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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婺源千篾织青山,十六莲光凝竹魂 浙东东阳樟 ...

  •   浙东东阳樟木的深雕木香,是沉在厅堂木骨里的厚重。
      层层叠叠镂空山水锻出的木雕匠魂,第十五片莲瓣安稳蛰伏在识海破碎莲台,十五缕或凛冽、温润、清浅、厚重的匠魂层层缠绕,将我自云阙携来的千年冰冷仙意,一寸寸揉得柔软温热。

      婺源的雨和东阳的不同。

      东阳的雨是落在厚木面上的,沉甸甸地闷响一声就渗进木纹里了。婺源的雨是落在竹叶上的——细细密密地敲在千片万片竹叶面上,像有人用极轻的指腹在一整架古筝的弦面上来回抹过,声音是碎的、散的,落不到底,在山谷间来回弹了半晌才慢慢歇进泥土里。

      我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李坑村走。两侧的梯田里种的全是毛竹,从山脚密密匝匝地铺到半山腰,竹梢被雨压弯了,雨水顺着叶尖汇成极细的水线往下滴,落在下面的竹叶面上又溅开,一层叠一层,像有人用漫山遍野的翠绿丝线在编织一张不停更新的水帘。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竹青气息,清润微凉,不似樟木的浓郁陈香,也不似松烟的厚重沉敛,它更轻、更散、更不在意被人记住。

      识海之中,十五片莲瓣的光正稳稳地亮着。东阳那扇推开的木门还留着一条缝,平遥的红底漆光沿着门框边缘走了一圈,像给门板上了最后一道防潮的罩漆。兜兜云的光毯比第一卷时厚了将近三倍,十五种颜色的光在它云絮表面均匀铺开,像一块被反复浸染、反复晾晒之后终于定色的旧染布。

      昨夜在竹舍歇息时,它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已经睡了。然后它忽然开口,声音是醒着的,但比醒着还要轻。

      【阿衫,我刚才试着往前探了一下,比平时探得更远一点。我看见好多年以后这片山的样子——竹子还在长,可不会编的人越来越多,会编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那扇门会关上,关得很慢很慢,慢到没有人发现那扇门正在关。因为它本来就是用很细很细的竹篾编的门,关上了也不太看得出来。】

      它停顿了一会儿,像在用云絮把那一小段画面重新卷好收起来。

      【阿衫,那种关法比北方的漆器褪色还要让人说不上来。漆器褪色你能看见它一点一点变淡,竹编的门关上是不出声的,像有人在它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那里塞了一根极细的竹篾,把剩下的那一线空隙也填上了。然后你站在门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推不开了。】

      我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雨声正好小了一些。远处的竹海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深浅不一的绿,像一整片被水洗过的青碧色绸缎铺在山坡上,还没晾干,正在滴水。

      走进李坑村时已近午时。雨是徽州山野最常见的细雨——细到不撑伞也无妨,但走久了衣领会积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村口的水口林立着一棵极老的大樟树,树冠撑开像一柄巨大的绿伞,树下是一个小晒场,晒场上铺满了米白色的篾丝,被雨水润过之后泛出均匀的浅竹青色。那些篾丝细得像一根根被抽出来的蚕丝,每一条大约只有一毫米宽、半毫米厚,密密匝匝地平铺在竹席上,像有人把一整座竹林的年轮碾细了之后摊开来晾着。

      穿过水口林往里走,路边的老宅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墙根堆着几节截好的毛竹,断面用湿布盖着,布角被风掀开一角,露出竹筒内壁那层薄薄的、微微泛绿的新鲜竹膜,像瓷器内壁刚施的釉。

