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风起青萍 采风成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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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洛熙和梦瑶的选修课《与风景对话——旅游文化赏析》即将结课。期末作业是两人一组完成一份“风景+人文”主题的实践报告，需要实地采风。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一阵窸窣，不少人已经开始转头寻找同伴。
“一起？”梦瑶侧过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
“嗯。”洛熙点点头。
“要实地采风，还要周末往返，去哪里好呢？”梦瑶轻轻挽住洛熙的胳膊。
“要不……枫岛？”洛熙想了想，“苏晚提过，她家乡那边海很蓝，老街也保留得挺好。离苏城也不远。”
“枫岛？”梦瑶眼睛一亮，“我早就想去了！那边拍照肯定出片！”
一拍即合，分工明确，梦瑶负责风景素材，洛熙负责美食部分，最后一起做PPT。
那几天，洛熙开始查资料，把枫岛有名的海鲜面、烤鱿鱼、糯米糕、桂花糖以及最火的位置和路线都记在小本子上。
妈妈听说她要去做美食采风，特意寄来一个精致的相机。
梦瑶也准备了三套衣服：“拍照要上镜嘛，报告里的素材得亮眼。”
出发前夜，洛熙在宿舍收拾行李。相机、笔记本、换洗衣物……一样样放进背包。
梦瑶忽然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撒娇：“洛熙，跟你商量个事呗，皓宸……我男朋友，他知道我们要去采风，说想一起去。你看啊，他能帮我们拎东西，扛行李什么的肯定没问题，还能帮我们拍拍照，人多也热闹，好不好？”
洛熙愣了一下，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不方便。这是她们的课程作业，行程都是按两人计划的，多一个人，感觉整个性质都变了。
洛熙迟疑着，看到梦瑶那副殷切的模样，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行啊，”洛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多个人帮忙也好。”
梦瑶立刻笑开了：“那我订房间啦，到了就能住。”一边给张皓宸发消息，指尖飞快。
周五下课，她们在女生宿舍楼下集合。张皓宸穿着干净的白T恤，很自然地接过梦瑶手里的大行李箱。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们并肩走在前面，有说有笑。洛熙拖着自己的小箱子跟在后面，梦瑶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
火车上，他们三人坐在一起。梦瑶靠着窗，张皓宸坐在她旁边，两人分享着一副耳机，偶尔低声说笑。
洛熙坐在隔着过道的邻座，专注地看着窗外暮色中飞速倒退的农田和树林。忽然，几座白色的风力发电机闯入视野，巨大的叶片在暮色里缓缓转动。柱子上的图案弯弯的，像一道道游走的银蛇，在暮色中忽明忽暗，闪出细碎的银光。
洛熙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相公，我们出发去枫岛了。”苏晚很快回复：“注意安全。你看看下面这个攻略，有情况随时跟我说。记得按时吃饭。”
洛熙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这一幕恰好被转头看她的梦瑶瞥见，梦瑶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嘴角悄悄抿紧。
火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田野不知何时变成了海岸线，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快到啦！”梦瑶兴奋地说，“看！大海！”
洛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的海面暗沉沉的，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白色的泡沫在岸边碎裂。远处有点点渔火，像散落的星星。这海与宁城的海如此相似，她的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下了火车，张皓宸带着她们直奔旅馆。那是一家海边的小院子，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五颜六色的花，看起来温馨干净。
老板是个和善的大叔，拿着钥匙带她们看房间。
“这间带窗户，有独立卫浴。”他推开一扇门，宽敞明亮，一张大床，床头柜、桌椅一应俱全。窗外能看到一角海面。
梦瑶主动上前与老板交谈，转头时语气自然地说：“洛熙，皓宸刚才路上不小心崴了下脚，我和张皓宸住这间方便照顾，你住隔壁可以吗？”
