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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善琏千毫凝笔骨,十九莲光载笔魂 泾县青 ...


  •   泾县青檀山间清浅干净的檀皮香气,是藏在笔墨山河里的素雅温柔。

      百道沤晒捞纸炼出的素纸匠魂,第十八片莲瓣安稳蛰伏在识海破碎莲台。十八缕或凛冽、温润、清浅、厚重的匠魂层层缠绕,将我自云阙携来的千年冰冷仙意,一寸寸揉得彻底柔软温热。

      离开泾县丁家桥古纸村那日,山间晨雾还缠在青檀树梢,久久不散,像在犹豫该不该放人走。少年阿纸把一张亲手捞制的半生小宣纸叠好塞进我行囊,纸张还微微泛着新纸特有的清润涩意。他的指尖布满常年冰水浸泡裂开的细密伤口,在晨光里像一片干涸河床上被日头晒裂的旧泥,却偏偏还带着温度。

      周老师傅倚着十二代溪畔纸坊的青石纸槽挥手,沉缓的皖南方言混着山间流水散开,风把他最后几个字吹得不太真切,隐约是一句:“东边善琏的笔工手细,心更细。他们分毫的时候不说话,像在等人。”返乡文创设计师阿宣站在溪岸,怀里抱着新一批轻量化写生宣纸信笺,朝我点了一下头。她没开口,只是把怀里那叠纸往胸前收紧了一点,像在用自己的体温替那些新纸再做一遍最后的干燥。

      十八城踏遍,皖南宣纸文脉完整收藏。文房砚、墨、纸三样尽数落定,第二卷的脚步转向浙北温润水乡,寻访文房最后一宝。

      安化山间雾茶、大同塞北锻铜、醴陵釉彩瓷、丹寨苗疆蜡染、巍山苍山扎染、昆明乌铜走银、肇庆端溪砚、潮州宗族浅雕木雕、寿宁廊桥榫卯原木、德化素白瓷塑、景德千年窑火、姑苏柔丝苏绣、休宁松烟徽墨、平遥推光描金漆、东阳多层深雕木雕、婺源千丝竹编、金华古法发酵火腿、泾县檀皮宣纸——十九种截然不同的人间风骨,十九场热爱与生计的两难拉扯,十九份耗尽半生清贫、消磨指尖筋骨的孤守。它们在我身后铺成一条越来越长的路,每一段路面上都留着不同季节的余温。有些烫,有些温,有些凉,有些带着水的潮气、有些带着风沙的粗粝,但走下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它们彼此之间正在慢慢连成一片连续的、厚实的温度,像一床被拆散之后又被人重新絮过的旧棉被,每一层棉絮都在漫长的时间里互相压实了,再也分不出哪一块是哪个地方的。

      初下云阙时,我心中只有赎罪二字。一心集齐七十二缕匠魂,修补兜兜云碎裂的莲身,斩断凡尘所有牵绊,重回万古寂静无扰的天界。可十八城烟火走过,见过太多匠人守着空荡荡的作坊终老,见过无数少年怀揣滚烫热忱最终向柴米油盐低头,那份一心归仙的执念,早已被人间四季烟火、半生漫长孤苦磨得淡到几乎找不到原来的形状了。

      如今我踏路向东,不再只为躲避天规惩戒。心底牢牢攥着一份不肯退让的执念——能多护住一门手艺,便绝不让一缕承载一方水土风骨的匠魂,悄无声息消散在岁月流水里。

      识海之中,兜兜云蓬松柔软的云絮绕着十八片发光莲瓣缓缓盘旋。灵识复苏十八成之后,它的云絮边缘那圈彩色晕边已经厚得遮住了原本的底色,像一棵年轮被风雨和阳光一层一层叠加之后,最外面的树皮已经看不出最初的颜色了。回溯记忆、预判消亡、感知匠魂损耗三重能力早已长成了它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再需要刻意调用。

      待我寻一间善琏水乡临河笔坊旁的木舍歇脚,江南暮雨漫过小桥流水。木舍的窗户临水开着,雨丝从窗缝间飘进来,落在桌面上凝成极细的水珠,被油灯的光照得发亮。它从莲台中央探出半个云身,向窗外感知了一会儿,然后怯生生蹭到我的神魂边缘,细碎软音裹着化不开的惶惑,在寂静识海里轻轻回荡。

