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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一 “我可以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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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在这个福利院并不受欢迎。
在很多成年人看来,一群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小孩,应该会紧紧抱作一团、相互支撑取暖。他们觉得孩童纯洁无瑕,生来便是善的。
误解、傲慢、偏见。
如果一个人从诞生开始,就要拼命淘汰掉千千万万个同类,只为确保自己能成为唯一的赢家,那人性就应当是本恶的。
竞争才是被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
生存、待遇、地位,所有的资源都是有限的,多一个人就会少一颗糖。同样的一份资源,再分成五份和六份,对于本就不富裕的人就是天差地别。
所以这些人讨厌他才是理所应当。
张楚岚被挤在人群的后面,他索性顺势退到边缘阴影里,就这样看着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在来客面前表现自己的背影。
听大人说,这次来的好像是什么很有钱的大公司。如果他们表现得好,能拉到这笔资助,那接下来几年都会好过很多。
不过这些都和他无关。
张楚岚心不在焉地低头找水泥地上爬过的蚂蚁,渺小、普通、无人在意,好事反正从来也轮不到他。
“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电流一样窜过身体,张楚岚吓得一激灵,头发丝都炸了起来。
一只小小的、柔软的手不等他同意,就轻抚过竖起的那几根毛,然后小心地落在他头顶。
张楚岚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滑向他随意扎起的马尾,轻巧灵活地缠入松散的发丝间。
头发是会有触觉的吗?他不太确定这究竟是错觉,还是自己真的被这样亲密地触碰了。
洁白柔软的裙摆飘入低垂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抬头看来者。
她比他要高出一点儿。
张楚岚大脑空空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眼前的人收回手,低头凑近他的脸细细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想后退回到安全距离,想躲开她的侵入。
“他叫张楚岚!”
张楚岚的步子一顿,朝声音的来向瞟了一眼。
人群里急于打断他的人,是最开始带头排斥他到来的小团体头头,现在正恶狠狠瞪着他,眼神就像他刚来的那时候一样。
哈,白痴。
他扯了扯嘴角,立定在原地,面不改色地再度看向身前的人。她眼睛亮晶晶的,自打盯上他开始就目不转睛。
“谢谢。”她随意应了一声,并不在意应答的其他人是谁,仍旧只向张楚岚发问,“你几岁了?张、楚、岚,是哪三个字?”
“九岁。”
这次没有人抢着回答问题了,其他人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眼珠子一转,牵起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等写完了,他才抬头看她:“弓长张,四面楚歌的楚。”
“岚……”话在嘴边打了结,张楚岚一时之间想不出该怎么介绍这个字。
手心有些痒,她歪头想了想,笑着替他补上了最后一个字:“山岚的岚。”
张楚岚楞楞地看着她——他觉得这一幕好漂亮,她脸小小的,在太阳底下白得几乎反光。眼睛又大又亮,像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呆滞的神情。
好奇怪,太阳又是什么时候照过来的?
她握住他悬停在她掌心上的手指:“我叫雷雨。”
“下次再告诉你是哪两个字。”
张楚岚张了张嘴,不知道那个“好”字有没有从嘴里顺利地吐出来。
因为那只手很快就松开了他,他们没能再多说几句话,大人们簇拥着雷雨离开了。
但走之前,她还回头朝他挥挥手,温柔可爱地道别。
等人都走远了,惯来看张楚岚不爽的那群人,嘴里碎碎骂着什么从他身边走过,走在最后的几个人还推搡着故意撞了他一下。
但这些现在都无法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张楚岚把被雷雨牵过的手举到眼前。
隔着或许一个手掌不到的距离,隐约闻到指尖上面残留的一点淡淡的柑橘香气。
明明刚才她离得那么近的时候,他也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怎么现在她走了,却在他身上留下了这股香味?
