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3 烛安岁绥双世馔 烛火空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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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未灭，号角先鸣。
洛宁握着卺杯，指尖冰凉。沈徽一袭红袍未褪，玄甲已覆肩头。窗纸上火把光影惶急，将“囍”字割得支离破碎。
“匈奴破了云中郡，”沈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散这最后的暖意，“天子急诏，边军寅时开拔。”
洛宁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元朔二年春，长安城尚有笙歌，北地已闻胡马嘶鸣。
“我……给你煮些吃的。”转身时，嫁衣的裙摆缠住了矮凳。
灶火映亮土墙。洛宁翻出麦面、干荠菜和仅有的一块腊肉。
“别忙了。”沈徽蹲在灶前，将柴枝折断，声音很轻。
洛宁未曾应声，只愈发用力地揉着黏手的面团。水汽氤氲中，抬眸望去，跳动的火光在他年少英挺的眉间明明灭灭。
“这次不同以往，”沈徽突然开口，嗓音微哑，“卫将军要直捣龙城……若成，往后三十年，边关再无战事。”
洛宁捏角子的指尖骤然一顿。转瞬回神，继续将馅料裹进面皮，对折捏合，形如弯月。指甲在边缘掐出细细的褶，一个又一个，像要把所有未说的话都封进去。
“趁热吃。”洛宁将粗陶碗递过去。
十二个角子，白面透出荠菜的苍绿，热气模糊了沈徽的眉目。
他吃得很急，喉结滚动。到第十个时，忽然慢下来，抬眼看向这边。
“等我回来，”沈徽目光恳切，“带你去长安看元宵灯会。”
洛宁重重点头，为他束紧玄甲，亲绣香囊系于襟前。
沈徽跨马而去，蹄疾如雨，消失在天边青灰中。
此后经年，每到秋深雁南飞，洛宁便包一碗十二个角子。
听说卫将军大捷，匈奴远遁。可他，未曾回来。
元朔五年秋，驿使送来一个褪色的青布囊。绣着“徽”字的囊中，静静躺着一枚桂花铜簪。
“沈校尉……殉国了。”驿使低声道，“在皋兰山，为护大军侧翼……”
洛宁噙泪包了角子，捧到村北山岗，遥遥望向雁门关。
“你食言了。”她对风说，簪上桂花吊坠在风里轻轻一晃，似是无声应答。
每年同一天，洛宁都捧着角子来。晨昏不辍，香火不息，虔诚叩拜，不求自身福寿安稳，唯祈沙场殉身的少年郎君，来世魂安无苦，顺遂无忧。
甘露三年冬，洛宁已垂垂老矣，步履蹒跚，再无力走到北山，便倚门朝北摆上空碗。
雪花落在碗底，积起一层素白。
风过白杨，飒飒作响，像遥远的战鼓。
凡人至诚，可撼穹苍。弥留之际，灵台澄澈，终得天音垂怜。
“洛宁，念汝痴诚，特遂汝愿。”
洛宁残躯微颤，浊泪滚落，虚弱叩首：“我与沈徽，可还有再续前缘之期？”
天音肃穆，沉然告诫：“执念太深，必承天罚。若执意姻缘牵绊，需承情爱劫煞、风月缠身，又逢人心背逆、流言毁谤，更罹口食之忌，恐有性命之忧。汝可愿承此因果？”
洛宁阖眸，唇角微颤，字字清明决绝：“信女愿意，无怨无悔。”
“汝尚有一世劫难要历，待尘埃落定，便可依汝所愿。”
天音消散，灯火寂灭。
洛宁，寂卒于北村旧宅，终年九十有六。
时有行路客周珩途经，叩门求水。入内方见老妇僵卧堂中，怀抱亡夫灵牌，庭阶寥落，久无人踪。
珩恻然动念，就地覆土为坟，草草掩于院中，复拭净灵牌，置诸坟前。
事毕寻井汲水饮讫，一时妄念贪生，私取案头桂花铜簪以作盘缠，而后束装登途，终身不复折返。
风雪落尽，坟前寂然。百年孤守，终究归于一抔黄土、一场旧梦。
洛熙猛地惊醒，枕上一片湿凉，身下是熟悉的柔软床褥。窗外是除夕下午的天光，电子钟闪着：13:14。
屋外传来念汐和念辰的嬉闹声，没有号角，没有马蹄，只有这温吞的人间喧嚣。
洛熙长舒一口气，心跳渐平。
走进厨房，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公公在灶前煎炸炖煮，锅铲翻飞；婆婆正将泡发的香菇切成细丝；沈知衡坐在矮凳上清理鲅鱼，银亮的鱼鳞粘在指尖。
他抬头，眉目在蒸腾的热气里温温一漾。
洛熙洗了手，自然地融入这片忙碌。南瓜与紫薯蒸熟捣泥，各留一碗活面。
余下紫薯泥搓作圆子，于盘中垒成葡萄串，淋上金澄澄的桂花蜜，一道“紫气东来”便成了。
念汐在厨间好奇穿梭，踮脚递个碗，又抢着搓圆。念辰踉跄着扒住桌沿，眼巴巴望向那盘紫亮的“葡萄”。
念汐见了，便捻起一粒，小心喂进弟弟嘴里，眉眼弯弯，满是童真暖意。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天色染上橘红时，年菜已在锅灶间飘香。
念辰正蹒跚乱跑，沈知衡擦净指尖水渍，含笑俯身将他揽入怀中。
“包饺子喽！”婆婆揭开盖帘，白、橙、紫三色面团润泽如玉。三样馅料各有所属：鲅鱼配白，羊肉配橙，豆腐配紫。
围到案前。
婆婆与洛熙并肩擀皮。一张张圆皮飞旋而出，莹白如练，橙黄似金，浅紫若霞。
公公独坐案边，取皮填馅，指腹灵巧收束，细褶便在饺边依次绽开。
念汐也凑过来，小手揪下一团橙黄的面，在掌心认真地揉捏。“妈妈，”她忽然举起那团面疙瘩，“看我捏的小马饺子！”
洛熙停下擀杖，俯看那匹昂首翘尾、憨态可掬的小马，心底一软。
“真精神，”洛熙用沾满面粉的手背轻碰她脸颊，“待会儿让它领头下水，护我们岁岁平安。”
谈笑羹沸声中，饺子滑入滚水，在锅中起伏，那匹稚拙的小马亦在其间。
华筵齐备，阖家围坐。洛熙捧碗夹起一枚饺子，齿尖轻落，热汁漫上舌尖。
抬头，家人笑语盈然。窗外，万家灯火已连成一片星海。夜空之上，朵朵烟花骤然绽放，流光漫天、绚烂璀璨。
再无烽火惊破良宵，无须以食遥寄征人。这千家万户徐徐升腾的饺香，如今只为守护这寻常团圆。惟愿人间烟火，岁岁绥安。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番外3 烛安岁绥双世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