      【阿衫,我们要去水乡做毛笔了。我刚刚试着往前探了一下,看见河畔好多快要淡透的笔魂影子——它们比宣纸的影子还要细。宣纸至少是大片的,能被风吹动的时候能看见一整张纸在翻卷。这些笔魂是一根一根的细丝,太细了,像冬天树枝上挂着的蛛网,太阳照上去的时候才看得见。要是阴天久了,它们就消失了,没人注意到原来那个位置曾经有什么东西。阿衫,如果我们走慢一步,莲瓣永久暗下去,之前收集的十八缕匠魂都会慢慢损耗变淡,再也救不回来,对不对?】

      我闭眸凝神,指尖轻抵眉心层层莲台柔光。十八片莲瓣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回来,每一片都带着它来处的昼夜温差。安化的茶雾常年湿润,大同的铜火终年干燥,平遥的漆光温厚带沙,泾县的檀皮纸清润微凉。这些温差叠在一起的时候,掌心会记住一件事——它们都是被人用半生晨昏慢慢焐出来的,不是天生就那么暖的。

      “前路还有五十三座城。”我的声音在木舍的板壁之间轻轻回了一下,被窗外河水的流动声接住,“第二卷后半段会走入北方民间乡土手艺,泥塑、剪纸、布艺成本低廉却极易被工业树脂、印刷品替代。我们日夜兼程,能多守住一缕,便是一缕。”

      兜兜云云絮轻轻震颤,又生出几分好奇:【湖笔是搭配砚墨宣纸写字画画的吗?檀皮纸宽大柔软,湖笔细细尖尖,是不是全靠指尖把控轻重?】

      “文房四宝缺一不可,气韵却全然不同。”我抬眼望向东方平坦温润的杭嘉湖平原。窗外的雨丝在暮色里泛着极细的银光,河对岸的白墙黑瓦在雨雾中轮廓柔软,像一幅被淡墨润过的画稿,“浙江湖州善琏镇,千年湖笔之乡。以山羊毫、黄鼠狼尾毛为锋,细竹管制杆,七十二道手工细活方能成一支好笔。端砚储墨、徽墨凝色、宣纸承山河,唯有湖笔,是落笔传情的锋刃。宣纸取草木宽柔,湖笔取兽毫纤细——一静一锐,一载体一利器。”

      辞别皖南云雾深山,一路横穿皖苏浙交界。过了长兴之后,连绵的青檀山峦退远了,视野里铺展开纵横交错的江南水网。善琏镇不大,被几条窄窄的河道切成几块,每一条河上都架着石桥,桥拱不高,船从桥下过的时候船尾几乎要擦到桥洞的青苔。两岸的民居沿着水道排开,白墙的根部浸在河水里,长着一层极薄的青绿色水藻,在流动中缓缓拂动,像一排被水梳过的细发。

      镇口一座老石桥,桥栏的石面上刻着几个字,被雨水和日头磨得只剩浅痕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蒙恬桥”。旁边有一块旧碑,碑文已经漫漶了大半,只留下几行断句,大意是秦时蒙恬路过此地,见河畔百姓以兽毛制笔,加以改良,遂传湖笔千年之脉。碑脚的石缝里长着一小丛菖蒲,叶尖被河水常年浸润,泛着湿润的深绿。

      空气中的气味在过了桥之后变了。皖南深山青檀树皮的清涩淡了,金华的腊味盐霜更是早就被风尘和雨水洗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软、更温的气味——是羊毛被梳理和晾晒过程中散发出的淡腥暖香。那气味不像墨那样沉,不像纸那样清,也不像丝那样凉,它是温的、毛茸茸的、带着动物体温被日头晒透之后残留下的余温。如果闭上眼睛去闻,会隐约觉得这气味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旧棉袄打开柜门时扑面而来的那一阵熟悉的暖。

      踏入善琏古笔镇河畔老街地界时,已是午后,细雨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均匀地落下来,落在河面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纹。岸边一排排竹架支在河岸和屋檐之间,架面上铺满了刚刚梳理过的白羊毫,在雨丝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微微反光的乳白色,像一整片被铺平了又剪细了的旧云。