张皓宸闻言有些犹豫，但梦瑶轻轻拉了他一下，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洛熙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还抱着“女生住一起，男生单独一间”的预设。直到老板推开旁边那扇狭窄的房门。
房间极小，阴暗无窗，仅能容下一张老旧的双层木架床，几乎占满所有空间。没有桌椅，没有热水壶，墙角洇着些许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闷气味。这与她预想中至少能和梦瑶共处一室、晚上还能说说话的期待天差地别。
“这房间……”洛熙下意识地看向梦瑶，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哪怕是“房间紧张，暂时将就一下”。
梦瑶却已兴致勃勃地打量起她们那间明亮宽敞的屋子，仿佛全然未觉洛熙的窘迫，语调轻快地说：“两间房两晚一共六百，咱们三个人平分，洛熙你转我两百就好。”
洛熙的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可看着梦瑶坦然的脸，她想起此行的目的，想起那份还需要合作完成的报告，更想起昔日的姐妹情分。
所有激烈的言辞在喉头翻滚，最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默默掏出手机转了账。
放下行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想去夜市逛逛，一起吗？”梦瑶问。
洛熙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想休息一会。”
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忽然想喝口热水。这才想起，房间里没有热水壶。老板不在，洛熙只好去找梦瑶。
刚一出门，恰好碰上梦瑶和张皓宸出门，梦瑶热情地把房间钥匙递给洛熙：“这是我们房间的钥匙。你要喝水洗澡都随意，等我们回来再还。”
洛熙接过钥匙，心里有了一丝暖意。或许她还是在意自己的，或许一切都是想多了，至少她还愿意分享。
烧好水，洛熙给自己倒了一杯。考虑到他们可能随时回来，她只简单洗了个头，就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梦瑶和张皓宸回来了。梦瑶递给她一个纸袋：“给你带的烤鱿鱼。尝尝，枫岛特产。”
“谢谢。”洛熙接过，指尖隔着纸袋感觉到，鱿鱼已经凉透了。
“多少钱？我转你。”洛熙随口问，语气尽量保持平常。
“不用了，就五块钱。”梦瑶摆摆手，语气里也有一丝尴尬。
洛熙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袋凉透的鱿鱼，心里忽然很平静。五块钱不多，但她不想欠这个人情。
她拿出手机，干脆利落地转了账。
“叮”的一声，屏幕显示已收款。梦瑶没有推脱，也没有再看她，转身回了房间。
洛熙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袋凉透的鱿鱼。隔壁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隐隐的说笑声。
第一夜，洛熙躺在下铺坚硬的床板上，在完全的黑暗中辗转难眠。
远处海浪声呜咽，老旧的楼板不时发出吱呀怪响，隔壁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飘过来，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着耳膜。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海浪声里混着几声海鸥的鸣叫，凄清而遥远。
她凝神去听，声音又消失了，只有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着礁石。
恐惧与委屈在黑暗中疯狂滋长，她蜷缩着紧抱被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军训时的画面——梦瑶总会耐着性子，在食堂的油条筐里帮她挑最酥脆的那两根，眉眼温柔地递到她面前。
那些细碎的暖意还历历在目，眼泪却控制不住砸在冰凉的床板上。
第二天一早，洛熙强迫自己专注于任务，穿梭在枫岛的老街小巷。从清晨热气蒸腾的海鲜面摊，到午后甜香四溢的糯米糕铺……
她仔细品尝，记录风味，与摊主攀谈，笔记本很快写得密密麻麻。
而梦瑶与张皓宸更像一对寻常的观光客。他们在海边流连，梦瑶换上长裙，在礁石上摆出各种姿势，张皓宸耐心地为她拍摄照片。
笑声随风飘来，轻松愉快。梦瑶偶尔会转头看向洛熙。
下午回房间休息，顶着黑眼圈的洛熙再也无法忍受。她给在枫岛本地读书的高中好友徐娜发了信息，简述了窘境。
徐娜性子火爆，在电话里就替她抱不平，随后毫不犹豫地赶了过来。
她踏进洛熙那狭小的房间，眉头立刻拧紧，但随即用力拍拍洛熙的肩：“没事！姐们儿陪你！这破地方，咱俩挤挤还说说话呢！”
她的到来像一道炽热的阳光，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与洛熙心里的寒意。她们挤在下铺，聊着高中旧事，暂时忘却了不快。
晚上，梦瑶来敲门商量次日安排，徐娜打开房门。见到徐娜，她明显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不满。