      巷子深处,一间被两棵毛竹掩了大半门脸的旧篾坊缩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不大,但纵深很深,能望见院里搭着整排的竹架,架上挂着半成的竹编筐篓和正在阴干的竹扇。风穿堂而过的时候,那些竹篾编成的器物会轻轻地、相互碰擦着发出一片极细的“沙沙”声,像一阵轻风穿过一整片正在拔节的竹林,经过每一根竹竿时都带走了一小段正在生长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立刻进去。门内坐着一个穿灰布旧衫的老人,背对着门口,正坐在一只矮竹凳上劈篾。

      他手里握着一柄刃口极薄的篾刀,刀身比寻常的菜刀窄了不止一半,刀刃被磨得薄而锋利,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一道细长的白光。他的左手捏着一根刮去青皮的毛竹段,右手篾刀沿着竹筒的横截面边缘切入,手起刀落之间,一片薄得近乎半透明的竹篾就从主料上完整地分离开了。那动作极其顺畅,像一条溪水在拐弯处自然分出另一条更细的支流,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主料和篾片之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撕裂的声响——刀刃是顺着竹的纹理走的,像在帮竹子完成一件它本来就打算做到的事情。

      可他的手指——

      他把刚劈下的那片薄篾搁在身边的竹筐里,伸手去拿下一根毛竹时,我看见了那双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比常人粗大了不止一圈,像被人用细绳反复缠绕过之后关节处的骨节略微外凸。指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横向裂口,深浅不一,有些是新裂的,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粉红;有些是旧裂好了之后又裂开的,周围结着一层薄薄的老茧,像一条被反复修补过很多次的旧船板,裂缝里塞满了船油和桐灰。

      他拿竹段的动作是慢的、稳的、不带任何多余力气的。那双手已经不需要眼睛来指挥位置了——竹段递到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拇指会自动找到它最合适的着力点,沿着竹节凸起的边缘轻轻一带就确认了方向。

      院子里还有三个人。

      十四岁的阿竹蹲在老人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小把已经劈好的细篾丝,正试着把它们按平纹的走势排好。她的手指比老人的要细得多,但指尖也同样留着细密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像被一张细齿的竹梳反复梳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排篾丝的动作极慢,每放下一条就用指腹压一下它的位置,确认它和相邻那条之间的距离大致均匀。有几条她排好了又觉得间距宽了半分,拆起来重排,来来回回改了三四遍,旁边的老人一直没开口,但她每次拆掉重排的时候,他的余光会顺着她的手指走一遍。

      院子另一侧的竹架下,四十五岁的老周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只旧竹筐,正在用湿布擦拭筐沿的积灰。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电子厂工服,胸口绣着"宏远电子"四个褪色的红字,和这间篾坊里所有东西的气质都隔着一段距离。他擦得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做一件家务。他擦完了筐沿,又把筐底翻过来看了一圈——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大约一根手指那么长,用细竹篾补过,补丁的手法和他自己年轻时编筐的手法一模一样。

      院门口的小竹凳上,坐着一个穿浅绿色薄外套的年轻女人,正在用手机拍院里晾着的几只完工的竹茶篓。她拍了正面的照片、侧面的照片、底部的照片,然后又录了一段视频,把茶篓转了一圈,让篾丝的经纬纹路在镜头里完整地走了一遍。她的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只小小的竹编平安扣——竹篾极细,编法密实,是她自己做的。

      阿浅。二十六岁,回乡做电商运营。

      她拍完那组照片,低头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大概是准备上架的文案。她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抬头看了一眼苏老师傅的方向,又低头继续写。

      我靠着院门的门框站着,没有出声。雨丝从瓦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有一滴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带着极浅的竹叶清苦气。

      阿竹排完了一组篾丝的平纹,用一块湿布压住它们定型。她直起腰揉了一下发酸的手指,盯着那些排好的篾丝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苏爷爷,我今天早上路过村口那家民宿,看见他们门口摆了一排塑料仿竹的茶盘和果篮,模样和我们编的差不多,一只才卖十块钱。前院住了两个写生的学生,一个人买了三只,说带回去当伴手礼,提着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那几个字像怕从自己嘴里掉出来之后摔碎了。