漫无目的的迷思中,他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今天大人特意让他们严阵以待的大人物,一个看起来也没比他大几岁的女孩。
一下午再无事发生。
张楚岚躺在寝室上铺,房间里的灯早就关了,他却迟迟无法入睡。
手指张开又收拢,他在黑暗中模仿着今天雷雨抓住他指尖的动作,只抓住了一团闷热潮湿的空气。
那些浅淡的柑橘香气很快就消散殆尽,连同那只手的温度一起,简直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白日梦。
还说什么下次来告诉他是哪两个字,下午他跑去偷看了今天的访客名单,上面根本没有雷雨的名字。
除了变得看他更不顺眼的其他人,再没有一点能证明这件事发生过的证据。
就像一场夏天的阵雨一样,说不定她名字里就是这个雨。
还是忘了吧。他闭上眼。
张楚岚是真的很想一觉睡醒,就能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抛诸脑后。
毕竟大人物突如其来的“施恩”,大概率会和他猜测的名字一样,只是一阵短暂的雨,在干涸的土地上作用约等于无。
……也不能说是约等于无,感觉似乎是让这片土地上的其他植物都变得更渴水了。
看着被故意弄脏的被子和鞋,张楚岚的拳头捏紧,又泄气地松开。他抱着被子,目不斜视地穿过等着看他笑话的那群人。
他必须要忍耐。
“张楚岚,过来一下。”
才把洗干净的被子晾上,张楚岚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招呼他的院长。
老院长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慢吞吞地挪过去,湿哒哒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蹭去水珠。类似的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过,他也很久没再因此挨过骂。
张楚岚开始后悔昨天故意挑衅了那群白痴,本来好不容易才从他们眼里把自己这根刺拔掉,一夕之间又回到原点。
看来今天这顿骂是逃不掉了。
但出乎意料的,老院长这次竟然没骂他又惹事生非,还很是和蔼地问他想不想换双新鞋子。
张楚岚有些踌躇,不太确定地应了一句想。
他最开始带来的衣服,现在有些已经穿不下了,鞋也变得有点挤脚。
直到抱着新衣服新鞋子回到自己的床位,他还有些恍惚,是不是还没能从昨天的白日梦里醒来。
院长说,昨天来的大公司对他们很满意,甚至指名要资助他。今天带他去买的这些东西,就是那个大小姐送他的礼物。
“楚岚啊,以后还有谁欺负你,你就告诉院长。”
在明确有利可图的时候,这老头就露出一副和善老人的嘴脸,也不知道从给他的礼物里昧了多少钱。不过张楚岚也无所谓,反正捡到便宜的是他。
再说他也能理解——这对大人来说只是份工作。那么多小孩,大人哪能有时间心情天天给他们当判官,小孩打闹嘛,多大点事。
他乖巧地露出个笑脸随意糊弄了两句。
雷雨。
老院长千叮咛万嘱咐,要张楚岚一定记住大小姐的名字。想到今天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慎之又慎的表情,他有点想笑。
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
猜对了她的名字。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有点像……有点像什么呢?
应该是高兴的,但掏出那些过往开心的记忆,却都对不上号。
他一点一点的,逐步排查到昨天。
原来是像昨天被她搭话摸头的时候,那种触电一样酥酥麻麻的感觉。
张楚岚抬起手,用了点力压在自己发顶,沿着散开的头发一路顺流而下,去对抗这种怪异陌生的感觉。
触感来自手掌,而非头发。
于是他又忍不住开始疑心,只觉得直到现在,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仍不真实。
满室黑暗中,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阴毒地扎过来,将轻飘飘的张楚岚钉落在地面。
“……”他放轻了呼吸,恍然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所以昨天才没有发现雷雨的靠近。
因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
没有试探,没有打量,也没有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秘密的窥视。
雷雨只是单纯地发现了他,所以看向他。
可事到如今这算什么?
命运的馈赠?还是补偿?
又或者是某个更坏结局的前兆。
上一次被这样温柔地对待是什么时候来着,似乎是爷爷……张楚岚的意识逐渐模糊,在那充满恶意的视线中,慢慢闭上眼沉入梦乡。
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
他因为反抗了同村小孩,被老爸打了一顿,爷爷替他出了气。后来,后来爷爷说——
这些芸芸众生,不怕天不怕地,就怕跟自己太过不一样的人。
只有你跟他们差不多,他们才安心地接受你,那时你是好是歹,他们反倒不在乎了。
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
可是爷爷,如果他已经把自己好好地藏起来了,却总有外人闯进来看着他,现在甚至想要让他更显眼,该要怎么办?
偏偏他没有权利拒绝。
这场雨可真是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