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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闻笙大三那年冬天,赫尔辛基下了有史以来最厚的雪。

      她那天去音乐厅看一场免费的学生场演出,室内乐,票是室友多领了一张塞给她的,说"反正你闲着"。闻笙本来不想去,她那天论文写到一半卡住了,脑子里全是十八世纪芬兰画派的光影分析,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就当透透气。

      音乐厅不大,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座位只坐满了七成。她挑了二楼侧面的位置,视野一般,但安静,靠墙,可以把腿伸直。

      上半场是弦乐四重奏,舒伯特,拉得中规中矩,她听着听着走神了,开始数天花板的木质格栅有多少条横梁。中场休息她去大厅买了一杯热红酒,纸杯捧在手里慢慢喝,看其他观众在大理石柱之间走来走去,大衣都穿得很厚,围巾裹到鼻尖。

      下半场是钢琴独奏。

      报幕的人说曲目是格里格《抒情小品》选段,还有一些现代作品。闻笙听了第一首就知道是谁写的。开头几个音沉进深水里,再慢慢浮起来,四三拍。她手里的热红酒洒了三分之一在裙子上,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裙摆洇出一片暗色,再抬头时台上的钢琴已经弹到了第二段。

      太远了。二楼侧面的角度,只能看见钢琴的侧面和演奏者的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落键的角度带着某种精密的自持。头发是金色的,在舞台灯下接近于白,垂到耳际,侧脸被琴谱挡住了一半。

      闻笙把纸杯搁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和楼下那个四三拍的节奏差了两拍。

      她没听完。中场之前就站起来往外走,推音乐厅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赫尔辛基十二月夜的空气像一把冰刀从喉咙划下去。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路灯把雪地照得发蓝,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赫尔辛基。她以为他还在那个北方小镇,在那个废弃的剧院里,和那架走音的钢琴一起。

      可她忘了,他弹的是外公写的曲子。他外公是作曲家,是索尔维格剧院的主人。一个有作曲家的家庭,怎么可能只有一架走音的旧钢琴。

      音乐厅后门在侧面一条窄巷里。闻笙站了大约五分钟,冻得脚趾发麻,正准备走的时候,后门开了。

      他走出来,琴谱夹在腋下,大衣挂在臂弯上,没有穿外套。雪落在他的金发上,立刻就化了。

      他看见她了。

      隔着整条巷子的距离,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雪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闻笙面前,他停下来。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她的围巾上沾了雪,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

      "你跑什么。"他说。

      闻笙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冻得有点紧。"没跑。"

      "你站起来就走了。第三首还没弹完。"

      "你看见我了。"

      "二楼侧面第三排,穿蓝裙子。"他把琴谱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洒了热红酒。"

      闻笙低头看了一眼裙子上的深色印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抬起头看他,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细密而无声。

      "你在赫尔辛基多久了。"

      "三年。"

      "住哪。"

      "学校附近,绿色公寓。"

      闻笙愣了一下。绿色公寓,她每天出门买咖啡都会路过的那栋,窗口挂着一盆枯死的天竺葵。

      "我住你斜对面。"她说,"拐角那栋白色的,阳台朝北。"

      他看着她的目光有极轻的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游了过去。然后他说:"你每天早上去咖啡店,七点二十左右。"

      "你观察我。"

      "我每天也去。"

      闻笙忽然觉得脚没那么冷了。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眼睛前面。

      他伸手把大衣披上了。然后朝她偏了偏头:"回去吧,雪大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赫尔辛基十二月的雪夜里,巷子口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深色一个浅色,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但闻笙觉得脚下的雪踩起来没那么硬了,软了一些,像在一点点化。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还弹琴。"

      "嗯。"

      "你在窗台能听见。"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闻笙站在楼道门口,看着他走进雪里,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上楼,脱掉湿掉的外套和鞋,推开客厅窗户。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关。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她看见对面那栋绿色公寓三楼的一扇窗户亮了灯。

      她站在窗前往那边望。大约三分钟后,那扇窗户里传来钢琴声——隔得太远了,又被风雪削弱了大半,但旋律还是辨认得出来。开头几个音沉下去,浮起来,四三拍。闻笙听着听着,在窗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窗框,把赤着的脚缩进毛衣下摆里。

      那一整个冬天,每天晚上她都开着窗听对面传来的琴声。极夜最长的那几天,窗外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雪色映着路灯的余晕。她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热气被冷风卷走,钢琴声穿过风雪抵达她的耳朵,慢了一点点,但每一个音都在。

      像时间终于追上了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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