      我沿着河岸走。老街两侧的旧屋大多是笔坊,但如今开着的已经不多了。有几家改成了卖特产和纪念品的小店,门口摆着机器批量生产的化纤毛笔,塑料包装袋上印着“善琏湖笔”的字样。往里走,更多的门面紧闭着,木门板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门缝里塞着过期的广告纸,边角已经发软卷曲。

      巷尾一座最老的笔坊缩在一棵老柳树的荫里,枝条垂到水面,雨滴顺着柳叶的尖端滴落,在河面上点出一圈一圈细密的同心圆。门是两扇窄窄的木门,半敞着,能望见门内一座低矮的修笔台和墙上挂着的一排排修整好的紫竹笔管,在午后的暗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光泽。

      我站在柳树荫下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被雨水润过的、不涩不燥的短响。

      六十九岁的姚老师傅坐在临河的修笔台前,背对着门。他的腰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旧布衫下面凸出两道清晰的弧线。面前摊着一小堆已经梳理好的白羊毫,他的右手捏着一根细长的牛骨针,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着一小撮毫毛,正在极慢极慢地、一次一根地,把最外层那些稍稍突出锋尖的毛尖用针尖拨开、对齐、归位。

      他的动作有多慢呢?慢到我站在他身后数了三十二次呼吸,他手指之间的那撮毫毛才往前推进了大约一根针的宽度。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再调整,每一次拨动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像一条河在拐弯处被河床的自然走向决定了角度,不需要人为的纠正。

      他的指尖——那双手——和泾县周师傅的手是完全不同的样子。周师傅的手是常年泡在冰水里发白开裂的粗粝。姚师傅的手是干的、细的、被毫毛和竹管反复摩擦之后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角质层。那些角质层在指腹处聚得最厚,像一层被反复揉压过的旧宣纸表面泛起的细密纸绒。但他的指尖比常人更细——常年分拣毫毛的动作似乎把指腹的肉一点一点压薄了,指骨的轮廓比常人更清晰,像一支被人握了太久之后、笔杆表面被掌纹盘出了一道微微凹陷的旧笔。

      他的左手边,十四岁的阿毫蹲在一只矮竹凳上,面前是一只小竹匾,匾里铺着还没梳理的原料羊毛。她的手指比姚师傅的短一些、圆一些,但指尖同样泛着被毛料摩擦过度的微红。她正学着用一把小牛角梳把乱成一团的羊毛一层一层地梳开、分顺。她的动作比姚师傅快,但也更毛躁,有几根毛被她梳得太用力,折断了,翘在那一排顺毛的表面。她看见断毛,用手指捏起来放在旁边的废料碗里,动作干练,没有犹豫,像已经习惯了知道哪些毛是留不住的。

      修笔台的内侧靠墙处,四十五岁的老杨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小堆已经初步加工过的羊毫束。他正用一根细麻线把每一束毫毛的根部轻轻捆扎起来,扎完之后放在左手边的小竹排上。他的手指干净、干燥,指缝里没有残留的羊毛绒毛,和他坐着的这间到处飘着细绒的笔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他扎毫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扎完一束会用手掌轻轻压一下,确认毫毛在捆扎处的松紧度。

      临河的窗边,二十六岁的阿砚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窗台上,正对着一张表格核对着什么。她的手机夹在窗框和墙壁之间,屏幕亮着,是一张已经上架的产品详情页的预览图。她的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旧版《湖笔制作图谱》,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她翻过太多次了。图谱翻开的那一页画着“齐锋法”的手绘示意图,旁边用细楷字批注着几行小字,大约是前人留下的一些操作要领。她的目光在屏幕和图谱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伸手摸一下案上一支已经做好的样品笔的锋尖。

      我靠着门框内侧站了一小会儿,没有出声。雨声在瓦檐上持续地响着,不大不小,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笔蘸了清水在屋瓦表面慢慢画一排均匀的短横线。

      阿毫梳完了那匾羊毛,把梳好的顺毛分两束码好,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她转头看了一眼姚师傅正在对齐笔锋的手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码好的两束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湿润安静的笔坊里每个字都像被雨水滤过一遍才落到地面:“姚爷爷,我昨天路过镇口那家新开的文具店,门口摆了一整排塑料壳的毛笔,一只五块钱。五个颜色一盒的套装才二十出头,包装比我们做的笔还好看。有个妈妈带着她女儿在那里挑,小女孩挑了一盒粉色的,高兴得直跳。”

