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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别生病     四 ...

  •   四月。

      校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没有人停下来看。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些花瓣,鞋底碾过去,白色的碎末嵌进地砖的缝隙里,没人低头。

      倒计时牌换成了"距离高考还有50天"。红底白字,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像是有人嫌它不够醒目。

      宁杳最近觉得不太对劲。

      开始的症状很轻——她只是比平时更容易累。以前能一口气做到十一点半的卷子,现在做到十点就开始犯困,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她以为是复习强度太大了,把咖啡加了一包,继续撑。后来是胃口变差,食堂的饭她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同桌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说不太饿。再后来是头开始疼,那种钝钝的、从后脑勺慢慢往前蔓延的闷痛,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缓慢跳动的鼓。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把止疼药放在笔袋夹层里,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趁没人注意吞一粒,然后继续写卷子。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生病,生病就意味着掉队,掉队就意味着那一百二十天的努力会缺一个角。她不缺任何一个角。

      四月中旬的那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宁杳收拾书包站起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楠穗今天"隔三差五"不跟她一起走,她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往右楠穗座位方向扫了一眼——人不在,大概是先走了。

      宁杳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晚上的风比白天凉,带着四月特有的潮湿,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布。她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她停了一下。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飘的感觉过去。路灯杆是金属的,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她攥了一会儿,觉得好了一点,松开手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步。

      天旋地转来得毫无预兆。眼前的光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像被人拧了调焦旋钮,所有的灯、所有的影子、所有的轮廓都在同一瞬间模糊了,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色块。宁杳下意识往前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她的膝盖先着地了,磕在花坛边沿的水泥台上,闷响了一声,然后她整个人蹲了下来。

      她蹲在花坛旁边,一只手扶着花坛冰冷的水泥边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花坛里种的矮冬青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朵里被放大了,粗重而潮湿,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额头上全是冷汗,后颈也是,冰凉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半分钟。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急促的,跟平时那种散漫的节拍完全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越来越近。有人蹲到了她面前,一只手伸过来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是凉的。但贴上去之后宁杳觉得额头的烫被量出来了,清清楚楚的。

      "你在发烧。"

      右楠穗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线,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宁杳抬起眼皮看她。右楠穗的脸在模糊的视野里晃了一下才定住——她蹲在自己面前,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宁杳撑着地面的那只胳膊,稳稳地扶着。

      "你怎么……"宁杳嗓子哑得厉害,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忘了拿东西,回来拿,远远看见你蹲在这。"右楠穗的手指从她额头上收回去,转过来贴了一下她的后颈,然后收回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冷汗的水光,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能站起来吗?"右楠穗问。

      宁杳试了试。膝盖一用力就软,她摇了一下,被右楠穗一把扶住了肩膀。右楠穗的手指捏着她肩膀的力道比平时重,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往旁边倒下去。

      "上来。"右楠穗说。

      宁杳愣了一下。她看着右楠穗在她面前转过身去,蹲低了身子,把后背朝向她。校服薄薄的,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被布料勾勒出来,微微地绷着。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右楠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只有两个字,但语气跟宁杳认识她这么久以来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什么余地。

      宁杳趴上去了。她的手臂环过右楠穗的肩膀,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右楠穗的温度从那些布的纤维里透过来。右楠穗的双手托住了她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调整好位置,然后站起来。

      她背着她往前走。

      宁杳的脸埋在右楠穗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校服的领口。她闻到了右楠穗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点汗气,还有晚间风从树上带过来的玉兰花的涩香。她的视野在晃动,但她不觉得飘了。右楠穗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得比平时慢,但一步都没晃。

      宁杳的额头贴着右楠穗的后颈,她能感觉到那颗烧得发烫的脑袋正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右楠穗的后颈上有细细的汗,被她的额头一贴变得更湿了。

      "你发烧几天了?"右楠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背着她说话的时候喉咙被压了一下。

      "……两三天。"

      "吃药了吗?"