      苏老师傅手里的篾刀没有停。他正在劈另一根毛竹的第三层篾——毛竹的纤维从外到内分好几个层次,最外层的竹青硬而脆,不宜编织;第二层韧而薄,是做经篾的上选;再往内一层稍厚稍软,适合做纬篾。他刚才劈的是第二层,现在换到了稍内的一层,刀刃切入的角度比方才斜了半分,篾片出来之后用手捋了一下,厚度均匀、边缘光滑。

      “塑料的那个,”他说,赣东北徽语混着半句普通话,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段不需要别人回应的话,“你摸过了没有?”

      阿竹摇了摇头。

      “你去摸一摸。摸完了再回来告诉我,它有没有一根竹丝的筋。”

      阿竹愣了一下,站起来跑到院门外的竹架上——那里挂着一只塑料仿竹的果篮,大概是某个游客落下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只仿竹果篮的侧面,又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边缘,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走回来蹲回原位。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它没有筋。它是一整块东西压出来的,表面看起来是竹编的纹路,可那不是编的。摸上去是温的——塑料的温度,不是竹子的温度。”

      苏老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了”或“就这样”。他只说了一句:“你方才排的那组平纹,第三根和第五根之间松了半根丝的距离,拆了重排一次,排完再用湿布压一盏茶的时间。”

      阿竹低下头开始拆那几根篾丝。她拆得很认真,没有因为“刚才白排了那么久”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老周擦完了那只旧竹筐。他把筐子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到阿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正在重排的那组篾丝,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旧砂纸,沿着阿竹手边一片篾丝的边缘来回磨了两下,把那道微小的毛刺磨平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阿竹,像替隔壁桌的人递一下盐碟那样自然,磨完就把砂纸收回口袋里,退回了竹架旁边。

      阿浅编完了那条手机上的文案,站起来走到院里,把手里的手机递给苏老师傅看屏幕上的图。“苏伯,我把那批竹茶篓拍了样图挂上去了。昨天有人问价,是个杭州的茶空间,想订三十只做茶席摆件。我把工期报了四十五天,对方没有还价,说可以等。”

      苏老师傅劈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的刀落下去,劈完了最后一刀。

      “四十五天,做得完。”他说,“你报。”

      阿浅点了点头,收回手机开始打字,她的指速很快,字键被按得轻而密,像有人在用细竹签敲一只盛了浅水的瓷碗。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等苏老师傅把那根毛竹的篾全部劈完、他把篾刀搁在案上休息时,才跨过门槛走进去。竹凳面微凉,坐上去之后能闻到篾坊特有的气味——竹青的清苦、旧竹器的陈气、雨天木料特有的潮润和一丝极淡的桐油味,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被穿堂的细风搅匀了,不浓不淡,刚好够一个人坐下来之后就不想急着站起来。

      苏老师傅没有抬头看我。他正在把劈好的篾丝按厚度分类码进竹筐里,每一条篾丝在他指间过一遍就自动滑进了对应的格层,快得像流水线上的分拣,但每一条都带着他拇指的体温。

      “从东阳过来的?”他问。赣东北的普通话,声音比东阳的更软一些,尾音收得比皖南的更平。

      “从东阳过来。再往前是平遥、休宁、苏州、景德镇。”

      他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层厚篾码进筐底,用一块湿布盖住了筐口。“走了不少路了。你身上带着好几层木头的气味,还有一层——蚕丝的?”

      “苏州苏绣。林阿婆给的。”

      他没有追问林阿婆是谁,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从竹筐边拿起一根半成品的竹篾丝,对着光看了看它的厚度,又放下。“你坐下来看了这么久,看得出来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苏绣针还在,徽墨还在,平遥漆梳还在,东阳木牌也在。它们各自带着自己来处的气味和温度,被行囊侧面的绳扣系在一起,像一群不同城、不同岁、不同材质的旅伴,在同一个绳结上各自沉默着。

      “看得出来不一样。”我说,“东阳的木头是‘取’的——取一块整料,慢慢挖出藏在里面的形状。您这边的竹编是‘分’的——把一根竹子一层一层剥开,拆散了,再重新编在一起。取和分,是两种相反的路径。但最后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样东西拆开之后,再重新让它立起来。”

      苏老师傅的竹刀搁在案上,他的手停在刀刃旁边一寸的位置,没有动。

      “你方才说,竹编是‘分’。分了之后呢?”