      “那个小女孩大概不知道,她挑的那支粉色塑料笔,永远写不出我们正在做的这一支笔能写出来的顿和提。”

      姚师傅手里的牛骨针没有停。他正在把锋尖处最后三根毛的位置微调,每根毛大约只移动了半根头发丝的宽度,但他的指腹每一次推过去的时候都会在那个位置上多停一息,像在等那根毛自己决定要不要接受新的位置。

      阿毫没有得到回应,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姚爷爷,您说我将来做的笔,也会有人像那个小女孩挑粉色笔那么高兴地拿走吗?”

      姚师傅的牛骨针停住了。他把那撮已经对齐好的毫毛轻轻搁在案面上一块湿润的白布上,偏过头来看了阿毫一眼。那个眼神没有回答“会”还是“不会”,但他的目光在阿毫梳好的那两束羊毛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用的是善琏当地话,尾音比普通话更软一些、更黏一些:“你梳好的那两束毛,你自己摸一下。”

      阿毫伸手摸了摸自己梳好的那束毛。从毛根到毛尖,顺滑,没有断茬,每一根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顺的。”她说。

      “顺的。”姚师傅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天气,“你刚才说那个小女孩挑粉色笔的时候很高兴。你的毛也是顺的,它被人挑走的时候也会高兴的。”

      阿毫低头又摸了摸那束顺毛,没有再追问。但她把那两束毛换了一个位置,让它们并排靠得更近了一点,像在给两束已经被确认了心意的毛安排一个更靠近彼此的地方。

      老杨扎完了手头那批毫束。他把最后一束捆好的毫毛放到左手边的竹排上,和前面那排对齐,然后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细麻线碎屑。他擦手的动作很细致,从指根到指尖每一道缝都擦到了,像在完成一件需要确认“手上没有残留物”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工序。擦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阿砚屏幕上的产品详情页一眼。那页面上展示的是一支改良过的迷你小楷笔,竹管比传统尺寸短了一截,笔头也比传统羊毫细了将近一半,配着一个浅木色的桐木笔盒,整体造型简洁干净,更接近现代文具的审美。

      他看了大约五息的功夫,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支笔的锋,比传统羊毫短了半分?”

      阿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短了半分。传统大笔适合写榜书和大幅行草,我把它做成小尺寸,适合学生练小楷和日常硬笔转换用的。锋短了半分,控笔更容易,新手不容易散锋。”

      老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竹管,在自己掌心里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那个动作很短,短到阿砚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他比完之后把那根竹管放回了工具箱里的位置,和之前的位置偏了一指——放得更靠外了,像一个容易被再次拿到的地方。

      阿砚没有抬头,但她打字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像在消化一句分量比预期更重的回应,还没有完全咽完。

      雨声在某个时刻忽然密了一些。檐下的水线从滴状变成了持续的水流,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花。姚师傅把案面上那束对齐好的毫毛用一块湿润的白绢轻轻裹好,搁在一旁的阴凉处。然后他拿起一支已经完成大半的湖笔——笔杆是紫竹的,表面已经抛过光,在暗光里泛着润润的褐色;笔锋已经扎好、修齐,毫尖收束成一道极为干净的锥形——放在窗边的光线下转了转。

      窗外是阴天,没有直射的光线,但透过那扇临河的木窗,天光从灰色的云层里均匀地透下来,落在那支笔的锋尖上。在那一瞬间,我看见笔锋最尖端大约半毫米的位置是透光的——那一道极细的毫毛尖端没有被深色的颜料或胶质覆盖,保留着天然的半透明质感,像一支被削到最细处的铅笔芯透过来自背面的光线。那半毫米的透光带极窄,窄到如果不用心去看会被完全忽略,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确切地存在着,像一个人花了无数个傍晚反复调整才终于让一道弧线停在它该停的位置。

