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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推三阻四寿 ...

  •   许青枝到的时候,许寿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老头儿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比村里同岁的人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夹袄,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看着倒像个乡绅的样子。堂屋的门大敞着,他一眼就看见了走进院子的许青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起身,只是把茶盏放下了。

      “青枝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随意,“来了?坐。”

      许青枝在门槛边站定,并没有坐下。她朝许寿山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个晚辈礼,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寿山公,今儿来是想请您帮个忙。我想去县衙立女户,需要您出具一份保结文书,还有我爹的身故文书。”

      听了这话许寿山才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没想到这丫头提什么女户,先生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似的。

      许青枝站着没动,也没催他。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寿山把茶盏放下,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立女户?”他如同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语气带着十分不满,“谁跟你说的这些?”

      “是我自己打听的。”

      “你一个姑娘家,立什么女户?这不是胡来吗?”许寿山责备的意思更浓了,“你爹没了,你娘走了,你们姐妹俩孤零零的,族里能不管你们吗?过继个男丁过来,替你们撑门户,是好事,你却一直推三阻四。你三伯那边,虽然有他的心思,但到底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了,以后在村里怎么走动?”

      许青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寿山公,我只想要保结文书和身故文书。其他事,我自己会处理。”

      许寿山气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两步。

      “青枝啊,不是我不帮你,”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无奈模样,“你想想,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十岁的妹妹,没个男人撑着,日子怎么过?族里给你过继个兄弟,是替你爹着想,也是替你着想。你丰宝兄弟虽然懒散了些,但到底是自家人,有个男丁在家,外人也不敢欺负你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青枝听着,心里头已经明白了。

      里正不是不知道立女户的规矩,他是不想给她办。或者说,他不想得罪许守仓。许守仓是族里的一股势力,三个儿子都在,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而她许青枝,不过是两个孤女,无依无靠,得罪就得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寿山公,我爹在世的时候,这套房子和田地都是他置下的。按大靖律,户绝之女可以立户继承,这是律法上写着的。您给我出具保结文书,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您要是不出,我自己去县衙递状子,衙门也会派人来查。到时候查下来,里正不肯出具保结,县太爷问一句为什么,您怎么回?”

      许寿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丫头会说这种话。以前的许青枝,虽然倔,但胆子不大,见了长辈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哪里有这样条理分明且不畏不惧的?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自然不是害怕,一个六十岁的老里正不至于怕一个十五岁的孤女,但多少有些意外,有些棘手。

      “你这是拿县衙来压我?”许寿山的语气沉了沉。

      “不是压您,”许青枝说,“是跟您说清楚。您按规矩办,谁也说不了什么。您不按规矩办,到时候闹到衙门,您也不好交代。”

      许寿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跟她多费口舌了,“行了行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跟族里商量商量,不能你说立就立。”

      许青枝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许寿山的院子,她没有急着回家,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没一会许寿山派了小孙儿出来了,看房子去的是许守仓家。

      许青枝这才转身回了自家家,她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许寿山的院子里就来了一个人。

      自然是许守仓,他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寿山叔,熟门熟路地进了堂屋。许寿山已经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茶盏续了水,正端着喝。

      “坐。”许寿山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许守仓坐下了,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寿山叔,您喊我来,是为了青枝那丫头的事?”

      许寿山没急着说话,喝了两口茶,把茶盏搁下,才慢慢开口:“那丫头刚才来过了,要立女户。”

      许守仓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立女户?她一个丫头片子,立什么女户?”

      “她说了,大靖律上写着,户绝之女可以立。”许寿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想立女户这事吗?”

      许守仓摇摇头,梗着脖子说:“什么律不律的,咱们许家村的事,族里的事,就该按族规办。她爹没儿子,过继一个过去,天经地义。”

      许寿山没接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守仓,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丫头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一套一套的,连大靖律都搬出来了,不像是个好拿捏的。”

      许守仓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的事,丰宝把人推倒了,那丫头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他以为人死了,吓得腿都软了,拉着儿子就跑。跑回家躲了两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后来听说那丫头没死,才松了一口气,但那股子心虚也慢慢变成了恼火。没死就没死呗,怕她个丫头片子做什么?

      “寿山叔,”许守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我跟她好好说,心平气和地把事情办了。过继的事,本就是为她好,她一时想不通,我多劝几句就好了。”

      许寿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摆了摆手,“去吧,别闹大了,不好看。”没有阻拦就是允许,不让闹大就是允许闹,许守仓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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