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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识 马车行过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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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过官道,两旁田野渐绿。越往南,冬意越淡。
夜间,车队在荆州郊外一处驿站歇下。
顾清璃手中捧着一卷书,就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细细看着。春桃在一旁整理行李,将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
“在看什么?”李景宸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顾清璃闻言抬起头,春桃指了指窗户。
顾清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天寒,殿下怎么不进来?”
“无妨,你在看什么?”
顾清璃合上书卷,从窗口递给他。
李景宸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书是手抄本,字迹不算工整,但内容详实,记载着荆州各地的物产、风俗、山川形胜。
“你觉得,岭南会是什么样子?”
顾清璃想了想:“书载岭南‘瘴疠横行,民风悍勇’,但臣妾以为,既是人聚居之地,便有规矩法度,有善恶是非,与中原并无本质不同。只是山高路远,朝廷政令难达,地方豪强或许更恣意些。”
李景宸心中微动。他合上书,从窗口递还给她。
“殿下,进来喝杯热茶吧。”
春桃已经开了门。李景宸略一犹豫,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简陋,只有一桌两凳,一张床。桌上摆着粗瓷茶碗,茶汤浑浊,却透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顾清璃捧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殿下尝尝,这茶虽粗,却香气扑鼻。荆楚之地多山,山野之茶别有一番风味。”
李景宸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确实粗劣,但入喉回甘。
“比不得东宫的茶。”
“那是自然。”顾清璃淡淡一笑,“东宫的茶是贡品,采自名山,制茶师傅是天下最好的。这茶只是山民随手采摘,粗制而成。”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风吹过庭院,梅枝轻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驿站外传来一阵喧哗。陈平快步进来禀报:“殿下,是荆州府派来的人,说是奉刺史之命,前来拜见。”
李景宸眼神一凝。荆州刺史张谦,素以谨慎著称。如今他这废太子路过荆州,张谦派人来,是示好,还是试探?
“让人进来。”他沉声道。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袍的文官走进庭院,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物的仆役。那文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见到李景宸便躬身行礼:“下官荆州刺史府主簿赵文远,拜见殿下。”
“免礼。”李景宸端坐不动,“赵大人有何事?”
赵文远直起身,脸上带着恭敬:“刺史大人听闻殿下路过荆州,特命下官前来问安。大人说,殿下远行辛苦,若有需要,荆州府定当尽力。”
他说着,示意仆役将礼物奉上:“些许土仪,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几匹荆锦,几盒茶叶,还有一些当地的干果蜜饯。
李景宸扫了一眼,淡淡道:“张刺史有心了。只是本王此行仓促,不便久留,改日若有机会,再当面致谢。”
赵文远神色不变,又寒暄几句,说了些“一路顺风”“保重身体”的客套话,便告退了。
待他离去,顾清璃轻声道:“这张刺史倒是谨慎。”
“怎么说?”
“礼送了,话说了,人情到了,却又保持距离。”顾清璃看着那些礼盒,“既不得罪三皇子,也不全然冷落殿下。”
李景宸看向顾清璃:“你觉得,他为何如此?”
顾清璃垂下眼睑,思索片刻,才道:“两种可能。其一,他真的只是尽臣子本分,无关立场。殿下虽被废,但仍是亲王,路过他的辖境,礼节上总要周全。”
“其二呢?”
“其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殿下。”顾清璃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岭南虽远,却非绝地。将来如何,尚未可知。此时留一线,将来或有余地。”
李景宸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没什么温度:“你倒是敢说。”
“臣妾失言。”顾清璃立即起身,“请殿下恕罪。”
李景宸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看着桌上那碗粗茶,心中思量更深。
这个女人,看似温顺,却每每能说出切中要害的话。是巧合,还是有意引导?
车队继续上路,往南而行。
陈平策马到车旁禀报:“殿下,前面有个书生求见,说是……说是殿下的故人。”
故人?李景宸皱眉。
“让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走了进来。那人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瘦,眼神却亮,见到李景宸,躬身一揖:“学生林文渊,拜见殿下。”
李景宸打量他:“你我见过?”
林文渊直起身,苦笑道:“四年前春闱,殿下曾于琼林宴上赞过学生的诗。”
李景宸仔细回想,似乎确有这么回事。那年的新科进士中,有个寒门出身的才子,诗写得极好,他曾随口夸了一句。只是后来那人未留京任职,而是外放做了个县令,他便再未关注。
“是你?”李景宸想起来了。
“正是学生。”林文渊眼中闪过感激,“殿下竟还记得。”
“你怎会在此?”
林文渊神色黯然:“学生原在江陵县任县令,去年……因与上官不合,被免了职,如今在荆州城中开馆授徒。”
李景宸默然。官场倾轧,他见得多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进士,得罪了上官,被罢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来找本王,所为何事?”
林文渊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下:“学生听闻殿下路过荆州,特来投效!愿随殿下前往岭南,效犬马之劳!”