      “能看出这支笔的锋颖吗?”姚师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在场所有能听见这个声音的人听,“笔尖收得最细的那一段是透光的。因为毛料里最细的那层绒毛还保持着刚从羊身上采下来时的方向。它们从来没有被机器压过、折过、改过方向。你做这支笔的时候顺着它的方向走,它就把自己最细的那一段留在最外面,让你看的时候能看见光穿过去。”

      “机器压出来的笔没有这个。”他把那支笔在光下又转了一个角度,透光带的位置随着角度的偏转而微微偏移,像一道正在被风轻微吹动的旧烟,“机器不会替毛料记住它原来的方向。”

      他说完之后把那支笔轻轻搁在案面上。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河水声还在持续。

      我坐在门边的竹凳上,看着那支笔搁在案面的样子。它只是一支未完工的笔,还没有配笔套,还没有刻款,还没有被放进任何一个笔盒。但它被放在案面上的时候,和旁边那些半成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间距,像姚师傅替它预留了一个已经确认了身份的位置。

      然后那些光来了。它们从姚师傅的牛骨针尖上滑落,从他分毫时指腹压薄的那一层角质层边缘渗出来,从阿毫梳顺的那两束羊毛并列靠拢的缝隙里升起来,从老杨把竹管挪到工具箱更靠外位置时那条经过的轨迹上,从阿砚屏幕上那支迷你小楷笔的预览图边缘的像素间隙里。它们还从更远的地方赶来——从河岸那些已经晾了多年的旧竹架表面残留的羊毛绒毛里,从镇口那家关了门的旧笔坊门缝底部的陈年毫屑里,从那条石桥碑脚菖蒲叶尖上滴落的雨水里。

      它们聚拢的速度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用牛骨针一根一根调整毫毛的方向,一次只推进半根头发的距离。但每一缕光都在到达之后安静地停在它该停的位置,像一群已经被反复对齐过的毫毛,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兜兜云在识海深处缓缓坐直起来。它没有雀跃,没有出声,它只是把自己的云絮铺平摊开了,让那些细碎的光落进来,像一只被清空了旧毛料的修笔台等着接受新一批梳理好的毫毛。

      第十九片莲瓣舒展的方式和前面十八片都不一样。它不像宣纸那样被一层一层铺开晾干,也不像木雕那样像一扇门被推开。它更像一根被反复梳理过的毫毛在最后一道工序中被轻轻放在了笔管的顶端——不是被按下去的,是被顺着方向引导着放上去的,放好之后那根毫毛自己就找到了它该站的深度,没有再偏移。

      那片光的色泽是一层极为细腻的暖白色,比宣纸的檀白多了一丝温软的毛料质感,比德化白瓷的月白多了一层绒毛状的、微微起伏的表面。它靠进其他莲瓣的时候,最先靠近的是泾县宣纸的檀白和休宁徽墨的松烟黑——三片文房光在碰触的那一瞬间同时微微亮了一度,像一支蘸饱了墨的笔落在润透了的纸上,墨色顺着纤维的路径均匀地渗进纸面,在笔、墨、纸三者接触的瞬间,三者之间出现了一道短暂的、连贯的、完整的通路。

      【善琏·古法七十二道手工湖笔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19%】
      【七十二莲魄,其十九归位】

      兜兜云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来。它没有问“下一步怎么办”,也没有说“看,我们又收了一片”。它只是把四片文房光——端砚的紫灰、徽墨的松烟黑、宣纸的檀白、湖笔的暖白毫光——并排放在了一起,然后退后一点,安静地看着它们之间的空隙被一种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填满。那种东西不是光,也不是颜色,更像一支笔被放在砚台旁边、墨锭被搁在纸上之后,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和角度被一种不需要调整的默契固定了下来。

      【阿衫,四样放齐了。以前它们是分开的——砚在肇庆,墨在休宁,纸在泾县,笔在善琏。每一件被收进来的时候都是一样独立的东西。可现在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的空隙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那种东西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光都不一样——它更轻,像还没落笔之前的留白,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有人把它写满。阿衫,如果笔、墨、纸、砚是一个整体,那我们收了四片光,其实是收了一整个完整的东西。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走的这四条路,其实是在走同一条路的四条分支,走到最后会汇到一个地方?】

