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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打平江路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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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酉时落下来的。
先是一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炸出铜钱大的水印,继而就连成了线。整个平江路被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屋檐滴水如珠串,落在阶前碎成一地声响。
陈九斤蹲在廊下啃甘蔗。他把甘蔗皮削得精光,咬一口,嚼,噗地吐掉渣,渣滓落进脚边的水洼里浮着漂了两圈。高马尾用一根黑布条扎得紧紧的,发梢从斗笠边缘垂出来,雨水顺着发尾一滴一滴往下坠。黑衣洗过太多次了,袖口泛着微微的灰白,但胜在利落。他身形纤长,蹲着的时候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黑鹳,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看雨,卧蚕上的那颗小痣被檐水映得微微发亮。
街对面,豆腐西施正收摊。她把竹匾摞起来往里搬,雨淋了半边肩头。陈九斤朝她喊了一声:"沈姐,你那块板儿翘了,明儿我帮你修。"沈姐头也没回:"修什么修,你上次说修灶台,修到现在灶眼还是漏风的。"陈九斤嘿嘿一笑,把甘蔗渣往河里一吐,不说话了。
甘蔗啃完了。他从灶台上掰了半块剩炊饼,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只花斑猫蜷在树根旁的干爽处,瘦得能摸出脊梁骨。见了他来,猫"喵"了一声,没躲。
"今儿只有这个。"陈九斤蹲下来把炊饼掰碎了搁在石板上,顺手挠了挠猫下巴。猫蹭了蹭他指节,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他盯着猫看了几息,忽然自言自语地咕哝:"你说你这条命,比码头上那帮人强多了。吃不饱也饿不死,天塌下来往树根底下一钻,管他谁当官。"猫不理他,闷头吃。
巷口传来哭喊。
陈九斤的手顿了一下。他听得出来,是张婶的声音。不是装模作样的哭,是实实在在撕心裂肺的——"求求你们了,这是我家老头子抓药的钱……"
他站起来,把斗笠扣上。路过门槛时右手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竹竿,临出门又想了想,把竹竿丢了回去——不好看。他拔了两根屋檐下垂着的晾衣绳,麻的,湿漉漉的,三缠两绕在手指间挽了个活扣。麻绳擦过指腹的时候,粗糙的纤维扎进茧子缝里,有点痒,又有点刺。他攥了攥拳头,让那点刺感把自己从傍晚的困意里拔出来。一根揣进左袖,一根攥在右手,拉纤养成的老规矩:永远留一根绳子在手上。
雨幕里,张婶的半个摊子已经倒了。竹竿横七竖八躺在水洼里,白布染了泥浆。她跪在泥水里,头发散着,蓝布衫前襟湿透,正在够孙七手里那串铜钱。
孙七叉着腰,以前码头扛麻包的,后来攀了织造局的关系专在这一片"收平安钱"。他把钱串举得高高的,逗小孩似的往后躲。身后还跟了两个泼皮,一个叉手看热闹,一个歪嘴笑。
"张寡妇,"孙七说,"你家老头子那腿早该锯了,抓什么药?省下这几文钱给我兄弟喝酒,下回收租——"
"哎。"
声音从雨幕里传过来。清凌凌的,带着笑意,尾音往上飘着,像看见了好玩的东西。
"你们仨站一块儿——"陈九斤从雾濛濛的雨里走出来,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下巴尖和嘴角那一弯笑,"怎么跟三根歪脖子葱似的?"
