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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思春(一)    我叫 ...

  •   我叫顾思春,思念春天的思春。

      春天,暖阳缓缓流淌,不知要爬到谁的心儿上。东风和絮,城里的孩子没纸鸢(其实乡镇里的小孩也未必有)。我还一天没放过呢。跳房子,跳皮筋,摸蜻蜓……施羽和说好和我一起的。

      “春天是发病的季节,否则人们就不易发觉他的残忍与渴望。”

      我叫顾思春,分明是个很动听的名字。那些人却要天天嘲笑我——就因为我长相粗鄙,就配不上这么美好的名字。

      有时候照镜子我也会苦恼,为什么我总是晒黑呀,为什么我的脸这么难看呀……为什么?

      这十万个为什么不是用来探究科学的,却是少女心口最自卑的锁刑。

      因为自卑,我走路几乎是低着头。我小心翼翼地盯着脚前,按理来说不会撞到人。可那天在转角,那人又走得急……总之,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从初二。

      “啧!”

      “啊……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的这个男生也是同班同学,大大咧咧的,谁都不服,还能跟老师杠几句。他和班上的人都能聊几句,就算硬拉着对方聊,也能没头没脑地蹦出几个词来。我一直莫名有些害怕他,因此踌躇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眉头拧着,又很快松开:“顾思春?走路不看路啊。”

      我嗫嚅着说不出话,他也没再说什么,侧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下午,我的抽屉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课本和作业本散了一地。几个男生围在那边,嘻嘻哈哈地念着什么。

      “思春……思春……啧啧,这名字谁起的啊?”有人捏着嗓子念。

      “唉,我上午上课看她快睡着了,该不会…是‘思春’了吧!”

      那些男生不怀好意地大笑。

      肆意地翻看他人隐私。

      “春天是发病的季节,否则人们就如意发掘他的残忍与渴望……我去!emo女神,哈哈!”

      施羽和就是这时进来的。她知道这句话,《我与地坛》的中。

      她皱眉望过去,捡起了被哄闹争夺掉在地上的本子。还摊开着,我的本子写满了文字,施羽和指尖碰到纸张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句:“灵魂它是层层叠叠的花雷,了解一个人是难能可贵。当你一层一层剥开它时,他就死了。”

      “喂,这可不是我干的。”赵扬一脸怪相,吸下鼻子,轻飘飘地走了。

      施羽和懒得搭理他,又读了一遍。

      我从厕所回来,看见她拿着我的本子,难堪和慌张铺天盖地。

      她注意到了我,我看着她淡定地走过向自己,将本子递出。

      “顾思春,你的本子……不过被别人踩脏了”说到后半句施羽和皱起眉,很讨厌这种行为。

      我错了意,只是匆忙接过,塞进书包最里面。然后缩在坐位上。只是有点…难过。

      施羽和,我挺感谢她的。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我还不知道,她会是我的光。

      后来我留意到,施羽和走路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鸟。她放学时总是一个人走,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

      我远远跟过她几次,她拐进一条窄巷子,推开门,那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不知道她住在什么样的家里。我住的屋子墙角总有一片洇开的暗色水渍,我的作业被弄湿过几句。

      我发现那天后我们有了交集。

      最开始只是偶尔在走廊碰到,她冲我点一下头。后来某一天她忽然凑过来,问我:“你那些句子,从哪儿看来的?”

      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了个书名,老老实实交待有些是自己瞎写的。她“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说:“再写点呗。”

      走廊上的问好,体育课间的搭话,刁难时的维护|。

      就这样,那本软面抄渐渐多了两个人的字。她写得很潦草,有时候只是一两句:“今天天很蓝。”“窗外的麻雀胖得像球。”我看着会忍不住笑,然后再在下面回她几句。
      偶尔她也会写很长,写她讨厌家里那股潮湿的味道,讨厌父母争吵时砸碎东西的声响,讨厌半夜被闹醒却只能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我也写。写我那张永远洗不干净的脸,写那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念头,写我觉得自己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怎么熨都熨不平。

      而她总是能接住。

      她回我:“纸皱了也没关系,写字的人认得它。”

      初二那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到初三,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这个词我说出来的时候,嘴里都是甜的。
      她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拉我去单杠旁边坐着晒太阳,会偷偷把她的牛奶塞进我书包侧袋里,会在有人阴阳怪气地喊“思春”时,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人家名字比你好听一百倍。”

      我慢慢地试着抬起头来走路。虽然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低下去,但她会忽然从背后拍一下我的肩膀:“看路,前面有树。”

      甲流是那年春天来的。

      起初谁都没当回事。班上有人咳嗽,有人流鼻涕,有人请了假又回来,日子照样过。施羽和那几天话少了一些,我以为只是她又和家里闹了别扭。她还照常上课,照常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照常在下午第三节课后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哼哼说“困死了”。

      后来她说嗓子疼,从家里翻出几包感冒药喝了,又戴了口罩来上学。我那天问她:“要不要请假?”

      她摆摆手:“没事,我体质好。”

      第三天早晨她没在教室,我想着应该请假休息了。

      隔天,她还是没来。

      那天下午有体育课,我跑完八百米蹲在操场边喘气,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春天阳光那么好,暖洋洋地铺在草坪上。

      放学后我还是去了她家。那扇门我从来只远远看过,这次走近了,发现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锈色的铁。我敲了很久,没人应。邻居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我把我买的零食放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我的好友施羽和,死在了2025年的春天。

      这个消息我是在三天后知道的。

      周一,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一句三顿断,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子事发生。

      春天还在生长,“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我曾和她聊起过我的老家。用竹竿,蜘蛛网捉蜻蜓;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用红绳跳皮筋。这些她从没做过,但我做过。只有一个,放风筝,我还没试过。

      “唉!要不你假期和我一起回老家吧”

      “现在去的话我爸妈肯定不同意,等中考完吧,我也要放风筝!”

      春天要走了,可我还留在里边儿。东风还在絮絮地吹。城里的孩子依旧没有纸鸢,乡镇的孩子也未必有。施羽和走了,走得那么快,像一阵风从指缝里漏过去。

      我站在她面前,低头,彼此对视。她不是冷的。阳光留在大理石上,墓碑是热的。

      我叫顾思春,思念春天的思春。但春天里有个人不在了,从今往后,我该如何去思念这个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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