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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城 我们之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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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砚好似梦到了从前。
凉风入夜,春雨化冰,檐下的水滴淅沥沥地敲在地上,打湿桃瓣印落成画。
轻柔温热的气息打在面前,他追逐着,像逐风的燕,轻柔地啄上樱桃,融成甜腻汁水浸满躯壳。
梦中人面容模糊,倒映在春水中好似被月光拂过,空捞出一片光影。
辛砚惊醒,神情恍惚分不清幻梦现实,缓了片刻,伸出右手握上白色窄床的栏杆。
突然皮肉刺痛,他扭头,看到手腕缠满白色粗布,右手扎着针管,顺着线往上寻到了床头上的吊瓶。
真是老旧的医疗设施啊。
“你醒了。”
陌生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坐在床边,相貌年轻,身着白色大褂,手拿着本子来回审视辛砚。
“我这是在哪?医院?”
“嗯。”那人点头,“我是这的医生,你可真是命大,正好有边防部的人去了,把你救出来。”
他微微一笑,“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这可真是个难题……
万一这个身体不叫辛砚怎么办,那两个短命队友也没叫过他的名字,这让他怎么回答?
“怎么?不会脑袋又出问题了吧?”
“……辛砚?”
“对啊,犹豫什么?”
“……”
医生接着问:“说吧,这次去见到了什么?”
“一个像黑色污泥组成的怪物。”辛砚思索着说,“谁看它久,它就会复制出一个像谁的新怪物,叫拟态鬼影。”
“没错。”医生低头开始在本上龙飞凤舞,“跟救你的说的一致。”
他抬头扶了下眼镜,“你的两个队友是怎么死的?”
“法利先被自己生成的拟态鬼影杀了,我和季松往外逃,他被拟态鬼影扭了脖子,我也被抓伤腹部。”
“嗯……你怕吗?”
“还好。”
其实有些刺激和兴奋,像终于被点燃的火硝。辛砚舔了下犬牙,看来父母所言不虚,他的确是基因手术的漏网之鱼,危险的失败品。
他想,雾区已经把他的基因锁撬开了。
“真奇怪。”医生惊奇地轻笑,“很少见你这种不怕的,被怪物抓住也不怕吗?死也不怕吗?”
“死……”辛砚喃喃道:“还是有点怕的……”但那更能刺激出与底层本能冲突的巨大爆炸。
“怪物,有点丑……指头太长太细,还是不像人。”
医生哈哈大笑起来,缓了一下后问:“你去边防部之前是干什么的?”
辛砚满脸问号地抬头看向医生,犹豫要不要维持这个失忆人设。
但医生已然反应了过来,抬头看了眼床头,“哎呀”一声说道:
“我忘了,你失忆了。”
“……”看来还真要当失忆人士。
“你之后想不想继续在边防部?”
辛砚回答得极慢,他不喜欢在信息极少的情况下被迫做决定。
“我要再想想。”
“嗯。”医生点头,拿笔在本上唰唰唰又写了一页多。
辛砚竖起耳朵,捕捉医生的低语。
“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正常……心理……”
“好了!”医生抬头,对辛砚露出职业笑容,“你先歇歇吧,等下午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毕竟对失忆人士是要多照护的。”
辛砚这一等就等了大半天。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味,他住在单间里,透过门上的开窗可以看到外面医护来回匆匆,不少伤患被担架飞快推过,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比时间还更急迫。
等到辛砚耐心几乎耗尽想要拔水溜出去时,终于来人了,那人个子偏矮,衣服染上了一股饭味,自来熟地拍上了辛砚的肩膀。
“我叫尤洋,你身体怎么样?没问题我带你熟悉下雾城。”
辛砚腹部的伤好得快,这得益于他被编辑了十三次的基因,如今纱布下的伤已不再渗血,轻微的活动也无妨碍。
辛砚半搭着尤洋的肩膀往外走,等他出去回看,发现这个医院不过七层,让他想到了老电影里的场景。
“雾城面积大,一天逛不完,我今天先带你去中央城区的纪念广场。”
辛砚点头,跟着坐上电车,阵阵清风卷入窗内吹乱头发,辛砚扶额挡住碎发,看到城外的路口标了个数字3。
“我们现在在第三城区。”尤洋顺着辛砚指的方向往外看,解释道:“主要是教育、医疗、银行和部分政府人员住处。中央城区就是一区,那里才是最核心的区域。”
尤洋顿了顿,突兀地说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乐意跟你待一起。”
“?”辛砚疑惑不解,“我们才认识几分钟。”
“是的,但你等会就知道了。”
狭窄的六车道路上行人稀少,辛砚张嘴咬住一口凉风,再无腐烂烤肉般的刺鼻味道。
突然,路上来了一大群人,制服统一训练有素好似军队,领头的举着牌子。
“钢铁二厂983年团建活动。”
“哦,他们今天团建啊。”尤洋随口说道,“钢铁二厂也是雾城的大厂了。”
“今年才983年?”
“不然呢?还能是几年?”