孙七回头,眯着眼辨认:"谁他妈——"
陈九斤抬了抬帽檐。一张少年人的脸露出来。雨珠挂在他睫毛上颤巍巍的,眼尾微微垂着,无辜极了。卧蚕上那颗黑痣被雨水润得更显,衬着那张清丽得过分的脸,活像个偷糖吃的画中童子。但他笑的时候白牙明晃晃的,那笑里藏了东西。
"你——"
"我啊。"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里湿漉漉的麻绳贴着腕子,"借过。"
孙七还没想明白什么叫"借过"。
他只觉右手腕子一紧——麻的,凉的,绕了两圈,一扯,一绞。绳子的力道从他腕骨缝隙切进去,顺着手臂筋脉一路拧到肩胛。孙七"啊"了一声,铜钱脱手,人却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一栽,脸朝下扑进水洼,"啪"的一声泥水四溅。
陈九斤的左臂从手腕到小臂到肩胛一整条筋被绷紧了——拉纤的劲儿,就是从腰里起的,顺着后背的肌肉串到肩上,再从胳膊灌到手腕。他猛地一收,掌心被麻绳的粗纤维勒进去,刺刺的灼感从虎口一路烧到指根。他咬了咬牙,齿关发出极轻的一声"咯",那是发力到极限时下颌不自觉的咬合。左手松了绳结,指节僵得伸不直,虎口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渗了点血珠。
他没看,右手已经从袖中抽了第二根绳。第二个泼皮正往前冲,一拳挥过来。陈九斤偏头让过,那拳的拳风擦着他耳廓过去的,雨珠子被扇飞了一片。绳头在对方拳头上缠了一道,借力一拽——那人踉跄着跟他错身而过。错身的瞬间陈九斤膝盖一顶他的腿弯,"咚"一声那人跪了下去,后脑勺撞在摊架竹腿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第三个转身就跑。陈九斤看也不看,右手一抖——绳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出去,准准套住了那人的脚踝。他猛一拉。脚掌在湿石板上打了下滑,腰弓下来,脊背发出细微的"咔"声。那人在石板路上滑出去三尺,后脑勺磕在石阶沿上,"咚"。
陈九斤直起腰来。他喘了口气,雨灌进嘴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右掌虎口的勒痕比左手浅些,但也火辣辣地疼着。他松开绳子,活动了一下指节,骨缝里传来一阵酸胀——那是平时拉纤拉一整天之后才有的感觉,这回才几息就用到了头。
他蹲下来把散落在水洼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在自己衣摆上蹭了两下,递给张婶。递的时候手指还在抖,虎口那道血痕蹭在铜钱上,留了个淡淡的红印。他赶紧把钱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面朝上。
"张婶,"他放软了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明儿我给你重做个摊架子。你那些竹竿都朽了,一撞就垮。"
张婶攥着铜钱,嘴唇哆嗦:"九斤……"
"诶——"他竖了根手指摇了摇,"别谢。回头给我留两个肉包子就成。"
站起来,转身。
巷口的石桥上,一个人正靠在栏杆上看他。
那人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月白色的锦袍在雨夜里白得像一块冷玉。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鼻梁挺直,唇色淡红,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干净。雨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梅蕊和着雪水煮出来的味道,不浓,但散得远。
那人似乎觉察到陈九斤的视线,伞沿微微抬了抬。
陈九斤看清那张脸,心里先是一静——像被人往胸口丢了一块冰。那人肤色冷白,眉骨下嵌着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眼角飞起来,像两道蘸了墨的细笔往鬓边轻轻一勾。他盯着人看的时候那双眼空空的,全无温度。头发半扎着,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地束了后半,余下的披在肩上。左耳垂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红玉坠子——只有这一处颜色,在雨夜的昏光里幽幽亮着。
那双空空的眼让陈九斤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看着裴玉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坐在门槛上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神,眼前有人在走动、有光在晃,可他像是看不见。空了,像灶膛里最后一撮灰烬,底下还有余温但表面已经白茫茫的了。陈九斤那年大概六七岁,蹲在父亲脚边玩绳子,抬头看了父亲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当时不懂什么叫"空了",他只是觉得害怕,拿绳子在父亲手腕上缠了个蝴蝶结。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头,说"九斤,别怕"。
然后那天晚上父亲就走了。再也没回过那条门槛。
陈九斤把那段记忆按回去,脸上重新浮出笑来。
"你这衣服不便宜吧?"他歪着头说,"站雨里淋坏了多可惜。还有那耳朵上的玩意儿——掉水里可就找不着了。"
那人收了伞。雨水从伞面上滑落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耳垂上那枚红玉坠子荡了一下,像一滴悬着没落的血。
"织造局,裴玉。"
他走下石桥。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没沾一星半点泥。脊背挺得极直,步子间距像是用尺量的。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那双上挑的眼扫过他全身,最后定在腰间那把铁刀上——没有鞘饰,没有穗子,刀柄布条磨得发黑,像一根焦木头。
"你这刀哪家铺子打的?刃口崩了三处,重心偏前三分。拔刀至少慢半息。"
"周铁匠打的,不花钱。"陈九斤耸耸肩,"能砍人就成,要那么讲究干啥?"
