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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   “暗香 ...

  •   “暗香浮动月黄昏,堂前一树春,东风何事入西邻,奴家闲闭门。”

      莺莺袅袅的曲音从高墙穿过,接着便是更清亮婉转的调子。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折花欲寄有情人。”

      上半出还没落音,腔调戛然而止,一道尖锐的叫喊从后院传来,“救命,来人呀,无耻之徒快放开我。”

      此时宋温玉正在后院的库房里整理行头,听到吵闹,赶忙把手头的东西放进木箱里,抬脚就往外走。

      一出门胳膊就被人死死的拽住,唬了一跳,回头看,竟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戏班副管事苏南远,他左手持着账本,右手拉住她。

      苏南远通身藏青葛布长衫,领口半合,额角上渗出细微的汗,显是才刚在忙。

      温玉挣开他,揉了揉胳膊,有些不快,“你拦着我做什么?”

      方南远皱着眉冷冷道:“你就是太心善,平日里她们可劲欺负你,这会子遇着事了,你看银玉她们几个谁管了。”

      方南远是她们海棠戏班班主的亲侄子,现帮着打理海棠班内部事务,算是戏班中与她最为亲厚的,小时师姐妹们欺负她,也是他周旋安慰。

      她知道方南远是为她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她们正在进京路上,最好不要招惹是非。

      此时后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温玉低头想了想,抬眼目色清明的看着方南远,“你赶紧去找班主,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

      温玉紧赶着来到后门前,就见小师妹卫墨玉正被一彪形壮汉死死的拉扯住,杏红的薄衫已经凌乱不整,绢带绑住的黑发也松松散开。

      墨玉的小徒弟霜官是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身型纤小,尖叫着死命的拉住大汉的胳膊,但是显然没有任何效应,那大汉只轻轻一捎,霜官就被推搡到地上。

      “让你伺候大爷是看的起你,你算什么东西,戏子粉头之流,也敢违逆我。”

      那壮汉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显然是吃醉了酒,约莫是在院墙外听到墨玉唱曲,心生歹意,硬闯了进来。

      “住手。”温玉急步走上前,高声呵斥住几个人,趁大汉分神,一把将墨玉拉出来。

      那大汉冷不防有人,被惊了一瞬,手上一松,到手的小美人就不见了。

      墨玉哭的梨花带雨,两腮通红,吓得赶紧躲进温玉身后,小声道,“师姐救我。”

      大汉回过神来,两眼惺忪的瞅着满脸怒意妨碍他好事的人,先是愣住,又转笑,面露凶光,笑嘻嘻的对着温玉吹了口酒气,“来了个更美的,正好,一起陪大爷热闹热闹。”

      温玉后退几步,上下打量几眼,而后目不斜视道,“军爷若是想听戏,就来海棠戏班点戏,奴们自当为您排演,如果起的是下流龌龊心思,我们虽是优伶,也是正经百姓,即刻就去报官,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宜州指挥使裴家的脸。”

      那人立时愣住,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裴家的人。”

      温玉指着他腰间挂的铜牌,上面篆着一个裴字,愠声道:“我在宜州时见过裴家军凯旋而归,身上都挂着与你这块一模一样的牌子,裴家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你不会是想坏了这块牌子吧。”

      “好厉害的一张嘴。”温玉刚震慑住那大汉,就听到院门口传来冷硬的声音。

      大汉转头看了看,赶紧跑过去弯腰行礼作揖,对着那人叫了声,“表哥。”

      温玉远远望去,绿柳下立着个人。这人魁梧英挺,长身玉立,身着玄色暗纹竹叶松柏锻袍,腰上缠着百花织金玲珑带,头戴镂空青玉冠,脚踩天地四方六合靴。

      “回去自己领罚。”冰冷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汉霎时没了威风,唯唯诺诺的垂下头,规规矩矩的站到那人身后。