“……”他之前在3045年。
“那边防部呢?”钢铁二厂是大厂,那他莫名其妙进去的边防部是什么,敢死队?
“都忘了给你说了,边防部是政府部门,主要负责处理雾区,这可是我们待遇最好的部门。”
“……”也一定是死亡率最高的部门。
“总之呢……你现在通过实习了,真是难以置信……等逛完你就要决定是否留在边防部了,我个人还是推荐你留下的……”
“唔……”辛砚手搭着下巴,含糊不清地应声。
“各位乘客,一区广场站到了,请您下车……”
听到车内的机械报站声,两人起身下车,临门口尤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道:“这次算我请了,不必谢。”
“?”
一下车,宽敞的车道圈出辽阔的圆形广场,灰蓝天空下,一个巨大石碑扑面而来如创世之柱般矗立于广场正中央,周围人骈肩叠迹,低头围绕着石碑,断续的哭声如同落雨,哀愁与虔诚的情绪几乎要凝结出实体。
尤洋带他挤到碑前,抬头望去石碑恍若倾倒。
这是雾城的奇观。
他想。
用来寄存这些人的情绪,痛苦的……渴求的……
“我都说了!不要让他去!”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几乎刺破耳膜,辛砚扭头,发现一个衣着破旧的年老女士,疯狂捶打着身旁的男人。而周围群众熟视无睹,似乎已经习惯。
她哭泣着控诉,痛苦挤占了每一个音节:“是你赌博!你还带他赌博!所以他才去雾区!为了还你们那该死的债务!”
他仔细瞅了瞅,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尤洋在他耳边低语:“这是季松的父母。”
辛砚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男人手中拿着花,黄的、白的,在长久的祭奠中蔫巴低垂,像瑟缩着低头的他。“别伤心,我们还有小儿子啊,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而且老大也不会想看到我们伤心……”
辛砚心里被奇异的情绪搅了个天翻地覆,原本丰富的词汇语言变得无处安放。
“所以……”他抬头看着石碑上的纹路,从被风蚀模糊的,到还有着新鲜粉尘的,“这些刻痕是……”
“所有在雾区牺牲者的名字。”尤洋叹了口气,“从983年前到今天。”
“雾城时刻受到雾区的威胁,如果不派人处理,雾区扩散,更多无辜平民将面临死亡。”
尤洋又抬手指向了一处,“那是法利的。”
法利的名字被端正地刻在一堆陌生名字之间,从远处看只有米粒大小。
辛砚沉默了片刻,说:“他走的很快。”
“嗯,大家已经习惯了。法利原本有家庭,他的妻子死于两年前的一次雾区爆发。他们家住在十三区,离雾区很近。但谁也没想到,那次浓雾突破了防护罩……直接入侵了大半个十三区。这种事太少见了……之后,活下来的法利主动加入了边防部,和他的儿子一起。
尤洋指向了另一处位置稍低的名字,“那里,他的儿子死于一年前的一次雾区任务。”
辛砚抿了抿嘴唇,他突然觉得手中空落落的,可能,他也需要像别人一样把一束花放在碑前,才能暂时放下这种情绪。
“这种人很多吗?”
边防部的人,会更像法利?还是更像季松?
“都多,边防部只有两类人,被逼无奈去卖命的,和心甘情愿去卖命的。”说完,尤洋脱下帽子,诚恳肃穆地弯腰鞠躬。
这一刻,辛砚从尤洋身上看到了方才无数个雾城人的影子。
“好吧,让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谈谈你的……嗯?”
尤洋话未说完,眼睛骤然瞪大,直愣愣地看着远处。
辛砚顺着看去,只见石碑另一端一个人身形高挑,身着墨黑制服,如高山之松冷冽清俊,四周原本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让他像另一个沉默孤立的石碑。
那人从身后接过一束花,弯腰放于碑前,抬头时回眸扫过,漫不经心起身理平衣袖。
“那是谁?”辛砚问。
“那是如今雾城唯一的烬雾者。”尤洋压低音量。
烬雾者。辛砚想起来了,李松就说过想分到烬雾者手下。
他会是哪一种呢?他会是被逼无奈去卖命的人吗?
烬雾者祭奠得极快,面无表情,动作随意,像例行的上班打卡。
他起身走后,身后同样身着制服的两人亦步亦趋,不用开路不用护卫,人群像躲避追逐的鱼群自觉让出空地。
然后他被一只胳膊拦下。
辛砚收手,迎着众人惊奇审视的目光,对上了沉静如寒冷雪夜的浅棕色眼眸,好像那晚春夜里的月,以及被打落的殷红花苞,融化点缀成眼尾的一点红。
烬雾者眉梢微抬,辛砚就莫名读懂了意思。
他再度抬手拦住,“您别走,我有些事情想问。”
“说。”
场面落针可闻,呼吸为之静止。
“您有女朋友吗?”
“没有。”
“您有男朋友吗?”
烬雾者面不改色,“没有。”
“那……”
辛砚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后,将话语又堵了回去,犹豫道:
“我们之前见过吗?”
对面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