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向阳而生》薄荷喵喵喵魚

5、泪水 余生漫漫，

　　再次醒来时，刺鼻凛冽的消毒水味猛地钻入鼻腔，裹挟着病床边仪器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

　　心口骤然一紧，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两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带走了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沈知瑶最后的气息，消散在冰冷的手术室里，那扇厚重的门合上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睁开过澄澈的眼眸。

　　所以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厌恶这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厌恶这里的死寂与离别。

　　可是……我为什么又会在这？

　　难道我也终于要死了吗？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枝枝，你还好吗？”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冷漠，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瞬间让我清醒了几分。

　　抬眼看去，是沈晏清。

　　他穿着日常的便衣，眉目依旧清冷疏离，一双眸子好看又冷，此刻正静静地盯着我。

　　“我这是怎么了？”

　　沈晏清的眸子如潭死水，没有半分生机。我此刻才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眼眶里充满着血丝，憔悴不堪。

　　“你晕倒了。”

　　“枝枝，我差一点又要连你也失去了……”

　　我心头一阵酸涩，眼眶泛红。原来，沈晏清也还是在乎我的吗？

　　“我……”

　　话到嘴边，我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沈晏清握着我的手，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愈发灼热，像是想要用尽全部力气留住我。

　　“枝枝……是我对不起你。若是瑶瑶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定会生气。往日我对你说的话，都只是一时冲动。你是我妹妹，和瑶瑶一样，是我的家人。”

　　“晏清哥哥……”

　　我哽咽到再也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流泪。

　　是梦吗？可是心口好痛，应该不是梦。

　　“我害怕，我知道你生了病，你自杀未遂，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塌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才那么冷漠。可是看你痛苦，我更觉得难受。”

　　“枝枝，好好活下去吧。这次不是替瑶瑶，不是赎罪，只为你自己而活。”

　　沈知瑶走后的第二年，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沈晏清，我爱了七年的人，如今握着我的手向我忏悔。

　　瑶瑶，若你看到了，是否也会惊讶，自己那性情冷淡的哥哥，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为自己而活吗？我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可我早就不想活了。

　　若不是这条命是沈知瑶用命换的，我早就不愿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

　　一滴泪砸在我的手背，滚烫的温度，顺着肌理蔓延，烫得我心脏狠狠一颤。

　　我猛地抬眼。

　　沈晏清哭了。

　　脆弱如他，看起来一碰就要碎了。

　　七年光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放下了一切戒备，完完全全地展示自己的伤疤，痛苦与不堪。

　　我知道沈晏清也痛，他的疼不会比我少一分。如今他哭的像个孩童一般，幼稚却也令人心口酸涩。

　　病房里只有啜泣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着眼前红了眼的男人，心底是翻江倒海的复杂。

　　我怨过他，恨过他的冷漠偏执。

　　可我更疼他。

　　疼他孑然一身的孤独，疼他自我折磨的煎熬，疼他和我一样，被困在两年前的那场事故里，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我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去他脸颊上冰凉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沈晏清的身体猛地一僵，抬眸看向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雾，狼狈又认真。

　　“晏清哥哥，”我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哭声沙哑破碎，“太晚了。”

　　为自己而活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整整两年，我靠着赎罪的执念苟活，靠着对瑶瑶的愧疚支撑着。

　　沈晏清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带着惶恐的桎梏，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不晚。”他急急开口，声音带着慌乱的执拗，眼底满是惊惧，“枝枝，只要你好好活着，一切都来得及。以后我都陪着你。”

　　我看着他眼底滚烫的真心，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珍视，心口又酸又疼。

　　七年的暗恋，我盼的不就是他这句话吗？

　　可偏偏，这句话来在最不该来的时候。

　　隔着一条人命的隔阂，隔着半生愧疚的枷锁，我们之间，早就被沈知瑶的性命，隔出了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我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微凉的空气裹了上来，瞬间隔开了他掌心的温度。

　　沈晏清的指尖僵在半空，那双眼眸一寸寸黯淡下去，覆上浓重的灰暗，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亮。

　　“晏清哥哥，”我别开眼，不敢再看他脆弱的模样，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我活下来，从来都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瑶瑶想让我活。”

　　“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欠她一条命。”

　　病房里陷入死寂，仪器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沈晏清低低的笑了一声，笑声沙哑破碎。

　　“所以，你永远不肯原谅我，也不肯放过你自己，对吗？”

　　我眼眶再次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不原谅。

　　是我们，都不配解脱。

　　他失去了妹妹，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我们靠着互相折磨、自我愧疚活着，早就罪孽缠身，再无圆满可言。

　　我转头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轻声呢喃：“晏清哥哥，我们这辈子，都困在这里了。”

　　困在那场车祸里，困在沈知瑶的离世里，困在无尽的愧疚与遗憾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沈晏清静静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无力与痛楚。

　　许久，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将我揽进怀里。

　　动作克制又卑微，生怕碰碎了我。

　　温热的怀抱带着他清冽的气息，是我贪恋了七年的温柔。

　　“好。”

　　他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余生所有的妥协。

　　“那我就陪你，困一辈子。”

　　“你不原谅我没关系，你不想好好活也没关系。”

　　“枝枝，余生漫漫，我陪你一起赎罪，一起煎熬，再也不分开了。”

　　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却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