洛熙解释：“这是我高中同学徐娜，在枫岛读书。我一个人住有点怕，请她来陪我住一晚。”
洛熙以为梦瑶会问一句“昨晚没睡好吧？”或者“房间还习惯吗？”
梦瑶没有。
她只是嘴唇微微抿起，用认真的口吻说道：“洛熙，你同学也来住，房费得重新算。你给过我两百了，她要补我七十五，我返你二十五。”
洛熙听着，心头蓦地一紧。这语气，像极了苏晚，可内里分寸全然走了样。
没等她细想，徐娜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声音压着火：“你让洛熙住这种破屋子，收她两百，现在我来陪她，你第一件事就是算账？”
梦瑶脸微微涨红：“费用本来就是大家平摊的，多一个人成本增加了啊。”
“平摊？”徐娜指着这间狭小阴暗的屋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这屋子！再看看你们那间！你们舒舒服服住大床房，让她一个人挤在这种地方担惊受怕，现在你跟她算平摊？”
“你怎么能这么说！”梦瑶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房费本来就说好平摊的！洛熙自己也没说不愿意啊！她平时不都这样吗，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又不知道她会叫你来！”
徐娜嗤了一声：“几十块钱？你算得可真精。”
梦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本是想……”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从隔壁屋走出来的张皓宸，又转回来，咬住了嘴唇，没再说下去，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浑身发抖。
张皓宸快步走来，将她揽在怀里，语气沉了几分：“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么冲。”
洛熙站在徐娜身后，看着这一切，胸口堵着的震惊和委屈忽然像潮水般退去。她轻轻拉住徐娜的手腕。
“徐娜，我跟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张皓宸紧绷的脸，落在梦瑶泪痕交错的脸上。
“账，你要算清楚。好。那我问你，我住的那间房，没有窗，没有独立卫浴，面积连你们房间的四分之一都不到。这样的房间，和你那间大床房，是一个价格吗？我付两百，你付两百，这公平吗？还有——徐娜是我请来陪我的，她既没有占用你们的房间，也没有多产生任何房费，凭什么要她分摊？”
梦瑶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坚持要公平，那我们先按房间的实际价值重新算。”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洛熙摇了摇头，对梦瑶说：“就这样吧。费用到此为止。剩下的采风，各做各的。报告我负责的部分，回去后发给你。”
说完，她握紧徐娜的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关上了那扇单薄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的争执和眼泪彻底隔绝。
门内，徐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是忍不住低骂了一句：“真是开了眼了……”
洛熙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很累，也很荒谬，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徐娜在她身边坐下，用力搂了搂她的肩膀：“早该认清她了。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那一晚，房间依然狭小，但有了徐娜的陪伴，空气似乎不再那么滞重。洛熙沉沉睡去，没有噩梦。
剩下的行程，成了默契的平行线。洛熙和徐娜按计划查漏补缺，再未与那两人有过任何交集。
回程的火车上，隔着几排座位，如同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梦瑶偶尔会转头看向洛熙，眼底没有了曾经的温柔，只剩一片探究。
洛熙避开那道目光，看向窗外。她不明白梦瑶在探究什么，也不想明白。
返校后，宿舍变成了最安静的角落。
洛熙与梦瑶之间，连空气都凝固着尴尬。洛熙整理好一切，将属于她的部分发送过去，如同完成一项机械指令。
几天后，收到完整报告，没有只言片语。
后来，报告得了不错的分数。
而她们之间，也终于走到了无话可说的终点。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人，最终沉寂在了六月的海风里，了无痕迹。
窗外的香樟树，在渐暖的风中舒展着浓绿的叶片，沙沙作响。初夏已至，有些成长的代价，就这样无声地刻进了这个季节的脉络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风起青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