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十楠屿

1、楔子 高

　　高三开学第三周，右楠穗脑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出现的方式像一行突然浮现在水面上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意识最浅层，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恭喜宿主绑定「情感觉醒辅助系统」。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厘清人际情感，优化社交关系。当前指定对象：宁杳。任务目标：使宁杳对宿主产生负面情绪（厌恶/抵触/疏离）。任务完成后将获得奖励。】

　　右楠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指间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窗外的樟树叶子被秋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簌簌地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笔帽扣上，翻了一页数学卷子。

　　"有病。"她低声说。

　　系统没理她。那行字像没人看的公告一样挂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消失了。

　　右楠穗以为是什么幻觉。毕竟高三了，谁脑子不出点问题呢。她同桌前天上物理课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我看见引力波了"，班主任只说了一句"坐下"就继续讲题。这种事情在重点高中毕业班不算新闻。

　　但第二天早上，那行字又出现了。

　　【宿主尚未执行任何任务动作。提醒：本系统绑定后不可解绑。】

　　右楠穗正蹲在车棚后面系鞋带。秋天的早晨凉得厉害，她呼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条细线。她低头看着意识里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让我让宁杳讨厌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是的，宿主。】

　　"为什么？"

　　【任务目标选定基于宿主潜意识深层情感波动数据。宁杳同学与宿主之间存在未被宿主正视的情感羁绊。为使宿主获得情感清晰度，需先反向验证——即通过制造负面情绪，使宿主明确感知自身真实态度。】

　　右楠穗把书包甩到肩上。

　　"说人话。"

　　系统沉默了一秒。【翻译：你对她在意得过分了。让你试试她讨厌你是什么感觉，你就知道自己到底想怎样。】

　　右楠穗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车棚出口，晨光从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长打在脸上。她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意识里，不闪不避，理直气壮。

　　"我要是不做呢？"

　　【系统会持续提示，直至宿主执行或任务对象主动触发反向情绪节点。】

　　"……什么叫反向情绪节点？"

　　【就是她先讨厌你。不用你动手。】

　　右楠穗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酒窝比左边深一点点，眼睛弯成很浅的弧，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行，"她说，"那你等着吧。"

　　那天早自习，右楠穗从食堂绕了一圈，买了一瓶热牛奶。宁杳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低头背英语单词，背脊绷得很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

　　右楠穗走过去，没说话，把牛奶放在她桌角。

　　宁杳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眼睛很黑，睫毛很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紧张，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右楠穗也没看她。放完牛奶就往回走，步子散漫，经过讲台的时候顺手把黑板槽里的粉笔灰吹掉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

　　【宁杳对宿主好感度：-2。】

　　右楠穗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她在那行字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是-5吗？涨了？

　　系统过了三秒才回复：【之前是-5。现在-2。好感度上升了。】

　　【任务目标：使宁杳产生负面情绪。当前进度：负向偏离。】

　　右楠穗把铅笔转了一圈。

　　"那怎么办。"

　　系统说：【建议宿主停止上述行为。】

　　右楠穗没回话。她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铅笔在单词表旁边无意识地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画完她又把它涂掉了。

　　第二天，右楠穗又在宁杳桌上放了一瓶牛奶。温度比昨天还热一点，瓶身用食堂的保温袋裹着。

　　第三天，放了。

　　第四天，也放了。

　　系统每天都会报一次好感度。从-2变成-1，从-1变成0，从0变成3。到第二周的时候，数字停在8上，不动了。

　　右楠穗每天早自习放完牛奶就回座位，全程不和宁杳对视。但她能感觉到宁杳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刚沾上花瓣就飞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系统也没告诉她。

　　第四周星期四，右楠穗翻墙出去买奶茶。学校的围墙后面有一排老槐树，最矮的那棵底下被人踩出一条土路，她熟门熟路地踩着树疤翻上去，刚在墙头坐稳，就看见宁杳站在墙根下面。

　　抱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个小小的粉色贴纸，是只猫。

　　右楠穗一条腿挂在墙外面，一条腿还搭在墙头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姿势不太体面。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宁杳没看她，声音很轻："值日。倒垃圾。"

　　"垃圾桶在东边。"

　　宁杳的耳尖红了。那点红色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秋天苍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抱紧怀里的保温杯，嘴唇动了两下。

　　"你……每天放牛奶。"

　　"嗯。"

　　"为什么。"

　　右楠穗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她站直了，把其中一杯奶茶递到宁杳面前。

　　"顺手。"

　　宁杳没接。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蓄了一层很薄的水。她盯着右楠穗的脸看了好几秒，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右楠穗读不懂的东西，太沉了，沉得不像是一个成绩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该有的。

　　"你不看我，"宁杳说，"你放完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右楠穗握着奶茶的手没动。她耳边系统响了一声，但她没看。

　　"所以呢？"

　　宁杳把保温杯举起来，杯盖上的粉色小猫对着右楠穗。

　　"你如果讨厌我，"宁杳的嗓子哑了一下，"就别放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右楠穗看见宁杳的眼眶慢慢变红，那种红色很克制，像有人在拼命往后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右楠穗忽然不想笑了。

　　她把奶茶塞进宁杳空着的那只手里，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凉得厉害。

　　"没讨厌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翻墙翻了一半又停下来，偏过头，看见宁杳还站在原地，怀里的奶茶和保温杯并排贴着，低着头，肩膀在抖。

　　右楠穗把脸转回去，手一撑上了墙头。

　　系统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

　　【宁杳对宿主好感度：23。警告：任务目标严重偏离。宿主，你正在做相反的事。】

　　右楠穗骑在墙头上，秋天的太阳照在她后颈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的那杯奶茶，把吸管咬开了。

　　"我知道。"

　　她说。

　　"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