      “分了之后,您重新把它编回来。一根篾丝单独放着只是一条细线,编在一起之后,它就能兜住水、兜住米、兜住一整座山村的日常。”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把案上那把已劈好码齐的篾丝筐往阿竹的方向推了——不是推给她用,是推到她和自己案面之间的位置,像给一条刚铺好的路标上了界桩,让走的人知道该往哪边转弯。

      阿竹低着头重新排完了那组平纹。她排完之后没有立刻用湿布压上去,而是先用自己的指腹沿着整排篾丝的表面轻轻走了一道——从第一根到第十七根,从一端到另一端,像在读一首短诗的最后一行之前先把整段的节奏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她才把湿布盖上,用力压了压边缘。

      老周把那只擦干净的旧竹筐端起来,走到院角的竹架前,把它放在最高那一层的位置上。他放稳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手在筐沿上多停了一息——像关一扇知道不会再开第二次的旧门时,手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那一瞬。

      阿浅发完了那条上架信息,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从旁边的帆布袋里取出一只半成品的竹编小漏勺,继续收它的边。她的收边手法和老周方才擦筐的手法有某种相似的质地——不急、不赶、不让任何一条外露的篾丝有翘起的余地。

      雨声又大了一些。檐下的水线从滴变成了一小股连成的细流,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水坑,水花溅上来又落回去,那些溅起的水珠偶尔会落在案边放着的半成品竹器表面,顺着篾丝的走向缓缓滑下去,被竹编天然的细密纹路容纳进去,像水落进水里,不留痕迹。

      我坐在竹凳上,看着这个院子里的四个人各自做着不同的事。苏师傅在劈下一批新篾,阿竹在练平纹,老周站在竹架下看一只已经完工的竹筐,阿浅在收一只小漏勺的边。四个人之间隔着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去向、不同的去留选择,但他们的手在做同一类动作——把细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压住,固定,等它自己记住这个形状。

      然后暮色开始从山谷的缝隙间漫进来。先是毛竹梯田最深处的那片坡面暗了下去,然后那片暗色慢慢向上延展,像有人用一支饱蘸了淡墨的毛笔从宣纸的右下角往上洇,一层一层地覆盖过竹梢、瓦顶、院墙。院子里的空气从雨后的微凉变成雨后暮色的微温,那变化极小,但案面上那些半干的篾丝表面泛出的光泽也跟着变了一个层次——从白天均匀的哑光,变成傍晚带着薄薄一层暖意的柔光。

      苏老师傅劈完了当天最后一批篾丝,把刀搁在案上,用一块干布把刀刃上沾的竹汁和水分擦净。他的动作很慢,擦完刀刃之后又把刀柄也擦了一遍——刀柄是竹根做的,用了大半辈子,表面已经被掌纹盘出了一层油润的深褐色,像旧器物上那种被时间浸润透了之后才有的包浆。

      然后那些光来了。它们从苏老师傅的竹刀刀刃上浮起来——从他六十多年里数万次落刀的弧线轨迹里、从阿竹排篾丝时指腹压过的每一处篾丝交叉点上、从老周擦那只旧竹筐时指腹在筐沿反复摩挲的路径里、从阿浅编那只小漏勺收边时最后一圈篾丝穿过的最后一个孔眼里,一缕一缕地从旧篾丝的纤维间隙里渗出来,穿过檐下细密的雨帘,穿过漫山的竹青气息,朝着识海的方向聚拢过来。