      我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四片文房光并排卧在莲台的一角,像一张被铺平了的旧书案,案面左上角搁着一方砚台、右上角斜立着一锭墨、正中央摊着一卷纸、纸面上横放着一支笔。它们之间的角度和间距似乎是自然形成的,没有人特意去调整,但每一样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会汇到一个地方的。”我在心里应它,“只是汇合之前,还要先走完剩下的路。我们先把这一条分支走完再说。”

      雨声在某个时刻渐渐变弱了。姚师傅把那支透光的笔重新拿起来,用一小块软布仔细擦拭了笔杆的每一个面,然后把它放进窗边一只浅木色的旧笔盒里。笔盒没有合盖,他就让那支笔敞着放在那里,像让一支刚修好的笔在稳定的空气里再适应一下自己的新形状。

      我站起来走到修笔台边,姚师傅正在收拾案面上那些用过的牛骨针和湿白布。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右手在擦完一块白布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从案侧的小竹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支已经完工的狼毫小楷笔,笔杆是紫竹的,笔锋收得很细很匀,笔尖那半毫米的透光带已经被处理得恰到好处。笔杆靠近笔根的位置用极细的笔刻着两个字——“善琏”,笔画很浅,浅到几乎是刻完就看不见了。

      “路上带着写。”他说,善琏话的尾音比普通话更缓一些,“你身上那几张宣纸总得有一支笔认得它们。”

      我接过那支笔。笔杆的触感和之前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它既不像竹木那样有清晰的纹理,也不像金属那样平滑冰凉。它是有体温的,像是被人在掌心里握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余温,又像是竹管本身在长期接触手指的过程中被盘出了一层微温的光泽。笔锋的尖端微微发涩,是干燥到极致的毫毛正在等墨来润湿它的触感。

      我把笔收进行囊侧面的小袋里。它挨着平遥漆梳和东阳木牌,三种不同质地的旧物在布袋里隔着薄薄的隔层碰了一下又分开。它们像三个在不同港口上了船、现在同坐在一条甲板上的陌生人,还没有正式交谈,但各自身上带着的气味和温度已经让彼此觉得这一路不会太寂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阿毫从矮竹凳上站起来追了两步。她手里攥着一小束已经梳理好的羊毫,大约二十几根,用一根红棉线在根部轻轻扎了一圈。“这个给你,”她说,“你路上如果写完了那支笔,可以用这束毛自己绑一支简单的。绑法我教你——先把毛根对齐,绕三圈线,拉紧,打一个死结,然后把毛尖修齐。虽然不像姚爷爷做的那么好用,但起码是你自己绑的。”

      她没有等我回答就把那束毫毛塞进我手里,转身跑回修笔台边蹲下了。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像在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又像在等那些话被接收到了就赶紧躲回安全距离。

      我站在门口把那束红绳扎好的毫毛在掌心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每一根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旅人。

      我跨出笔坊的木门,走入善琏渐深的暮色里。雨已经几乎停了,河面上的水纹正在慢慢平复,从密密的细碎圈纹变成偶尔一两道宽缓的波纹,再慢慢变成镜面一样的平静。对岸的白墙在暮色和水光的双重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温润底色,像一张被反复洗过之后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细绒的旧宣纸。

      兜兜云在识海深处把那四片文房光并排放好,在它们外围用自己云絮的边缘轻轻环了一圈,像在给一套完整的器物配一只刚好合适的木匣。

      【阿衫,下一站我们去哪里?】

      我抬眼望向西北方向。夜风已经从浙北湿润的水汽转向了一缕更干爽、更粗粝的气息,像有人把一整片黄土高原的风装进了一个长条布袋里,隔着一千多里地慢慢往这边送。

      “陕西凤翔。黄土捏出来的泥塑。它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前面都是精的、细的、耐得住反复打磨的。泥塑是快的、粗的、捏出来就能用的,但也正因为太容易被替代了,它消失得比前面那些都快。”

      兜兜云把那四片文房光轻轻地往莲台中央收拢了一寸,像在给下一片光腾出一个刚好够落脚的深度。

      【那我们走快一点。黄土的风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善琏镇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被微风吹成细长的碎影。那座老石桥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深,桥洞的弧线在水中形成一道完整的圆,像一支笔从笔杆到笔锋首尾相接,环成一个未完的、等着被人蘸墨的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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