说自己不去。

　　“去嘛去嘛，陪我，求你了。”柳子衿眼巴巴的看着周悠悠。

　　“柳子衿，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受啊。”周悠悠带着调戏的意味等待柳子衿回答。

　　“受？可笑，你个小矮子，我比你高这么多诶，肯定是我比较攻一点吧。”说着柳子衿还故意踮起脚。

　　“谁说一定是高的攻了，你看你这么会撒娇，明摆着的受啊。”

　　“感觉你恶补了不少知识啊，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就这些啦，没什么，不是散步吗，快走。”周悠悠突然就很愿意去散步了，毕竟她想的都不能播，付诸行动的顶多就是捏柳子衿又可爱手感又好的肉肉的脸蛋儿。

　　柳子衿真的以为周悠悠醉了，犹犹豫豫间，喝下了手里的半杯酒。

　　“还喝吗？”周悠悠想再叫船夫拿一瓶青梅酒。

　　“不了，再喝就喝多了。”柳子衿这句话少说了主语“你”。

　　“多不了！”

　　“我问你个问题啊。”

　　“什么。”

　　“你当时答应我到底是不是为了忘记他。”

　　“以前我确实模糊不定。”周悠悠盯着自己杯子里最后半杯青梅酒说道。

　　两个人的秋日恋爱计划是在下雪前的最后一场雨中终结的。

　　那天她们像往常一样散步，柳子衿明显情绪不高，于是周悠悠顺着她走的离教学楼远了些。雨刚开始还下的很小，不过因为周悠悠带了一把伞，所以柳子衿还不急着回教室。她们在亭子里坐下，柳子衿低着头，似乎很难受。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周悠悠有不好的预感，也做好了听见那几个字的准备。

　　“对不起。”

　　“你干嘛要和我说对不起啊。”周悠悠听到柳子衿颤抖的声音，心不禁一紧。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没事的。”

　　“我不想谈了。”柳子衿十指紧握，胳膊撑在腿上，头埋的更深了。

　　“嗯，那就不谈了。”周悠悠看不见她的脸，只好习惯性的抚摸她的头发。

　　“我不应该这样，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是我没有做好谈恋爱的准备，而且这段时间我努力适应，结果还是不行。”

　　“真的没事。”周悠悠很害怕，怕柳子衿会在自己面前哭出来。

　　“对不起。”

　　回班时，周悠悠高举着伞，不合适的姿势使得她胳膊发酸。

　　周悠悠一直都能隐约感受到柳子衿的理性，也清楚计划会失败，但她希望柳子衿不会有负罪感。与其说自己是被掰弯的，不如说自己本身就是双性恋者，是她重新唤起了自己喜欢一个人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无关性别。

　　“但后来我想清楚了，不是。”周悠悠将青梅酒一饮而尽。

　　“还有我和你说，如果我的恋爱对象是女生，那我肯定是上面那个。”周悠悠闭上眼缓了缓，听见外面的雨声还在持续，不过弱了许多。

　　“笑死，就你还想当攻啊。”

　　“那不然呢！诶，你朋友知道你喜欢女生吧？”

　　“知道，怎么了。”

　　“你问问她们，看你像攻还是像受。”

　　“有病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柳子衿，说实话，如果那时候再谈久一点就好了。”

　　“嗯。”

　　“不过我不会回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也是。”

　　柳子衿从来都不是周悠悠的秋日B计划，周悠悠也绝不是柳子衿的一时兴起，不过两个人对对方的喜欢都只是青涩的果实，与秋天毫不匹配。

　　柳子衿觉得自己该走了，再喝下去周悠悠肯定会醉的不成样子，真不知道这么感性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自己可招架不住。

　　“走吧。”

　　“好，我送你。”

　　周悠悠刚想把伞举过柳子衿的头顶，却发现她也带了一把伞，于是伸出去的胳膊又缩了回来。

　　“没事，不用了，有时间你可以来南京看看梧桐大道。”

　　两个人，两把伞，秋日计划正式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