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镇上采买 ...
-
她先去了米粮铺子。
镇上只有两家米铺,一家在街东头,叫永丰粮铺,门面大些,伙计穿着干净的长衫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一家在街西头,没有招牌,就是一个老头儿在自家门口摆了几口大缸,缸里装着粮食,上头盖着木板。
许青枝两家都去看了看。
永丰粮铺的白粳米要价四十文一斗,糙米二十五文一斗。她蹲下来看了看米,白粳米颗粒饱满,确实好。糙米成色也还行,就是掺了谷壳,得回去自己筛。
她又去西头那家。老头儿姓马,佝偻着背,脸上的褶子像晒干了的核桃。他的糙米要价二十二文一斗,比永丰便宜两文。许青枝蹲下来抓起一把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米成色咋样?”她问。
马老头儿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你放心,都是今年的新米,我自己家的地种的,没有陈的。”
许青枝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米放回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十文一斗,我买三斗。”
马老头儿摆摆手:“姑娘,二十二文已经是最低价了,你去镇上问问,谁家糙米卖二十文的?”
许青枝没走,站在原地,语气平平淡淡的:“永丰才二十五文,人家是铺子,你是自家的,少了一道租金。二十文你不亏,我是没带够钱,要不能跟你磨这个嘴?”
马老头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灰扑扑的旧袄子,袖子卷了两道,鞋头磨得快破了。他叹了口气,拿起斗来舀米:“行行行,二十就二十,你是我今儿头一个主顾,算给你开个张。”
三斗糙米,六十文。
许青枝把铜钱数出来,一文一文地数,数了三遍才递给马老头儿。马老头儿把米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系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掂了掂,三斗米大概有二十来斤,沉甸甸的,压在肩上能感觉到分量。
三斗糙米,她和青叶两个人吃,省着点,掺些野菜,大概能吃半个月。
许青枝背着米袋子,又去了菜市场。镇上的菜市在主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没有铺面,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户挑了自家的菜来卖的。地上铺着草席,席子上摆着各种菜,青菜,萝卜,韭菜,葱,蒜,豆角,茄子,还有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她在菜市里转了两圈,货比了三家,最后在一个中年妇人那里买了五斤萝卜。萝卜不大,圆滚滚的,带着泥,缨子还绿着,一看就是新挖的。妇人要价三文一斤,她还到两文半,五斤萝卜花了十二文。
盐是贵的。她去了杂货铺,官盐二十五文一斤,没得还价。她想买半斤,但铺子里的伙计说半斤不卖,最少一斤。许青枝咬了咬牙,花二十五文买了一斤盐,一斤盐够吃很久了。
油更贵。菜油四十文一斤,她实在舍不得买整斤,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伙计商量了半天,伙计才答应给她打半斤,收了她二十文。
她又去了肉摊。
镇上只有一个肉摊,摆在街当中,案板上搁着半扇猪肉,肥瘦相间,皮白肉红。旁边挂着几副猪下水,还有两根筒骨,卖肉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一刀下去准得很,人称孙一刀。
“姑娘割肉?”孙一刀手里提着刀,目光在许青枝身上扫了一圈。
“猪肉咋卖?”
“四十文一斤。”
许青枝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指了指肥肉多的一块:“这块,割半斤。”
半斤就是二十文,孙一刀手起刀落,一条肥瘦相间的肉就割了下来,搁在秤上一称,正好半斤,还多了半钱。
“十六文。”
许青枝接过肉,用油纸包了,放进篮子里。看见路边有人在卖鸡蛋。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个头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她问了价,两文钱一个她买了六个。
鸡蛋用草叶子包好了,塞进米袋子里,小心地不碰碎。东西买齐了,许青枝蹲在地上,把买来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三斗糙米,六十文。
蔬菜,十二文。
半斤菜油,二十文。
一斤官盐,二十五文。
半斤猪肉,二十文。
鸡蛋,十二文。
合计一百四十九文。
她袖兜里原本揣了一百九十文,花出去一百四十九,还剩四十一文。许青枝把剩下的铜钱重新包好塞回袖兜,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犯了愁。
她这副身子骨,扛着走回许家存,怕是要倒在半路上。许青枝正在发愁,街那头传来一声驴叫。
驴是灰驴,不大,拉着一个平板车,车上铺着干草。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正蹲在地上整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许青枝认出了他。
鲁石头。
她家隔壁的邻居。鲁石头家里就两个人,他,他娘刘芸娘。家里的收入全靠这头灰驴,平日里在村子和镇子之间拉人拉货,单拉人到镇子上一趟三文钱,货物另算。
鲁石头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绳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青枝?”
