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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猜我在哪     九 ...

  •   九月。

      北京的秋天来得早。才刚开学一周,早晚的风就带了凉意,吹在人脸上薄薄的、干干的,像一层透明的纱。校园里的银杏叶子还没黄透,边缘镶了一圈浅浅的金色,在风里翻动的时候像千万面细小的旗子。

      宁杳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箱子打开摊在地板上,她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课本、笔记本、洗漱用品、换季的衣服。最后一层是她特意留出来没动的,箱子最底下用一件叠好的卫衣包着一样东西。她把卫衣掀开,露出那个银灰色的铁盒子。边角那小块被摩挲发亮的地方她太熟悉了,隔了两个月没碰,指尖贴上去的瞬间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触感。

      她把铁盒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还在,一样都没少。第一张纸条、生日蛋糕的包装绳、矿泉水瓶的绿色标签、贴纸包装袋、三张数学提纲里夹着的那页草稿、两张星星贴纸的底纸、"八十天"那张、"两颗星星"那张、"今天开始不隔了"那张、半片贴纸边角、右楠穗在炸鸡店重新写的那张"我喜欢你。不是顺手。"然后是最新放进去的那张——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G123次,七月十五号发车。崭新的一张,还没有用过,票面平整得连一道折痕都没有。宁杳把它放进盒子最上面的位置时用了很小的力气,像是怕弄坏了。

      她看着那张票根,笑了一下。票面上的日期是暑假的,她买了两张北京到上海的往返票,一张去程一张回程,但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她当时只是想先把票根放在盒子里,占一个位置,等右楠穗来了再换一张真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新票根的边角,正要把盖子合上,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背了三年的号码。

      我到了。你猜我在哪?

      宁杳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了。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在宿舍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去,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三个字: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在枕头上,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你宿舍楼下。那棵长歪了的银杏树底下。

      宁杳握着手机在宿舍门口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拉开宿舍门,跑了出去。

      九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她穿着拖鞋跑下楼梯的时候一步跨了两级,楼道里有人侧身给她让路,她说了声"谢谢"人已经跑出去了。她冲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猛地涌过来把她晃得眯了一下眼,然后她看见了。

      宿舍楼门口有一排银杏树。最右边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向左侧斜出去很大一个角度,像是被哪年的大风吹歪了再也没有正回来。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了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单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她的头发剪短了一点,但还是那种乱得很有道理的弧度,被九月的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她歪着头,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靠在那棵歪脖子银杏树的树干上,姿态散漫得像是站在那里等过很多次了。树上的银杏叶子在她头顶沙沙地响,边缘那圈金色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晃眼。

      她看见宁杳从宿舍楼门里跑出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右边酒窝先陷下去,然后左边也跟着动了动,整张脸在九月的阳光里变得很亮很亮。

      宁杳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跑下来太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拖鞋上沾了一片半黄的银杏叶子,她没注意到。她的眼睛看着右楠穗,看着她在北京九月的风里朝自己笑的样子,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来的?"她问。声音有点哑,被跑出来的那阵风刮的。

      "高铁。G2次,七点零三分发车,十一点十七分到北京南。"

      "你前天不是说下周才来——"

      "骗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宁杳往前走了两步。三步的距离变成了半步。她站在右楠穗面前,低了一点头看她脚上那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左边的鞋带打了一个很工整的蝴蝶结。

      "你来了多久了?"

      "四十分钟。"右楠穗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火车票。北京南到上海虹桥,G7次,下午三点多出发。"我刚到就买了返程票。今晚就走。"

      "为什么今晚就走?"

      "明天早上有课。后天也有课。"右楠穗把自封袋放回口袋里,低头看着宁杳。"但我不赶时间。到下午三点之前都归你。"

      宁杳看着她。九月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银杏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右楠穗的风衣肩上。她伸手把那几片叶子轻轻拂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四点从北京南出发,晚上八点多到上海。"宁杳说,"我送你去车站。"

      "好。"

      "然后你就走了?"

      "然后我就走了。"

      "那你来干什么?"

      右楠穗看着她,笑了一下。她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封口。她把信封递到宁杳面前。宁杳接过来,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信封里装着一叠东西。她伸手抽出来一看,是一沓火车票。从七月初到九月初,每周一张。北京南到上海虹桥。日期从七月第一周开始排到八月最后一周,一共九张。每一张都是往返的,去程一张返程一张,十八张票根叠在一起,被她按日期顺序理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

      "暑假每周我都买了一张,"右楠穗说,"但都没来。"

      宁杳捏着那沓票根,指尖在上面慢慢捻过一遍。每一张都是同样的起点和终点,同样的车次区间,不同的日期。有七月的,有八月的,有上周的。每一张都崭新,没有被检过票的痕迹,像是被人买好了放着,等着什么。

      "为什么不来?"

      "想等你开学,直接到学校来找你。"

      "那你上周的票呢?"

      "上周那张——"右楠穗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没来。但这周来了。"

      宁杳把那些票根一张一张放回信封里,封好,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她的鼻尖微微泛红,眼眶也是。她低下头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回去,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看着右楠穗。

      "吃午饭了吗?"

