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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打平江路 傍 ...


  •   傍晚的时候陈九斤出了门。

      太阳刚沉到城墙下面去,天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没烧透的炭火。他没走山塘街那条路,拣的是码头往北穿出去的小径——纤夫运货时走惯了的那种泥土路,窄得只容一辆独轮车过,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丛,草尖上沾着傍晚的露水。

      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深灰短褐,袖口扎紧,腰里没佩刀,篾刀也别了,身上只有手腕上那圈银丝线和怀里那幅虎丘绣品。花斑猫送他到巷口,蹲在老槐树根上看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青石板,没跟上来。

      柳塘村在虎丘西北三里地。他从码头的小径穿出去之后往西拐,走了一程就到了水田边缘。田埂很窄,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都是水,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沿着田埂走的时候右掌的伤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薄痂的边缘磨掉了,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但已经不疼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零星的灯火。黄澄澄的、一点点散落在夜色里,像是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田埂尽头。他放慢步子,在靠近村口的位置蹲下来,隐进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

      柳塘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排开,竹篱笆围着院子,院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蚕茧,在风里轻轻晃荡。天已经黑透了,但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还亮着一盏灯笼,有人坐在灯下择菜——是个老妇人,花白头发,围裙上沾着蚕丝的碎屑。她择菜的动作很慢,像是手上落过旧疾,使不上力气,一根一根掐着,掐一下歇一会儿。

      陈九斤没有急着进村。他蹲在柳树阴影里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数清楚了几件事:村里大多数屋子都黑着灯,说明蚕农睡得早;但村尾有三间屋子还亮着,灯火比较亮,照得窗纸上人影晃动;村口这条小河往虎丘方向流,水声很轻,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等老妇人端着菜筐进了屋之后才从柳树后摸出来,贴着篱笆的阴影往里走。村道是土路,被白天踩实的,夜里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子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儿——蚕丝混着桑叶的清香,跟他小时候在巷口闻到的味道一样。但仔细分辨,那清香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不太对劲的东西,像是干净的井水里落了什么不该落的东西。

      他继续往里摸。

      村尾那三间亮着灯的屋子跟前面的不一样。院墙更高,门是锁着的,院门口停着一辆独轮板车,车斗是空的,但车辙是新压的——傍晚刚有人来过。他蹲在屋后墙根下听了几息,屋里头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词句,但语气里没有闲聊的松弛,像是在核计什么事情。

      他贴着墙根绕了半圈,找到一间没亮灯的偏屋。窗纸破了一角,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里头有一个人,呼吸很重,断断续续的,像睡得极深又像醒不过来。他犹豫了一下,用篾刀尖挑开窗栓,把窗子推开一掌宽的缝。

      一股药味混着热乎乎的浑浊气息扑出来。他往里看了一眼——草铺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露在外面的那条手臂上有一块暗色的印记,不是烙印,是癣,边缘模糊,像是得了什么病。那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哝声,跟一般人的呓语不一样,里面夹着细微的、像要咳又咳不出来的干喘。

      陈九斤把窗子合回去,退开两步,蹲在墙根的暗处没动。

      他想起裴玉说的那些"干满半个月人就蔫了,咳嗽,掉头发"。那是试蚕人。但这个躺在这里的人没有去机房,他就在村里养蚕——他养的蚕吃了什么,他就在吃什么。药粉混进蚕的饲料里,最后变成丝,混进绸缎里,混进那些三百两一匹的金丝料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村尾摸。那三间亮灯屋子的侧墙上钉着一块旧木牌,字迹模糊了,但他凑近了看,木牌上面刻着一排小字:"织造局药蚕供应站——柳塘分点"。

      供应站。不是收茧的站,是供应。供应药粉的。那些"药材"就是从这个分点送到蚕农手里的。

      他正要往后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不是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是踩在河边湿泥上的、带着水渍的"啪嗒"。他反应极快,腰一弓缩进阴影里,同时右腕的银丝线已经解下来半圈绕进了指间。

      那脚步声在屋角停了。一个人从河边摸上来,身形瘦小,裹着一件深色的旧布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那人到了供应站侧门口,没敲门,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闪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陈九斤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件事:那人推门的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深色的疤。弯弯绕绕的两条线叠在一起,边缘微微鼓起——跟他怀里那幅绣品上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他蹲在暗处没有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潮气,他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那个人是谁?手上为什么会有茧印?他也是十年前的内坊机工之一?还是新的?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又开了。那人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分量不重。他出来之后把门锁上,转身往河边走——步子很急,像是赶时间。

