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野长风》江北南晴

1、第 1 章 夕阳红煞如

　　夕阳红煞如血，落于草莽之间。

　　暮色四起，短剑残戈之上，乌鸦四下纷落，啄食着尚还温热跳动的血肉，在逐渐微弱的人声中发出尖利啼鸣。

　　空气中弥漫的沙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刚渐平息，昏暗的旷野如同坟墓一般，逐渐滑入夜色的深渊。一些野性啮齿动物的眼睛开始在灌木后面闪烁，眼馋着这一顿盛宴。

　　突然，一阵马蹄声惊破了夜瘴。

　　此时天际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好似红纱，似红鲤尾，似血痕。另一侧天际，繁星点点布满天幕。

　　只可惜如此绮丽景色，对着的是一地的死人眼睛。

　　“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一个粗犷的男声道。

　　说话的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跨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他满脸风霜，一道暗红的旧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触目惊心，短粗黑须好似钢针一般扎在黝黑脸皮上，一双眼睛沉得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星光。他粗糙的手按在腰间弯刀上，指节粗大，布满硬茧和早已洗不净的污渍。

　　马蹄在地上踱了几步，发出脆响。

　　“还有活人吗？”另一个骑着一匹青马的瘦高男子扬声叫道。

　　回应他的是四处的寂静。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

　　“走吧。”不知谁开口道。

　　二人正要挥动马鞭。

　　“等下。”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声喊住二人。

　　不等二人反应，一个十四五大的女孩利落地翻身下马。她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带着一种青竹般的韧劲。脸上沾了几点不知何时溅上的血污，更衬得她肤色瓷白。一双眼睛却是极亮，像是把坠落人间的寒星全收进了眸子里。此刻正灼灼地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窄袖短打，沾满尘土，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除去腰间一枚怒爪呲牙的猛虎玉佩，其余的和普通士兵没什么两样。

　　“此地不宜久留，早点回去吧。”瘦高个男子见她下马，在后面道，“陈将军还在等着呢。”

　　女孩充耳未闻，在尸堆里面越走越远，瘦高个男子扬声道，“找什么？我俩帮你找。”

　　女孩并不回话。边走边看，走在短戈残剑中好似淌过芦苇丛的小河一般。

　　“她那眼可刁的很，可能是又相中什么了。”刀疤脸见她停停走走看看，道，“你叫她找去吧。要不然回头又跟咱俩要。”

　　瘦高男子仍有些不放心，翻身下马道，“万一有人没死透呢，出了事怎么办……”

　　刀疤脸大大咧咧道，“我这个当师傅的能不放心自己徒弟本事。”

　　“总不仔细，若是出了事，咱俩提头回去见陈将军吧。”瘦高个见她已经走到远处的大桑树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回头含糊道，“你在这看着点，防备着来了人。”

　　刀疤脸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的帮忙牵住了瘦高个的马。

　　女孩走到一棵歪脖子桑树处才停下，桑树处横斜歪了几摞尸体，旁边还卧着一具马尸。枯枝上几只鸟喙沾了血肉的乌鸦竟也不怕人，纷纷低头看着女孩柔嫩的皮肉，贪婪的眼睛投射来瘆人的目光。

　　女孩眯了眯眼，悄悄掏出了腰间的弹弓。谁知那几只乌鸦却很是警惕，见女孩手摸向身后，便腾的一声的呼啦啦飞走了。只是瞬间，在四散分开的乱叫声中，一声尖锐惨叫陡然响起。一只中箭的乌鸦像是一片掉落的影子般笔直的坠落下来，正掉在女孩脚边垂死扑腾。翅膀扇起来一阵尘土。其余的乌鸦闻声更是惊慌逃窜。

　　女孩知道是谁，回头瞪了过去，刀疤脸远远的大笑道，“还是得练啊丫头。”

　　瘦高个被这一出惊了一跳，又见四下寂静中，那只中箭的乌鸦仍在地上怪叫挣扎。不禁回头冲着刀疤脸恶狠狠喊道，“让你警戒着点。射什么鸟。”

　　刀疤脸远远的拱了拱手，将弩箭塞回腰后了。

　　女孩不再理会，转回头来，双手推开上面的一具陀陵人的尸体，下面压着一人也是陀陵军的装扮，盔甲看不出来什么不同，只是战盔上的红缨与一席红袍证明了他的身份不低。

　　于是这一情形很好判断了。将军战死桑树下，身边几个陀陵兵是护卫他而死。其余纠缠在一起的几具尸体便是关西军的士兵。他们合力拼死杀掉了敌军一位职别不低的将领，自己也暴尸于此。也算是在全军覆灭中，尽量挽回了些此战的颓势。

　　身后走过来的瘦高个男子见此场景也很是肃穆。又见覆在最上面的陀陵军的士兵的身体已然被乌鸦啄食，于是四下看了看，想要将这几位关西军的勇士的遗骨埋起来，免受禽兽之害。但四处看去，密密匝匝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三寸黄土的埋骨之地，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女孩正忙着找东西，目光掠过这几具尸体，她上手将那红袍的陀陵军翻了个身。死人面目是典型的陀陵人长相，眼窝深邃，睫毛很长，胡子是淡黄色卷须。对方仍大睁着眼，只是瞳孔已经灰白，僵硬的手中以扭曲的姿势握着一柄琳琅寒光剑。宝剑虽然满是血迹脏污，但依旧寒光凛冽，好似镜子一般倒映着景象。