      "没吃。等你带我去。"

      "学校食堂不好吃。"

      "那就去外面。"

      "你几点走?"

      "三点零三分检票。"

      宁杳算了算。现在中午十二点一刻,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她带右楠穗逛一遍校园,够她在银杏树底下拍一张两个人的影子,够她回宿舍把铁盒子里的票根换成今天那张。够她在那个盒子里再多放一样东西——右楠穗今天带来的那九张没用的票根,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来,但我在等你先安顿好。

      "走。"宁杳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伸出手,握住了右楠穗垂在身侧的手指。右楠穗的手指被九月的风吹得有点凉,但被她的掌心包住之后慢慢暖过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九月的校园里。阳光从头顶的银杏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们的肩膀和头发上。树上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像是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只说了一半。

      宁杳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张北京到上海的高铁票,我买了。"

      "哪张?"

      "暑假买的那张,G123次。还没用。放在铁盒子里。"

      右楠穗偏头看了她一眼。"买了为什么不用?"

      "想等一张有返程的。"

      右楠穗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亮给宁杳看——一张电子票的截图。北京南到上海虹桥,G7次,下午三点零三分出发。从上海回北京的返程。

      "返程票在手机里,"她说,"你想要的话,我现在把截图发给你。你存在铁盒子里。这样你就有完整的一张了。"

      宁杳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张电子票的日期——今天的。她看着那个日期,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沙沙响的银杏树。第一片完全变黄的叶子正从枝头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右楠穗的风衣肩膀上,被风一吹又滑落到地上。

      "存了。"宁杳说,"晚上回去就放进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子在她们身后落了薄薄一层,被风轻轻翻动,像是在翻一本写满了字但没有封面的书。宁杳把右楠穗的手握紧了一点,感觉到她的手指回扣过来,用了同样的力道。

      下午三点零三分,北京南站。

      宁杳站在检票口外面,手里还攥着右楠穗的手。闸机里的人排着队慢慢往前移动,有人拎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包有人低头看手机,广播里在播报列车到发信息,电子显示屏上的字跳了一下变成了"开始检票"。

      右楠穗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低头看着宁杳。

      "那我走了。"

      "嗯。"

      "下周还来。"

      "每周都来?"

      "那不行,钱不够。"右楠穗笑了一下,"但隔周来。往返票我一起买。你把盒子空一格出来。"

      宁杳低头笑了一下。她松开右楠穗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米白色的信封,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票根——暑假那张没用的G123次。她把它递到右楠穗面前。

      "这个给你。你把它带到上海去。下次来的时候带回来给我。"

      "为什么?"

      "因为这张票上有'北京'和'上海'两个字,"宁杳说,"它去过你那里,再回到我这里。跟人一样。"

      右楠穗接过那张票根,仔细地放进了风衣内侧口袋里,挨着心脏的位置。然后她低头凑近了一点,在宁杳的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干燥的、温热的,停留了两秒。这次比在机房里那次长了一秒。

      "走了。"她退回去,笑了一下。

      "走了。"宁杳说。

      右楠穗转身进了闸机。她把票塞进闸机口,闸门打开的那一声"滴"之后,她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宁杳还站在原地。九月的风从车站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抬手别了一下,朝右楠穗摆了一下手。

      右楠穗也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去,往站台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一根一根的柱子之间穿过去,卡其色的风衣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最后在拐角消失了一下,又出现了——她停了一步,侧过身来,朝宁杳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然后她转回去,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

      宁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广播里还在播报列车信息,电子屏上的字跳了一轮又一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右楠穗刚才被她握过的手指的温度还在,微微的,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米白色的信封。里面有九张票根,每一张都是右楠穗买了但没用过的。从七月到八月,每周一张。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我想你。我在等你准备好。

      宁杳把信封握紧了一点,转身走出了车站。

      九月的风从站前广场上刮过来,把她口袋里的信封边缘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它,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往学校的方向走。

      等回到宿舍,她要把那张电子票的截图打印出来,放在铁盒子里的最上面。旁边放一张新的白纸,她要写一行字放进去。

      写什么呢?她想了想,在心里打了一个草稿。

      ——盒子不用空了。隔周来也行。你把每一张票都带回来,我给你留位置。一直留到你来不用再走的那天。

      她走回校园门口的时候停了停。那棵歪脖子银杏树还在原来的地方站着,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什么人在跟她打招呼。

      宁杳看着那棵树笑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去,走进了九月的风里,走向那间宿舍,那个盒子,和那一句她留了三年终于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右楠穗的火车已经在路上了。四个半小时之后她会到上海,然后给她发一条消息说"到了"。

      然后她会在铁盒子里放进一张新的票根。下周的。或者下下周的。不管哪一周,她会等。

      她从高一就在等一个人回头。那个人回了。

      现在她等那个人从车站里走出来。每一周,每一次。直到有一天不用再等——那个人会站在北京南站出站口的阳光里,手里捏着一张票根,笑着说一句:"这次不走了。"

      宁杳想到那个画面,把口袋里的信封又握紧了一点点。然后她抬起头,走进了满树的银杏叶子的声音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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