      温玉本来便不想惹是非,见大汉应该会受到惩处,本想息事宁人携着墨玉离开,没想到那人确自己走了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冰冷的语气中满是质问。

      温玉只得挺住步子侧身看去,她微微仰头,近看这人约莫二十左右,浅麦肤色均匀透亮,一双丹凤目状似弯月,眼神寒冰如雪,眼角下却有颗浅浅的小痣,添了几分柔美,中和了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浅浅,像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身后的墨玉被他的气势镇住,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来打量着此俊逸非凡的男子。

      不过温玉此时半分欣赏的念头也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欺辱在先,凭什么还如此质问。

      “我说的有错吗,想必你也是裴家的人,我们都是本分的人,即没有杀人放火,更没有通敌卖国,凭什么蒙受如此羞辱。”

      那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温玉一番,哼笑一声,满是不屑,“我已经让他回去领罚,三十军棍,大概要月余起不来床,你满意了?”

      “你惩戒的是他不守军规,与我们何干,他既未道歉,又不曾补偿,听上去倒像是我们占了便宜。”

      温玉这话一出,身后的墨玉赶紧拉拉她的袖口,颤声道,“师姐,我没事了,咱们还是不要多事。”

      温玉清楚面前的人非富即贵,应该是裴家的某位主子,但是他的话显然是瞧不起她们,温玉明白自己的身份,却也知道裴家向来家风森严,不与其它达官显贵一般欺男霸女,而且话都说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

      那人死死的盯着温玉,看了一会,朝那大汉摆摆手,“过来,道歉。”

      那大汉听了话赶紧跑过来,弯腰屈膝,恭恭敬敬的朝着她们行了礼,“在下饮酒过多,得罪了。”

      温玉不是不饶人的,也就还了礼,算是把事情了结了。

      “你叫什么?”那人冷着脸问到。

      温玉撇了她一眼,不愿再过多纠缠,摆出请的姿势,“奴贱名,恐污了贵人耳,这是我们的院子,请您还是尽快离开。”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一声嘶吼,“宋温玉,你好大的胆子。”

      海棠戏班班主方承明满头大汗的跑来,一把将温玉扯到身后,满脸谄媚的看着那人。

      温玉所在的海棠戏班,在江南岐州颇负盛名,现有有五位当家名伶,皆师承当年一曲动京都的“凤娘子”宋凤楼。

      半年前宋凤楼因身子孱弱退隐,离开戏班云游去了,海棠班是方承明和宋凤楼一起建下的,眼下一人离开,自然就剩方承明一家独大。

      这方承明身材矮小肥胖,平日里走几步都气喘吁吁,何况这榴月天跑来,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赶紧作揖行礼,哑着嗓子道,“小的海棠班班主方承明,这两个是戏班的俳人,从小不受管束,得罪了公子,请您莫怪。”

      那人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平静地说道,“刚才的事已然解决,说来是我没管好属下,班主不用介怀。”

      方承明一瞧那人衣衫就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虽然人家已经不怪罪,但还是怕得罪人。

      于是恭恭敬敬的问,“不知公子可否有空,让小的设宴请罪,再让这个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伶唱上几曲为您舒心。”

      温玉一听方承明让她们唱曲赔罪心里登时不快,却不敢开口,做小伏低,曲意逢迎是方班主最拿手的,这会子下他面子,往后一路定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想着若是这人拒绝,那是再好不过,就抬眼向他瞥去,那人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只见他嘴角上扬,朝她邪魅一笑,眼神看着温玉,嘴里却答着方承明的话,“班主客气,《凤楼春》当年可是名动天下,一直无缘听赏,今日就大饱耳福了。”

      方承明笑呵呵指着温玉,“宋师傅云游去了,不过她的这位得意弟子就能唱。”