　　“陀陵寒铁矿出的好剑，光看这剑刃便知道是顶尖的了。”瘦高个将注意力折返到女孩身上，“挡成什么样了，这还都让你看到了。”

　　“刚骑马过来就被这桑树下的闪光晃到眼了。”女孩上手掰开死人紫青色的手，将宝剑抽出来，又随手将它在那人身上来回擦拭了一下，挑了个剑花简单试了试。

　　“小心点。这剑还没消毒，若是伤到自个儿可吃不消。等回去处理了再玩。”瘦高个又道，“只可惜少了个剑鞘。”

　　女孩也注意到这一点，四处翻了翻，“对啊。剑鞘呢。”

　　瘦高个见她小小年纪却很不忌讳的翻着死人尸体，便劝道，“别找了，寒铁矿不好弄，剑鞘还不好弄。回去叫你刀师傅打一个就好了。”

　　女孩点了点头，将剑递过去道，“包起来吧。”

　　瘦高个从怀中掏出来一沓棕褐色厚重毡布，就地将剑厚厚的裹了几层，用细绳打了个活结，与自己的佩剑一块挂在腰间了。

　　女孩趁着他包裹的功夫，又走出去几步，拉扯一辆战车的残骸。

　　瘦高个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又带不走，拉它

　　——小心!”

　　女孩尖叫了一声，被瘦高个瞬时拉在身后。

　　刀疤脸注意到这一惊变，一支长箭瞬时射出，牢牢钉在战车上。铁箭头几乎穿透了战车，箭身与箭尾还在嗡嗡晃动。以箭为隔，将女孩和瘦高个，与战车下钻出来的一个人分隔开。

　　“别动。”刀疤脸另一支箭已经拉满弓，随时准备射出。他眯着一只眼盯着战车后晃动的身影，判断着对方的身份。

　　瘦高个和被瘦高个护在身后的女孩看到了，被刚刚这横空一箭分开的，是一个面色苍白，头上沾血的男孩。

　　瘦高个见他年纪也不出十二三，比女孩还小一些，心里稍微放松了些。但见他既没有穿关西军的战甲，也没有穿陀陵军的战甲。皱着眉头用陀陵语诈道，“就你自己了吗？”

　　男孩脸色苍白，似乎被这一箭吓得不轻，恐惧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滚动着，虽然一脸懵然，但眼神仍透出来动物在死亡威胁前惊惧与求救的神色。

　　瘦高个分不清他是听不懂还是装作听不懂。见他长相秀气，那双眼睛似乎总有些陀陵人的影子。

　　虽然关西军与陀陵交战多年，但陀陵与关内毕竟也算是一衣带水的接壤关系。早些年也有些来往的商贩，故而一路留下的混血也算不少。

　　心中正拿捏不准。

　　刀疤脸见二人没了动作，远远的问，“怎么样？”

　　瘦高个心中叹了口气，改回了中原话回道，“是个小伢仔。”

　　女孩从瘦高个身后探出头来，见那孩子穿着一身寻常衣物，竟无铠甲，奇怪道，“你的铠甲呢？”

　　男孩仍怔愣在那里，好半晌，慢慢抬起来手腕给二人看。二人只见他手腕上满是新伤旧伤交织的绑痕。

　　瘦高个这才松了口气，拇指一松，本已出鞘些许的佩剑落回剑鞘内。

　　“是个抓来的小伢仔。”瘦高个道，“不管你是陀陵人还是中原人，算你小子命大，赶紧走吧。跑的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那男孩似乎已经吓傻了。仍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对眼睛像是小羊似的无辜。

　　瘦高个并不管他。经此一事，更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拉了一把身后的女孩，急匆匆便要走。

　　谁知道女孩扭了扭身，挣开了。

　　“快些走。”瘦高个道，“再不听话，回去我便告诉陈将军。”

　　“等一下。”

　　女孩又返了回去，转身去抬桑树下的关西军士兵，往战车的方向抬过去。

　　瘦高个这才知道女孩准备用战车做棺椁，盖住他们，于是也过去帮忙搬东西道，“快点。”

　　男孩见二人准备将这几人的尸体藏在战车下面，方才如梦初醒般有了动作，连忙抢身到女孩身边，示意自己来。

　　女孩倒是有些吃惊，也的确不习惯做抬尸体的活，于是便将尸体让给了男孩。战车下的空间小的很，男孩进进出出的，手脚倒也麻利，一人将那三人的尸体放了进去，又随手拉了几个陀陵人挡住了马车缺口。

　　于是一个简陋的馆衾便做好了。瘦高个不禁喃喃道了一句，岂曰无棺，与子同车。

　　男孩听见此句话，连忙跪下，对着战车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瘦高个倒是不免有些触动，便道，“你也赶快走吧。”

　　女孩正要跟着瘦高个走，见那男孩仍然长跪不起在战车前。不禁一步三回头。

　　瘦高个一路上不住用力拉女孩，女孩方才低头跟着走了。

　　三人骑上马后，女孩扭头看去，只见男孩已经站起来了，此时此刻，他一人站在桑树下，楞楞的看着众人。在尸山盔海之中，显得身形格外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