      "吃了。"

      "吃了还烧成这样?"

      宁杳没有回答。她把脸往右楠穗的肩窝里埋了埋,闭着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连开口说话都像在消耗仅剩的力气。右楠穗的后背稳稳地托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在确认她不会掉下去。

      走到半路,经过一棵很大的玉兰树底下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些。树上的花瓣被吹落了好几片,打着旋落在她们身上,有一片白色花瓣落在了宁杳的睫毛上。她没有伸手去拂,那片花瓣就贴在那儿,像一小片被人轻轻放上去的雪。

      右楠穗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些,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后背的起伏传到宁杳贴着的地方,清晰而温热。

      然后宁杳听见她说话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你别生病。我害怕。"

      右楠穗没有回头。她的步子没有停。但那五个字落进了宁杳的耳朵里,被风吹着,被花瓣托着,稳稳地扎了进去。

      宁杳贴着她后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发出的是一个模糊的气音。她放弃了,只是把环着右楠穗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额头贴着右楠穗的后颈,把那片滚烫的温度留在那里,像是留下了一个标记。

      "右楠穗。"她终于发出声来,哑哑的。

      "嗯?"

      "我没事。"

      右楠穗沉默了两秒。她背着宁杳走过了第四盏路灯,光影从头顶滑过去,又落下来。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没事才算。"

      宁杳趴在她背上,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自己的脸往右楠穗的肩窝里更贴紧了一点,鼻尖蹭到了她脖颈侧面一小片皮肤,温热的,有微微的脉搏在跳。

      医务室到了。右楠穗蹲下身把宁杳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她扶着她坐在病床上,转身去叫值班的校医,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去的。

      宁杳坐在病床上,看着右楠穗跑出去的背影。校服的后背有一片汗湿的痕迹,深色的那一小块在她跑动的时候微微晃着。

      她低下头,把手心摊开看。掌心里有一片玉兰花瓣,是刚才掉在她睫毛上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在了手里。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蔫了,但还是白的,干净的。

      她把那片花瓣轻轻握进手心,没有扔。

      校医来了之后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拿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右楠穗全程站在旁边没走,手插在兜里,但兜里的手指一直在动,宁杳能看见校服口袋布料被她手指撑出的小幅度起伏。等到校医说"好好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右楠穗站在病床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宁杳发红的脸颊和微微起皮的嘴唇,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来。她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递到宁杳手边。

      "喝水。"她说。

      宁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凉凉的。她抬头看着右楠穗站在病床旁边的样子——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已经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没消下去。

      "你回去休息吧,"宁杳说,"我吃点药就好。"

      "我在这。"

      "明天还要上课。"

      "我在这。"

      右楠穗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来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宁杳。

      "你睡。我等你烧退了再走。"

      宁杳看着她。医务室的灯是暖白色的,把右楠穗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她坐在那把简陋的铁架椅子上,腿伸得很长,姿态看起来跟平时一样随随便便,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宁杳脸上,没有移开过,像一盏在她头顶很远处默默亮着的灯。

      宁杳闭上眼睛。她听见右楠穗在旁边翻手机的声音,听见她在跟什么人发消息打字的声音,听见她偶尔站起来去倒热水再放回来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半梦半醒的距离传进她耳朵里,每一个都很轻,每一个都在。

      她睡过去了。梦里还是那棵玉兰树,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右楠穗站在树下,背对着她,肩上落满了花。她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右楠穗转过来,笑了一下,右边酒窝深进去,左边也动了。

      宁杳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她醒了。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右楠穗靠在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她的手还垂在床边,离宁杳的手很近很近,近到好像只要再伸一点点就能碰到。

      宁杳没有伸出手。她只是看着右楠穗睡着的样子。她的睫毛垂下来投在颧骨上,呼吸很浅很匀,鼻尖微微翕动。

      宁杳看着看着,把脸转过去了,对着墙壁,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这回她睡得比刚才沉,因为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睡着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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