原主跟他家不怎么来往。不,不是不怎么来往,是原主单方面不来往,事情要从原主爹许守田说起。许守田和离之后,光棍一个,鲁石头的娘刘氏也是个寡妇,两家挨着住,一来二去就熟悉了。许守田帮赵氏修过屋顶,劈柴,刘氏给许守田送过几回热饭,帮着补件衣裳。都是单身男女,互相照应,原主看在眼里,心里就不痛快。
她觉得刘氏是在勾引她爹。
她娘走了以后,她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觉得谁都不能替代她娘的位置。刘氏每次来家里,原主都冷着脸不说话。后来刘氏就不来了,许守田也不提了。
后来许守田病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但原主把这份不痛快记在了刘氏头上,连带着对鲁石头也没好脸色,碰见了扭头就走,话都不说一句。
但许青枝对这事没感觉。
她又不是原主。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鲁石头的驴车能不能让她搭一程。
“石头哥,”许青枝走过去,把米袋子从肩上放下来,喘了口气,“你回村不?捎我一程。”
鲁石头又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居然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米袋子和萝卜,赶紧伸手去接:“回,回的。青枝你买了这许多东西,咋不早点到镇口等我?”
他把米袋子拎上车,又把萝卜和菜放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许青枝爬上驴车,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六文钱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他。她记得他是这样收费的,货物也算一个人。
鲁石头看了看那六文钱,没接。
“算了,”他说,“顺路的事,收啥钱。”
“你拉别人也是六文,给我就不能不收。”许青枝把钱塞到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
鲁石头攥着那六文钱,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啥,把钱揣进怀里,赶着驴车上路了。驴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灰驴的蹄子踩在土路上,笃笃笃地响。许青枝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地和村庄往后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石头,你爹走了几年了?”
鲁石头赶着车,没回头,声音不大:“四年了。”
“你们家就靠你和你娘撑着?”
“嗯。我赶车挣几个,我娘在家里做些针线活,换点米粮。”
许青枝点了点头。
“赶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她问。
鲁石头想了想:“说不准。有时候一天能拉好几趟,有时候一天一趟都没有。刨去喂驴的草料,一个月大概能落个三四百文。”
三四百文,两个人吃喝穿衣,还要养一头驴。许青枝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觉得鲁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驴车走了一阵,鲁石头忽然开了口:“青枝姐,你爹……你爹走的时候,我娘想去帮忙,怕你不高兴,就没去。”
许青枝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茬。许守田死的时候,刘氏在自家门口站了一整天,远远地看着,没敢过来。
“你娘是好意,”许青枝说,“那时候我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鲁石头没说话,但赶车的手松了松,肩膀也放下来了一些。驴车进了村,在许青枝家门口停下来。鲁石头跳下车,帮她把米袋子和萝卜搬下来,堆在门口。
“青枝姐,那钱我真不收,”他把六文钱从怀里摸出来,知道还给她,她肯定不要,于是放在地上,“你拿去买点啥给青叶吃。”
许青枝看着地上的六文钱,又看了看鲁石头。少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但眼睛干净得很。她弯腰把钱捡起来,没再推来推去。
“那行,”她说,“等我回去煮鸡蛋,多煮两个,待会给你送两个。”
鲁石头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不必了,但见她已经拎着米袋子往院里走了,便把话咽了回去,赶着驴车回了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