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2002,空城蝉鸣 因为系统故 ...
-
2045年,盛夏无夏。
城市永远恒温二十四摄氏度,风是系统调控的循环气流,天是统一校准的哑光灰,没有暴雨,没有烈日,连四季更迭都被数据抹除得干干净净。
辛溱的工作,是清扫残余。
清扫人类数据库里多余的情绪、多余的怀旧、多余的、被定义为低效且无用的旧时代记忆。
操作台的蓝光冷得刺骨,无数细碎的记忆数据流在光屏里浮沉,大多是模糊的市井烟火、老旧街巷、盛夏蝉鸣——统统是联邦判定,阻碍文明绝对理性进化的垃圾碎片。
项目代号:梦核。
“检测到异常残核波动,维度锚点失稳,开始强制剥离——”
机械提示音平直冰冷,话音未落,辛溱眼前的光屏骤然炸裂。
不是物理碎裂,是整片数据海瞬间倒灌、塌陷、吞噬。
剧烈的失重感撕扯着他的意识,2045年熟悉的冷白机房、精密仪器、无声的城市尽数褪去。耳边的机械噪音被一阵极其嘈杂、极其鲜活的声响瞬间淹没。
太吵了。
吵得他头痛欲裂。
是蝉鸣。
铺天盖地、肆无忌惮的蝉鸣,塞满了整片天地,热烈、聒噪、滚烫,是辛溱从未听过的、属于鲜活夏天的声音。
意识落地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辛溱猛地睁眼。
阳光刺得他下意识抬手遮挡,指尖触到的不是未来世界恒温的冰凉材质,是滚烫的空气,是带着草木潮湿气息的风。
他僵了很久。
身下是斑驳开裂的水泥地,墙边爬着浓密的爬山虎,绿得刺眼。头顶是没有任何滤镜的、澄澈透亮的蓝天,白云慢悠悠地浮着,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
视线往前延伸。
一条老旧的街巷铺开在眼前。
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外墙贴着褪色的广告海报,印着零二年流行的明星头像和模糊的座机号码。路边立着锈迹斑斑的路灯,电线杆上缠绕着杂乱的电线,老式二八自行车随意停靠在墙边,车座晒得发烫。
小卖部的卷帘门半拉着,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汽水、袋装辣条、冰棍,包装纸艳丽又复古。街边音像店的喇叭静静立着,橱窗里摆满磁带和CD,海报上的字迹落着浅浅一层薄灰。
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
所有东西,都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而出、嬉笑打闹、吆喝叫卖。
可整条街,空无一人。
死寂。
极致鲜活的景物里,裹着极致诡异的空洞。
蝉鸣还在疯响,风穿过街巷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老式挂钟在看不见的地方滴答走动。
偏偏没有半点人声。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烟火气。
这座城市像一具被完美复刻的空壳,保留了千禧盛夏的一切细节,唯独剥离了所有活着的人。
辛溱缓缓坐起身,眼底是属于2045年人类的极致冷静与警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制服,干净平整的未来制式工装,在满是复古陈旧的街巷里格格不入,像是强行嵌入旧胶片里的异物。
他抬手摸向耳后——那里有未来人标配的微型终端,是他唯一的联络和定位设备。
空空如也。
在刚才的数据崩塌里,彻底消失了。
“时空错位?”
辛溱低声自语,声线清冷。
以他对梦核项目的所有认知,人类不存在穿越时空的技术。这不是过去,不是平行世界,这是……记忆残骸构筑的空间。
是无数被剥离、被封存、被抛弃的旧时代执念,拼凑出来的虚假牢笼。
梦核空域。
他坠入了所有人都被禁止触碰的,千禧旧梦。
辛溱站起身,缓步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脚下的水泥地带着暴晒后的温度,路边小卖部的冰柜通着电,嗡嗡低鸣,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伸手触碰冰柜外壳,触感真实,温度真实,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唯独逻辑,全盘崩坏。
他走过空荡荡的菜市场、紧闭的居民单元楼、无人打理却肆意生长的花坛。阳光从正午慢慢偏移,落在墙面的光影缓缓挪动,时间在流动,景物在变换,可整片世界,始终只有他一个活人的气息。
孤独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活在2045年的辛溱早已习惯寂静,习惯无情绪、无牵绊、无热烈的人生。可这里的寂静不一样。
这里的寂静,是本该热闹喧嚣,却凭空荒芜的酷刑。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整条老街,视野尽头是一所老旧的中学。
红色的跑道褪色发白,篮球场的球框孤零零立着,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扬起细碎的尘土。教学楼的窗户全部敞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像是有无数双眼睛,静静望着闯入此地的来客。
操场尽头,是通往天台的铁门。
门没锁。
虚掩着。
辛溱心底的警铃骤然拉响。
这片被记忆构筑的空城,不该有“未固化”的细节。
他放轻脚步,抬手推开铁门。
楼顶热风更盛,晾晒的旧校服、白色床单随风飘动,簌簌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少年坐在天台边缘,背对着整片盛夏蓝天,身形清瘦单薄,穿着一件干净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双腿悬空,微微晃着,姿态松弛又慵懒,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年,看过无数次无人落幕的黄昏。
风吹起他柔软的黑发,带着旧时光独有的温柔质感。
在辛溱脚步落下的瞬间,少年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极其温柔的少年眉眼,十七岁的年纪,眼底没有未来人的冰冷荒芜,盛满了盛夏落日的柔光,澄澈又安静。
他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警惕。
像是等候已久。
等候了十年,二十年,等候了整片空寂时光的漫长岁月。
少年看着浑身格格不入、眼神冰冷警惕的辛溱,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声音很轻,温柔得能融进晚风里,带着千禧年独有的、缓慢又悠长的调子。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辛溱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所有的理性推演,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问,声音冷而稳:“你是谁?”
少年坐在落日边,望着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叫李逢源。”
“是一直留在二零零二的人。”
整片空城蝉鸣不息,晚风漫过天台。
来自2045年的冰冷旅人,终于在这片虚假圆满的千禧旧梦里,遇见了唯一驻守时光的少年。
梦核,自此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