      它们聚拢的速度很慢,慢到我能看清每一缕光在抵达之前的路径——有些是从村口那些已经关停的旧篾坊门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有些是从被改造成民宿的老宅屋檐下堆放的废弃竹料堆里升起来的,有些是从这片山最深处那些已经没有人去采收的毛竹林根部一点一点往地面上走的。它们走得都很慢,好像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所以不赶。

      光聚入识海的那一刻,兜兜云从光毯上轻轻坐直起来。它没有跳起来转圈,它只是把自己的云絮铺平展了,让那道新的光落在所有旧光的旁边。

      第十六片莲瓣舒展开来的时候,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它靠上去的那一瞬间,潮州和东阳两片木纹光之间的红底漆面微微温了一度——像一件旧木器被上完最后一道漆之后,终于可以不再怕潮了。

      【婺源·古法分层撕丝竹编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16%】
      【七十二莲魄,其十六归位】

      兜兜云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它不再那么频繁地用问句了。

      【阿衫,这是第一片和吃穿住行全部连在一起的光。安化的茶也是喝的,可那片光是收在杯盏里的,喝完了放下,杯子还在。这片光不一样——它是被人背在背上出门的,是放在灶台边随手就够得到的,是挂在屋檐下等风来把它吹干再收进来的。它的魂不在光多亮,在它被多少人用过。用的人少了,它就暗了。但用过它的人如果还记得它编出来的纹路摸上去是什么手感,它就还能亮着。】

      我睁开眼时,暮色里最后一道天光正在收敛。院子里的四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各自收拾着手边的工具和材料。

      阿竹把那排用湿布压好的平纹篾丝端起来,用一块干布裹好,搁在避风的墙角用砖头压住。她站起来的时候弯腰伸了一下腰,后背的脊线在薄薄的校服下面绷直又松开。

      老周把那几件竹架上的成品筐重新摆正了位置,让它们之间的间距均匀一些,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一把旧油纸伞撑开。

      阿浅收好了那只半成品小漏勺,准备走。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阿竹的方向,似乎在确认对方明天还会来。阿竹朝她点了点头,阿浅就转身跨过门槛走了,伞面在雨雾里很快融成一团青灰色的影子。

      苏老师傅把最后一块干布叠好搭在案角,起身朝后屋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微微侧过的脸侧传过来,赣东北话的那几个字在暮色的空气里落得很慢,像竹叶尖上最后一滴水珠迟迟不肯往下掉。

      “你明天走?”

      “明天走。”

      “往哪边?”

      “往金华。腌火腿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一路小心”之类的话。他伸手从墙角的竹筐里抽出一根细篾丝,大约两指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手里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然后从案上拿起一片干透的旧竹叶,把那个小结压进竹叶边缘折成的凹槽里,放在案角最靠近门的位置。

      “它记得自己的编法。”他说,“你带着,找方向的时候看一眼,能想起来。”

      我走过去拿起那片竹叶和细篾丝打成的结。竹叶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但凹槽里那个小结的绕法极精致——不是普通的死结,是竹编行当里用来标记“收尾处没有断丝”的专用结法。它被编得极紧、极小,在竹叶的凹槽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被压缩到只有一粒米大的完整答案。

      我把竹叶结收进行囊侧面的小袋里,它靠在平遥漆梳旁边,两个小物件隔着布袋的薄棉布碰了碰,像两个同路的行人在地铁车厢里侧身站着,谁也没说话,但知道对方也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我转身走出篾坊时,山间的夜雾正从谷底漫上来。毛竹梯田在雾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绿色轮廓,像一幅还没上色的旧木版画,画面的边缘正在被雾慢慢吃掉。雨已经停了,但檐水还在滴,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有间隔的声响,频率在慢慢变长,像有人在用竹棍轻轻敲一只倒扣的粗瓷碗,敲得越来越慢,快要停了。