      那人朝着温玉走来,一面说,一面走“那就拭目以待了。”不知是不是有意,他的手若有似无的碰了碰温玉的衣袖。

      温玉立时将手背到身后,冷哼一声,拉着墨玉侧过身让开道,心理鄙夷着,人模人样,下作之极。

      待他们走远,墨玉才回过神来,向温玉说道,“师姐,今日多谢你,一会要登台我先回去准备着。”说完带着霜官小跑着离开。

      一直在后面没有出声的方南远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温玉,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改改,不然早晚吃大亏。”

      温玉也知道自己嫉恶如仇,师傅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她进京后要韬光养晦,不可强出头。

      “在岐州还有我们护着你,不必去那些显贵人家应酬,到了华京,若是再如此,我真怕你回不来。”

      “我说我留下看屋子好,何必非带着我。”温玉知道方南远是为了她好,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性子,她怕是早就死了。

      墨玉曾在她受罚时为她求过情,而且还是她们最小的师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袖手旁观。

      “宋师傅临行前特意嘱咐叔叔带你去,话说放眼整个岐州,哪怕整个大宁朝,你这般身段,这般唱腔,再加上这出尘容貌,恐怕找不出三人来。”

      温玉不以为然,她想的从来都是安安分分学戏,平平淡淡唱戏,根本不想争什么。

      从小无父无母,幸而被宋凤楼收养教导,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已然知足。至于成名,至于显贵,不如逍遥山水来的自在。

      方南远瞧着温玉平淡如水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想取代白千秋成为新一任的千秋令吗?”

      千秋令,说来既不是正经的官职,也不是宫中的掌事,是介于这两者之间却有着非比寻常地位的伶人最高身份。

      它的由来说来话长,要追溯到宁国庆熙元年,庆帝登基,把自己做王爷时住的府邸改成了一座皇家戏园子,取名留春园。

      因着庆帝爱戏,一时间京都好曲之风盛行,世族大家纷纷效仿兴建戏台,为了选出天下第一的伶人,庆帝就委派自己的妹妹安乐长公主在留春园办了一场盛会。

      届时宁国上下最有名的伶人都聚到京都,经过层层选拨,最终选出一名伶官成为榜首,为庆帝管理园子,封为千秋令。

      宋凤楼便是当初伶人选拨中的佼佼者,不过落选后她就来到岐州广收门徒,十年内再未入过京都。

      温玉没有回答方南远,因为现在她只是在遵从师傅的教诲,走着师傅和戏班给她安排的路而已。

      宴席设在院子的小花厅里,温玉吃了点东西就到后厅里准备,她一边装扮,一边望向镜中的自己。

      眉目含春,倒有两分像自己的师傅,难怪从小到大师姐妹都以为她是宋凤楼的女儿,不过她没有这般福气,孤苦伶仃一人而已。

      眉点翠,唇含丹,珠钿翠盖插满边,她恍惚间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唱的也是《凤楼春》。唱完那日宋凤楼喝了个大醉,抱着她,声泪俱下喃喃自语,“温玉,你一定要替为师争回来。”

      当时她不知道师傅让她争得是什么,如今在看,此次留春盛会,千秋易选,宋凤楼极力推她,也许就是让她替自己争当初失去的魁首。

      方南远走进来,一错不错的打量着装点好的温玉,“有时候我真希望咱们能一直呆在岐州,我也一直陪着你。”

      方南远曾多次有意无意的试探温玉的态度,只不过温玉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唱戏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情呀爱的。

      在她看来,男女之情尚且如戏中一般艰难,何况她们这些低下的伶人,长得清秀者,被人看中,捧着,却是登不得堂,入不了室,往往最后下场凄凉。

      温玉岔开话,推了推方南远,“你快去招待贵人吧,不然班主又要骂你了,我收拾一下就出台了。”

      花厅上摆着美酒佳肴,戏台侧笙箫唱打起来,墨玉婉转的唱腔幽幽的传到后头来。

      温玉走到一盆开的正盛的海棠花旁,脑海里浮现出师傅浅浅的笑,剪下一朵轻轻地簪在鬓边,粉白花苞婷婷绽放,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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