      陈九斤跟了上去。

      他没有跟得太紧,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贴着田埂的阴影走。前面的黑影走得很快,对路很熟,从柳塘村往西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径,两边都是桑树,树枝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陈九斤追了大约两里地,前面那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子,面朝陈九斤的方向站住了。

      "别藏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年轻,带着一种粗粝的、像是被蚕丝磨过很多年的沙哑,"你从柳塘村一路跟过来的。"

      陈九斤停住了。他没有从阴影里出来,但他开口了:"你手上的茧印,哪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桑树叶子吹得哗啦作响,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那个布袋,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陈家小子。"他说。不是问句。

      陈九斤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人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约莫五十岁上下,颧骨高,皮肤粗糙,左颊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斜着划到嘴角。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是暗色的,像桑树皮底下渗出来的汁液,不亮,但沉。

      "你蹲在暗处盯着人的眼神,跟你爹当年在织造局里一模一样。"他说。嘴角没有弯,脸上的旧疤把那一段弧度扯平了,但那双暗色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热,是沉下去很久之后被翻起来的凉。"我叫陈二河。你爹的亲弟弟。"

      月光从桑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土路上。陈九斤站在那儿,右腕上缠着的银丝线勒着茧子的力道松了一线,但他没有松开——他指腹还按在线结上,随时能扯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脸上那道旧疤。那道疤从眼角斜着划到嘴角,不像是打架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去之后长歪了。他爹从来没提过他有一个弟弟。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个叔叔。

      "我爹没跟我说过你。"他说。

      陈二河把那布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抬起来,在月光下亮出内侧——那道茧印清清楚楚地嵌在皮肉里,比陈九斤在绣品上看到的更深,边缘的颜色已经跟周围的皮肤混在一起了,像是很多年前烙上去的。"因为你爹不想让你知道织造局的事。他以为把你藏到码头上去,你就永远不会沾上这些。"

      "那你呢?"陈九斤问,"你为什么还在做这些?"

      陈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袋拎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布袋里的东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细碎的颗粒在袋子里来回滑动。"因为这个村子里三百户蚕农不认字。他们只知道有人给他们送'药材'能让蚕吐金丝、多卖钱。我把真的药粉换成假的——竹炭粉掺草木灰,颜色看着差不多,蚕吃了吐不出金丝也吐不出毒。收茧的时候织造局的人查不出毛病,但蚕农卖不掉金丝料,自然就不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九斤脸上。

      "你爹当年想做的就是这个。他烧了一整批药蚕粉,被抓住了。手腕上那道烙印就是那回落的。"

      桑树叶子还在头顶上哗啦哗啦地响着。陈九斤站在那儿,右掌虎口那道薄痂在夜风里微微发着烫。他看着他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跟他说"这是你亲叔叔"用的是同一副沙哑的嗓子,好像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他烧了那些药粉之后呢?"

      "织造局把他革了职,赶出去了。"陈二河的声音沉了一沉,"原本说好的是赶出去就完事了。但他把地窖里的事也捅出去了——那些'人蚕'的事。所以上面的人不放心,派人去找他。"

      桑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陈九斤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后背,把高马尾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跟自己脚底下的实土叠在一起。

      "那他人呢?"

      陈二河把布袋重新拎稳了。他看了陈九斤一眼,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不知道。"他说,"六年前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来过平江路。但已经晚了。"

      月光从桑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地、明明暗暗地照着两个人。远处柳塘村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村尾那三间供应站的屋子还亮着,像三只眯着的眼睛。

      陈九斤右腕上的银丝线被夜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线重新缠紧了一扣。

      "你怎么换药粉?"他问,"怎么做才不让村里人发现?"

      陈二河看着他,那道旧疤在月光里微微动了一下——陈九斤知道那是一个没有笑出来的笑。

      "你跟你爹不一样。他烧,你换。"陈二河说,"但你问的这话,跟他当年去库房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他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转身往桑树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话:

      "下次来柳塘村,从西边进。东边有织造局的人守夜。走了。"

      他的影子在桑树林里很快地变小,最后跟树影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风还在吹,桑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听不清的话。

      陈九斤一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圈银丝线——阿蛮给的,从虎丘绣坊里带出来的,穿过墙头、蹭过碎瓷片、在夜色里跟一个有着跟他爹一样茧印的人说过话。他把线重新缠了三圈,每一圈拉紧的时候线嵌进茧子的力道都刚刚好,不松不紧,像那个人的步子——快,稳,不留痕迹。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柳塘村的方向。村尾那三间亮着的屋子,有一间的灯刚刚灭了。黑暗里只剩两点灯火还亮着,像两粒越烧越小的火星。

      他加快步子,往平江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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