      夜雾里的竹香比白天更清、更凉,带着土壤深处渗出来的湿润气息。那气味不浓,但持久,像一根被放进竹筒里封存了很多年的篾丝,抽出来之后还能闻见当年那根毛竹被劈开时新竹汁的味道。

      走出村口的时候,阿竹从后面追上来,小跑着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编挂饰——是一只小竹篮的微缩版,只有两指宽,篮口编了一圈细密的菱形纹路,收边整齐利落。

      她把小竹篮塞进我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了。她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又急又碎,像一只小兽踩过浅水滩时溅起的细碎水花,然后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低头看手里那只小竹篮。篮底用极细的篾丝编了一个小小的"竹"字,笔画粗细均匀,边缘整齐。她大概是练了很久才把这个字编得这么稳的。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在篮底的右下角,收尾处打了一个和案上那片竹叶里一模一样的结——极紧、极小,像一条路走到尽头之后,铺路的人在最后一块石板的背面刻了一个记号。

      我把它也收进行囊侧面的小袋里。平遥漆梳、东阳木牌、苏绣针、徽墨、竹叶结、小竹篮,它们挤在同一个布袋里,隔着不同的材质和来处,在夜风里微微碰撞,发出细碎的、不同质地的轻响。

      走出李坑村时,身后那片竹海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还从暗处持续不断地传过来,像有人在用一整片山谷的毛竹编织一件还在继续的、没有完工的东西。

      兜兜云在识海深处把那十六片光重新整理了一遍。它把婺源那片浅竹青色的光放在了平遥红底漆光的对面、东阳椴木浅金色的旁边,让三种不同质地的东方材料首尾相接,围成一个闭合的小环。环的接缝处被它用自己极淡的云尾轻轻压着,像在确认这个环已经闭口了,不会再松开。

      【阿衫,你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那一片竹林。我感觉到你在想——'它们一年一年地长,可编它们的人一年一年地少。'竹子不知道自己被编成了什么形状的筐,它只管长。可如果没有人再把它编起来,它就只是一根竹子,在这个山谷里一直站着,站到站不动了倒下去,变成泥土再长新的竹子。阿衫,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情——我们走了十六城了,我们收进来的每一片光,其实也是从一根完整的竹子上分出来的细篾丝。如果我们走到第七十二片的时候把它们全部编在一起,它会变成一个什么形状的东西?】

      我停在村外的石桥上。桥下是一条窄溪,水声在夜雾里显得比白天更响一些,像有人把一整座山谷的声音都收拢了之后倒进了这条溪里,水声变得比白天更密集、更满。

      桥头立着一块旧石碑,碑面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白,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靠近根部的位置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刻字——"同治三年重修"。碑脚的石缝里长着一小丛蕨草,叶尖挂着夜露,在桥下溪水的反光里微微发亮。

      我在心里回答它:

      "它编好之后会是什么形状,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它编好之后应该是一个能兜住东西的形状。能兜住声音、兜住气味、兜住不同城市的人在不同年份里留下的手温。竹篾再细,只要经纬交错压得够密,就能兜住水。我们走了十六城,已经攒了十六根不同质地的篾丝了。"

      兜兜云没有接话。但那个闭合的小环在识海深处微微温了温,像一只竹篮被放在日头底下晒暖了之后,拿起来发现比想象中更稳当。

      我走下石桥,沿着出山的路往金华方向走去。身后的李坑村已经完全融进了夜雾里,只有一两盏还亮着的灯从雾气深处透出来,隔得很远,隔着潮湿的夜气和漫山的竹影,那些光点细得像篾丝末端的碎光。

      山谷里的风还在竹林间穿行,竹叶的沙沙声持续而均匀,像有人在用一整座山的毛竹慢慢编织一件明天才能完工的东西。那声音不急,也不显得赶,因为它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竹子还会长,篾丝还会劈,那扇门只要还留着一道能透过光的缝隙,就总还会有人推一下看看。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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