李景宸一怔。投效?他如今前途未卜,竟还有人愿来投效?
“你可知本王如今的处境?”他沉声问。
“学生知道。”林文渊抬起头,眼神坚定,“殿下仁德,当年琼林宴上,唯有殿下愿为一介寒士说话。这份知遇之恩,学生不敢忘。”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激动:“况且,学生被罢官后,见多了官场黑暗,民生疾苦。殿下若能在岭南施仁政,造福一方,学生愿追随左右,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李景宸看着他,心中翻涌,他摘下手上的扳指,递给陈平。
“处理好荆州的事,本王在岭南等你。”
林文渊接过扳指,喜出望外,重重叩首:“谢殿下!”
三日后,车队进入荆州南部山区。这里山势渐陡,官道蜿蜒,两侧密林丛生。时值冬末春初,林中雾气弥漫。
“殿下,前面就是落雁峡。”陈平策马到车旁禀报,“地势险要,常有山贼出没。是否等雾气散了再走?”
李景宸掀开车帘看了看。峡谷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道窄路,确实是个险地。
“雾气不知何时散,在此停留更危险。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尽快通过峡谷。”
“是!”
顾清璃坐在车中,忽然蹙起眉头。她掀开车窗帘子,向外望去。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她心中隐隐不安。
车队行至峡谷中段,异变陡生。
只听一声尖锐的哨响,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石块,砸向车队。
“有埋伏!保护殿下!”陈平大喝。
侍卫们立即拔刀,将李景宸的马车护在中间。石块砸下,几匹拉车的马受惊嘶鸣,场面一时混乱。
紧接着,数十个黑衣人从两侧山林中冲出,手持刀剑,直扑车队。
“杀!”
刀剑碰撞声、喊杀声瞬间响彻峡谷。
李景宸掀开车帘,只见侍卫们已与黑衣人战在一处。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明显不是普通山贼。
“陈平!”他大喝,“护着夫人!”
“是!”
李景宸提剑下车,杀入战场。一个黑衣人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鲜血喷溅,染红了他的衣襟。混战中,李景宸手臂被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涌出。他咬牙忍住,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
就在此时,峡谷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官兵来了!”有人大喊。
黑衣人闻声,攻势一缓。为首之人打了个呼哨,黑衣人立即后撤,迅速没入山林中,消失不见。
一队官兵疾驰而至,为首的是个身穿校尉军服的青年。见到现场惨状,他立即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荆州卫校尉周振,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景宸捂着伤口,冷冷看着他:“周校尉来得真是时候。”
周振低头:“末将奉命在附近巡逻,听到动静便赶来了。殿下伤势如何?末将这就护送殿下前往荆州城医治。”
“不必。”李景宸扫视战场,马车损毁严重,箱笼散落一地,护卫也受伤过半。
“就地休息,救治伤员。”
“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李景宸转身走向顾清璃,“你没事吧?”
顾清璃脸色苍白,摇摇头:“臣妾没事。殿下您受伤了,要马上治伤。”
李景宸点点头,任由她扶着自己走向一辆尚算完好的马车。
车厢内,顾清璃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李景宸褪下外袍,露出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血还在慢慢渗出。
李景宸在伤处撒上药粉,用布条缠紧伤口。
顾清璃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些人……不像山贼。”
李景宸动作一顿:“哦?怎么说?”
“山贼求财,不会这般拼命。而且,他们撤退得太干脆有序了,像是……像是……”
李景宸包扎好伤口,穿上外袍:“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臣妾明白。”顾清璃点头。
“殿下,周校尉求见。”
“让他过来。”
周振躬身道:“殿下,战场已清理完毕。侍卫阵亡五人,重伤五人,轻伤七人。仆从死伤十三人。贼人留下尸体九具,已查验过,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周校尉觉得,这是哪路山贼?”
周振迟疑道:“这……落雁峡一带确实有山贼出没,但如此规模的袭击,末将也是头回见。请殿下放心,末将定会彻查,给殿下一个交代。”
“那就辛苦周校尉了。”李景宸淡淡道。
周振退下后,顾清璃轻声道:“殿下信他吗?”
“不重要。”李景宸说,“重要的是,我们要活着到岭南。”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伤员都已安置妥当,官兵侍卫轮班守夜。
李景宸躺在马车里,伤口隐隐作痛,却睡不着。他回想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黑衣人的招式,周振的出现时机。
马车轻微晃动,是顾清璃上了车。
李景宸睁开眼,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陈川在照顾他的哥哥,我过来看顾您。”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
“殿下换过药了吗?”
“嗯。”
顾清璃在车厢角落坐下,“殿下,等到了岭南,我们种些荔枝树吧。”
李景宸侧过头:“什么?”
“岭南荔枝甜美,但难以久存,运到京城时都不新鲜了。”
“你喜欢吃荔枝?”
“是啊。”
“好。”
顾清璃笑了笑:“谢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