裴玉看着他。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快,但陈九斤看见了。那一瞬间空底下的东西翻了个面,薄薄一层,像冰面下游动的暗流。
裴玉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啪"地抖开。扇面上画着一枝瘦梅,墨色清淡,花心处点了一抹朱红——跟他耳垂上那枚玉坠子一模一样。雨丝落在扇面上顺着墨线滚下去,一滴不渗。
"陈九斤。"他慢慢地把扇子转了一圈,合上,往陈九斤肩头轻轻一点。伞面倾过来替他挡住了落在斗笠上的雨水。冷香更分明了。
"你的刀太脏了。不过……"他声音压低了,尾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热,像冰面下裂了一道缝,"用来砍那些伪君子,倒也合适。"
他把伞往陈九斤手里一塞。伞柄还带着掌心的一点余温。陈九斤接住了,再抬头时裴玉已经转身走进了雨幕。月白色的背影被雨气吞了大半,只剩左耳那颗红玉坠子在昏光里最后闪了一下,像远处一盏小小的灯。
一句话从巷口飘回来,又冷又淡:
"后天酉时,山塘街七里茶寮。我带你去看看,他们为什么要那三匹'金丝蚕'。"
脚步声远了。雨小了。
陈九斤站在雨里,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他转了转伞柄,忽然"唰"地把伞撑开转了半圈——伞面上的雨水飞出去一圈,在昏黄路灯光里闪着碎亮。
他重新把伞收好。收的时候右掌虎口的那道勒痕被伞柄硌了一下,他龇了龇牙,甩了甩手。
裴玉那双空空的眼又浮上来。跟父亲当年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叠在一起,一模一样。父亲那年也是六年前。陈九斤记得清楚——父亲最后一次走的那天也是雨天,也是傍晚。
"……六年前。"他低声说,语气平平的,没带什么情绪,但说完之后下巴绷了一下。"他妈的事。"
他把伞往肩上一扛,踩着水花往家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朝张婶喊:"张婶,明儿肉包子记得多放点肉!"张婶在雨里又哭又笑地朝他摆手。
经过老槐树时他蹲下来,把裴玉那把伞靠在了树干上。花斑猫还没走,正蹲在伞旁边舔爪子,见他过来"喵"了一声。
"这把伞搁这儿,"他挠挠猫下巴,声音压得很低,"明儿要是没了——那就是织造局的人来盯梢了。咱心里就有数了。"
猫不理他,舔完爪子舔肚皮。
陈九斤站起来拍拍手回家。进了门把湿透的外衫脱了挂好,露出一件洗得泛白的麻布里衣。他低头看了看右掌虎口——勒出一道深红的痕,表皮破了两处,渗了细细的血珠。他从灶台抽屉里翻出一截旧布条缠了几圈,缠的时候左手指节还酸着,攥不紧。他咬着布条一头用牙和右手配合打了个结,然后舀了一大碗粥坐下来喝。
粥是凉的,他喝得很快。喝着喝着从怀里掏出那根没用上的晾衣绳,在指间翻了个花。绳子缠过去绕回来,他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结,想起裴玉说话时眼尾上挑的角度。那双眼在看人的时候明明是空的,但提到那"三匹金丝蚕"的时候,空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冰底下的暗流。跟父亲不一样——父亲空了就是空了,什么都不剩了。裴玉那空底下有东西,还在动。
陈九斤把蝴蝶结拆了,低头看了一眼右掌上缠着的布条。血迹渗出来一小块,暗红色的,在烛火里慢慢洇开。
他"嗤"地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
灶台上铜镜里映出他的脸。高马尾松了几分,几缕湿发贴在颊边,眼睛亮亮的,卧蚕痣在烛火里轻轻一动。
窗外雨声淅沥。他吹了灯躺下去,枕着手臂望房梁。花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挤进来了,跳上灶台卧在锅盖旁边,呼噜呼噜地响着。
陈九斤闭上眼。右掌的勒痕一跳一跳地疼着,像一小团火在布条底下烧。那点火让他清醒,让他知道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还有什么事要干。
"后天。"他在黑暗里说,嗓子有点儿哑。
猫呼噜了两声,算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